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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回来了 ...

  •   入冬,境城终于下了这年的第一场雪。

      祁颂安的航班和大雪一起降落,上次看见境城下雪,想来已经是四年前。

      下了飞机,机场巨大的LED屏幕上一个男人的脸乍然出现。

      被修剪得整齐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隐约的投影,英挺的鼻梁上有颗小痣,双唇粉红,开合之间微翘嘴角,真真一个标致男子。

      颂安盯着那人看了半晌,暗自骂了一句:“呸,晦气!”

      一个着杏色羽绒服身形瘦长的男人气喘吁吁小跑过来:“颂安!路上堵,来迟了。”

      是祁别。

      他站定,顺着颂安目光看去,表情凝滞片刻,结结巴巴地说:“哦,醒时他······也回来了。”

      气氛变得更加尴尬,好像是被境城寒冷的冬天冻住,颂安心不在焉看完了新闻,一句话破冰。

      “他这是为家族企业抛头露面出卖色相啊,哈哈哈哈,挺不容易。”

      祁别顿时瞠目结舌,当年颂安和钟醒时分开,场面弄得难堪,二人先后出国求学,家里人还揣度是不是她为情所伤才一气之下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四年来,颂安对醒时只字不提,如今回来,关于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么不以为意。

      还以为颂安会暗自垂泪,或者破口大骂,谁都没想到她是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反应。

      祁别放了心,四年时间总能把感情冲淡,颂安大概是释怀了。

      “走吧,外头冷得很。”颂安拨弄着发尾。

      祁别长舒口气,殷勤地绕着颂安打转,想要接过她的行李。

      颂安假装没看见,暗自攥紧了行李箱把手,面上倒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地,亲昵挽过男人的胳膊。

      “哥,辛苦你了。”

      祁别双唇微张,眉头顿时舒展,周身都松懈下来。

      颂安发现自己臂弯里男人的小臂不似刚才紧绷,觉得好笑。

      “爸爸不舒服,许阿姨在家照顾着,本来还说要一起来接你,这人老了身子骨就是比不上以前。”

      颂安把手自男人肘弯抽离出来,拉紧了羊绒大衣的衣领。

      “我看是他就没打算来吧。”

      祁别一怔,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神经顷刻又绷得紧紧的,偷眼观察她的表情。

      “毕竟爸爸身份特殊嘛,他要真来了我还怕有麻烦呢。”

      颂安把手塞回男人的羽绒服口袋,却发觉他的手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哥,爸爸身体有恙,所以你这是······卧冰求鲤去了?”

      男人伸出两根指头,给了颂安一个脑瓜崩。

      “你这丫头,还跟以前一样爱开玩笑!”

      祁别来接机,心里忐忑得很,妹妹读书在外整整四年没回来过,过年也只是跟家里打个视频电话,怕是因为以前的事心里有芥蒂,这一句玩笑话,倒让他彻彻底底放了心,这丫头一点儿没变,永远嘻嘻哈哈的,却显得他有点度君子之腹。

      颂安知道祁别在想什么,那些年的寄人篱下,上得了台面的功夫没学到几样,揣摩人的心思倒学了个精通。

      出了境城机场,颂安“呜呼!”一声冲进雪地,直接撇了行李就开始在大雪中转圈,祁别也笑,兄妹二人四年半没见面,原以为这丫头在外面背井离乡孤身一人怎么也稳重了些,果然还是本性难移。

      颂安伸手接落下的雪花,双手冻得通红就探进祁别的衣领。

      “死丫头你胆儿肥了!”

      祁别不甘示弱地还嘴,却将小姑娘的挑衅一一受下。

      “跟半辈子没见过雪一样,美国又不是不下雪,看把你稀罕的。”

      颂安撅嘴撒娇:“美国的雪哪儿能比得上家里的雪好看?这叫乡愁!”

      乡愁?有乡愁你还四年不回家。

      祁别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到了家,颂安在门口换鞋,母亲端了热腾腾的鸡汤让她暖身子,父亲慢悠悠从卧室出来给她接风。

      电视里公益广告演烂了的那种儿女回家家人重聚的情节。

      颂安乐呵呵地应着他们的问询,配合他们演完这一出温馨戏码。

      母亲做了一桌子硬菜,油焖大虾,小鸡炖蘑菇,糖醋排骨······最后还端上桌一大盘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颂安直接看傻眼:“妈,你这······也太铺张了。”

      这个穿梭在厨房餐厅和客厅的女人双手在围裙上蹭蹭,笑得有些讨好意味:“这不是你在美国吃不到咱们地道家乡菜吗,这不,都是你以前爱吃的,我做了一上午呢。”

      客厅电视上开始播放无趣的综艺节目,一家人终于其乐融融围坐于餐桌前,颂安看着相谈甚欢的三个人,分明谈话内容是关于自己,她却总觉得自己才是格格不入身处局外的那一个,嘴上敷衍地与他们寒暄,脑海里那个人的脸自始至终挥之不去。

      钟醒时,境城大名鼎鼎的盛世珠宝大公子,如假包换的高富帅。

      是她曾用尽全力喜欢了整个青春的人。

      境城另一边的盛世珠宝,钟醒时接受完采访,长舒一口气,跟助理抱怨。

      “这记者真够可以的,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可不是嘛,上次在我画展上差点把我为难得想当场发火。“

      有个人说着话推门进来,毫不避讳地脱了羽绒服,只留一件薄毛衣,在办公室沙发上瘫坐下来。

      钟醒时看见来人,眉毛一挑,有些惊讶。

      “呦,少爷您怎么莅临本人办公室了?今儿不用日理万机了?”

      钟醒时故意打趣他,三分真七分假。

      这个盛世珠宝的二公子严昭予,是境城小有名气的画家,倒是个名声响亮的纨绔。

      “我这次来,是有要紧事儿跟你说。”

      严昭予滑动手机,把微信和祁别的聊天界面打开,放到钟醒时面前。

      钟醒时潦草地瞄了一眼,没有在意。

      “怎么了,你们俩谈情说爱还要跟我报备?”

      严昭予“啪”一掌打到这个不着调的家伙的后脑勺。

      “哎,你丫的,把老子发型都弄乱了。”钟醒时拉开抽屉拿出镜子开始细心整理他早上花半个小时做的一丝不苟的头发。

      “颂安回国了。”

      钟醒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愣了难以觉察的一秒钟。

      “哦。”

      “哦?你就一个哦?当初是谁深夜买醉哭着要颂安回来,是谁抛下公司生意去美国找颂安结果碰了壁,是谁这么多年为了颂安守身如玉一个正经女朋友都没交过?现在人家回来了,你就一个‘哦’?”

      “那不然,让我当场痛哭流涕?”钟醒时继续整理发型,“造型让你弄乱了,还想让我妆也花掉?我今儿早上化妆师为了今天的采访专门给我捯饬了两个钟头呢。”

      严昭予哑言,憋了半晌硬憋出来三个字。

      “你有病!”

      “砰”一声,严昭予摔门出去,留下钟醒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发呆。

      她回来了。

      那个生动的女孩子,曾经让他整夜失眠,让他患得患失,让他试图卸下心防。

      他轻声念她的名字。

      “颂安。”

      无数个挣扎的黑夜里,他对着天花板不停歇地说这两个字,像念一句助眠的咒语。

      五年前他离开中国,躺在英国的房间,伴随着连绵的雨,颂安这两个字也变得潮湿晦涩,夜夜湿
      了他的眼眶。

      去英国两年,回国后才知道她也远渡重洋东渡美利坚。

      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世界上那么多描写遗憾与错过的成语,都说不尽这其中意味。

      后来他接管盛世,收获财富和声名,报纸和八卦新闻只知盛世公子绯闻缠身,却不知他内心寥落
      到整夜难眠。

      娱乐圈小白花,广告模特,富家千金,教授之女······世人都当钟醒时万花丛中过,媒体非议他的私生活,有些浮夸的八卦周刊给这个钻石王老五起了个不知褒贬的绰号。

      人间蛊王。

      多少个八卦记者把脑补的花边情节写到台面上,一字一句试图证明这个貌比潘安的富家公子哥夜夜搂着不同的女人入睡,不曾想过钟醒时其实连一夜好眠都是奢求。

      外人面前他是坐拥一切的国王,他自己心里却清楚,没有她,他比乞丐贫穷。

      世上最悲哀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而复失。

      钟醒时忽然身子乏得很,背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尽全身精力连呼吸都是困难。

      他闭了眼睛,那个女孩的脸丝毫未因岁月淡去,反倒因为时间的雕刻而更加清晰得毫发毕现。

      他终于狠下心来,给祁别打了个电话。

      “祁别,颂安回来了?”

      “姓钟的,你还好意思打电话过来?别忘了当年······”

      祁别话没说完,颂安兀自拿过他的手机放在耳边:“钟醒时?”

      手机另一边的钟醒时听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时隔五年再次念自己的名字,周身像电流打过,习惯了坚硬的心脏一瞬间柔软下来。

      “颂安,你回来了?”

      “嗯。”颂安边收拾行李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我想见你。”

      “不了吧,我刚回国,挺忙的。”

      “可是我想······”

      钟醒时话音未落就传来了忙音。

      她挂了电话。

      钟醒时脑袋昏沉,如同陷入一场真实的噩梦,她不愿意见他。

      颂安挂断电话后呆坐在沙发上,抱着毛绒玩具看无脑电视剧,心里虽隐隐作痛,却觉得无比快活,五年前他离开自己,只留下一句话。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等我吗?”

      “等你?我等你个锤子!全世界男人又不是都死光了!”

      客厅里不时传来嘈杂的交谈声音,颂安躺在床上,觉得这个家依旧陌生,十四岁那年颂安跟着母亲搬进这座空旷华丽的房子,八年来她不曾对这个家增加一分熟悉感。

      说到底,不过只是因为她生来就注定不能坦荡。

      私生女。

      这三个字刻在她骨头上,别人带着父母的期盼降生到这世界上,她却是带着耻辱和秘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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