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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面子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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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树死后,此县县令命人将这古树连根挖出,又在古树死去的地方铺上砖石,修建起亭台楼阁。
然而,古木城却仿佛受到诅咒一般,那一年,地下水源突然枯竭,花草树木尽数凋零,一派荒芜景象。
水是生命之源,城中没了水源,人们只能去城外深山泉眼处取水,因长期缺水,庄稼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
祸不单行,古树死去的五年之后,城中爆发了一场瘟疫,在那场瘟疫中,城中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少数老弱病残留守家中。
这古木城便仿若一座死城。
幸存下来的人将此县之名二字颠倒,唤它“木古”,以表枯竭之意。
还好,木古城终于迎来转机,十年前的某一天,雨神派了一位小童子至此城中,专任此地布雨一职。
此后,城中两日一小雨,三天一大雨,雨水的丰沛也使得城中花木复兴,令此城焕发出新的生机。
“凡人不知这雨童的存在,吾还不知么?”土地神讲完故事,又捋了捋胡须。
“所以那只鬼并不是鬼,而是雨童?”我追问。
小老头点点头:“聪明,仙子所猜不爽,那传说中的鬼公子正是雨神座下的那位雨童,准确来说,他是鬼仙。”
鬼仙?人死为鬼,道成为仙。想来这雨童也是修行不易。
既然已经了解到这鬼公子的真实身份,我胸有成竹地准备返还客栈,打算与玄烛分享这一则好消息。
不料,玄烛正摇着纸扇站在这福德庙门外,似乎正是等我。
“咦?”我快步走到他身前,“此前还寻不见你,这会儿子又凭空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歪头看看我:“我才消失一会儿,你便在心头口头将我唤了个千千万万遍,”他说着收起折扇在我头顶上方轻轻一敲,“这不,为夫不敢在外耽搁太久,便速速回来陪我的小娘子了。”
呃……谁在心头口头唤你千万遍了?
我们二人并肩返回客栈。
一路上,我将从土地神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尽数告诉他,却忘了问问他此前因何事凭空消失。
他,似乎也没有要坦白于我的意思。
转眼又入夜。
入寝之前,我从客栈掌柜处多要了一床被子,然后丢给玄烛,“喏,以后你盖这个,不要再与我抢了。”
玄烛抱了被子,望我一眼,低声道:“咱们既然身在人界总要有个人的样子,以免凡人起疑。既然是夫妻就要有那夫妻的样子,以免凡人起疑。”他转身下楼将那床薄被送还掌柜,回房后又对我贱么兮兮地说到,“咱们恩爱小夫妻俩还是同盖一条被为好。”
沐浴后,我率先躺进被窝里,眼角余光瞥向玄烛,他已将衣衫退至腰部,露出他白皙结实的后背,映着月光灯火煞是诱人,眼看那腰间的衣衫就要滑落下去,我不敢再看,怯怯地问:“玄烛,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啊?”
“为什么?”他退去衣服,光溜溜欺身上榻,伏在我耳边,吐纳着温热的气息,“你又不是没见过。”
“不太好吧,我们又不是真的夫妻。”
“早晚的事么。”
“呃,那个,不是洞房的时候才可以的么?”
“小杨花,你真的知道什么是洞房么?”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虽然没与别人洞过房,但是曾在小桃的画本子上见过一些。”
“哦,那么你且同我讲讲。”玄烛好奇问我。
“就是一男一女,光着身子或衣带散乱,肌肤相亲或手足相缠之类吧。”我越解释越心虚。
“纸上得来浅,此事要躬行。不如,趁此春宵,我便教教你罢。”
玄烛突然翻身压住我,眼中似乎正翻滚着滔天巨浪,他迫不及待地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十分骇人。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我为自己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之后道:“洞房之事还可以再推一推的,还是先聊聊正事吧。”
我其实对这男女之事不感兴趣,毕竟早在画本子上见过,想来总共不过那些姿势也没什么值得深究的,眼下,我只想速速找到那鬼公子——雨童,再依此线索寻找寒晶碎片,早些换得那万年的修为才是正事。
玄烛这才告诉我,其实他早已探知那鬼公子的真实身份,此前消失离开不过是回了一趟天界,着那兔仙证实此事去了。
我与玄烛并肩而卧,同榻而眠,共盖一床被子,口中谈论的却是别人的故事。
玄烛告诉我,专司此地布雨的这雨童其前身是十年前于那场瘟疫中死去的一个孤儿。
因此子怨念极深,魂魄徘徊人间久久不能离去,加之其天生煞气重,地府的黑白无常亲自来引他也终是没能成功。
当时,恰逢雨神下界巡游,见木古城中惨状心生悲悯,于是渡了一口仙气于此子,没想到此子竟然返魂重生。雨神大为惊异,感到此子骨骼惊奇定不是凡辈,便封了他一个布雨的闲职,成全他的夙愿,要他留守城内。
这便是此地雨童的前世今生。
听来,也是一个可怜之人。
雨童算是雨部散仙,这雨童既然入了仙籍,便不再是什么孤魂野鬼。但是,为什么他却被凡间百姓传说为那专门诱拐少女的鬼公子了?
想及此处,我脑中回忆起那日在雨童眸中所见,然后把土地神和玄烛所诉的信息七拼八凑起来,终于逐渐接近其中真相,然而这个阴差阳错的故事暂时属于我的推测,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而,若要整个事件水落石出,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她,便是那位雷部女官,我的好友——阿香。
于是,我得了玄烛准许,特特返了一趟天界,找寻阿香核实其中细节。
果然,核实之后与我此前所想没有多大出入。
这一切,还要从一道劈歪了的雷说起。
阿香也是天界仙神中的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掌管雷部施雷一职的她总有心不在焉的时候,这不,上次劈歪了雷就给自己招来一桩孽缘。
而木古城中那株万年老银杏也是因她失手劈歪雷所造成的,她的再一次失手还间接造成了雨童的一桩孽缘,这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据说,那日阿香和雨部霖霖分为一组来到人界东南天施雨,这里的雨水本是随机的,配合雷电只是为了让这场雨看上去更生动一些。
阿香本就对霖霖避之不及,此次出任务却没能避开,心惊肉跳之中下手没了准星,便不出预料再一次把那雷劈歪了。
这道厉雷不偏不倚刚好劈在木古城中那株庇佑了此地百姓万年的银杏古树之上,轰隆隆,古树咔嚓一声便从中间裂开,一分两半。
从此,城中大旱,瘟疫横行,尸骨遍野。
后来,还多亏了这被凡人唤作“鬼公子”的雨童,才使得此地再度恢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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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果然吾的好兄弟,竟愿为了我两肋插刀,她硬着头皮找了那姻缘神君老儿,威逼利诱之下,竟将那雨童的姻缘劫查了一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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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雨童正在此间布雨,因为雨来得太疾,街上行人乱作一团,抱头鼠窜。
雨童见此人间场景忍俊不禁,打了个响指,让雨下得小了些。
街上的人大多回了家,或是找到了躲雨之所。唯有一位少女,蹦蹦跳跳地跑到街上,展开双手去迎接那些落下的雨滴。
细雨绵绵,少女在雨中忘情地舞蹈。
雨童看得呆了。
少女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浸湿,却丝毫没有要避一避雨的意思。
见此景况,雨童有些动容,化身一位撑伞的少年,走到少女身后,将纸伞悄悄撑在少女头顶。
少女回眸,一惊一喜,笑着对雨童道谢。
雨童望着少女明媚的笑容,刹那失神。
此后,雨童每次布施小雨,少女便会跑出来在雨中跳舞。
她似乎很喜欢雨。
他似乎很喜欢她。
下雨也成为了他们约会的暗号。
情愫暗生,雨童一如既往地撑着伞等着少女,然而从某一天开始,少女却再未来过。
少女爽约了,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给他。
或许是因爱生恨罢,雨童开始诱拐城中那些淋雨的少女,想从中找到属于他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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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于此事,我仍有一些疑问,就算那些少女真是雨童拐走的,为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那些少女真被雨童所害,此地的土地公为何没有察觉?
所以,那些女孩肯定还没有死。或许,她们只是被雨童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这些猜想,自然还需找到雨童亲自证实,但是,自那夜雨童遁逃之后,我再难寻觅其踪迹。
看来,要再次找到这雨童,还需劳烦雨神随我下界一趟。眼下,也只有雨神可以让雨童浪子回头罢。
于是,我死皮赖脸,再次找阿香帮忙。
我一副梨花带雨可怜巴巴模样,“阿香,我对不起你!你为维护我俩这番兄弟情宜实在是付出太多了!”
我见阿香神色平静后,便将此中缘由,以及我所遇到的困难向阿香娓娓道来。
我仙阶低微,与雨神并不熟络,若要求其帮助还需要依托阿香和霖霖的关系。也不知道这对冤家能不能为了人间道义聚一聚头?
阿香闻言,胸口闷了一口血,好在,她还没吐出来便咽了回去,而后悠悠一叹对我道:“淼淼啊淼淼,别人都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你这是要插兄弟我两刀啊!”
我尴尬地笑笑,劝慰她:“反正那冤家已是你命定的劫数,一味逃避实非良策,不如早死早超生。”
阿香:“……”一巴掌呼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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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下功夫的是人家阿香,但成功的果实还是给了我。雨神果然答应随我下界一趟。
我抱着臂,玄烛负着手,雨神捋着稀疏的胡子,我们三人煞有介事地站在木古县城的中央大街上,等那雨童现身。
这雨神都屈尊下界了,雨童应该不会不给我们这二两薄面,一定会速速出来相见。
我们仨站在大街正中央,于烈日炎炎之下干干等了半日,却始终不见雨童现身。
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又偷瞄了一眼站在我和玄烛之间的雨神,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老家伙的脸都气绿了。
“孽障!”
绿了脸的老神仙如此骂道。
我正欲开口劝雨神消消气。
玄烛甩了甩袖子,视线越过雨神,侧身对我说到:“小杨花,你好好听来,此地地下水源正是一枚寒晶剑碎片所化,而那株万年古树正是外溢的灵气所化。古树死了,地下水源也随之枯竭,寒晶碎片亦不知所踪,所以,要找到碎片,必须先找到水源。而要找到水源,必须先复苏古树。”
我摇摇头,听得不甚明白,不禁问他:“可是那银杏古树十五年前就死了,如何才能令其复苏?”
玄烛用白玉纸扇敲了敲我的福大命大的榆木疙瘩做的小脑瓜子,“小傻子,别的事你不用管,就问你,这枚寒晶碎片,你想不想要?”
他说罢,对着我挑了挑眉。
当然想要,我又不是真傻!
“我要!”我干脆利落地回答。
玄烛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我若为你寻到碎片,你也要实现我一个愿望。”
“你说!”
我他喵的一个卑微小花仙,有朝一日还能为这堂堂桂宫主神封官许愿了吗?
我很好奇,他到底能许出个啥惊天地泣鬼神的愿望?
“若是我为你寻得了这枚寒晶碎片,你便要与我洞房!”
我:“……”
你他喵的是真敢提啊!
我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也罢,面上暂时答应下来,等寒晶碎片得了手,再反悔也不迟,你丫又没说不能反悔。到时候我拿了碎片便逃,逃回百花宫中去,逃到华英身边,你丫又能奈我何!
小算盘珠子在我心里“噼里啪啦”打得正响,耳畔突然传来雨神猛烈的咳嗽声。
我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这位站在我二人中间威风凛凛的绿脸老神仙,不对,他老人家此刻的脸色已由绿转黑,变成了黑脸老神仙。
我白了玄烛一眼,他没理会我,继续说道:“虽说古树已死,但灵根尚存。数百年前,那古树下曾生发出一株水仙花,这水仙得到古树的荫蔽护佑,长年沐浴日月精华,吸纳寒晶灵气,最终修炼有成,得道飞升。这水仙花曾与古树共用一脉灵根,找到了水仙,便可复苏古树,进而找到寒晶碎片。”
“你的意思是,这株水仙已修炼得道,飞升为花仙了?”
玄烛颔首,摇着白玉扇子,向前踱了几步,突然转回身吟诗道:“淡墨轻和玉露香,水中仙子素衣裳。这人还真不是外人,正是娘子你那百花宫里的凌波仙子。”
什么叫我的百花宫?明明是人家华英上神的百花宫!
不过,听玄烛这么一提,我还真是对这位凌波仙子有些印象,大概是三年前罢,百花宫里确实住进来一位新飞升的小花仙,好像就是叫“凌波”的,但那时我已有自己的小圈子,作为一位在百花宫生息了三千年的老人,也不便与新人来往过甚,遂与这位凌波仙子并不相熟。
玄烛对着雨神行了一礼,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淡淡道:“看来雨神大人是等不来这位鬼公子了,不如要我娘子一试,将百花宫那凌波仙子请了来,这水仙花一下凡,想那鬼公子自会现形相见。”
大月亮说话倒是真不给这老头子留脸面。
雨神听闻玄烛之言,又是猛烈地一阵咳嗽,之后,愤懑骂道:“孽障!重色轻义的孽障!连老夫的脸都不给!”说完就要拂袖而去。
玄烛拉住雨神,笑道:“大人莫要生气,且在一旁稍作歇息,这盘残局终究还要仰仗您老收拾啊。”
雨神平了怒气,说道:“老夫先隐去真身,待那孽障露了面,我再现身收拾他。”说罢,隐去了身形。
我看了玄烛一眼,“得,看来还得本仙子出马,我速回百花宫,带凌波下来。”
凌波是仙籍未满三年的小仙,怎么也得给我一个三千岁的老仙面子罢。
玄烛摇着玉扇,微微一笑:“娘子快去快回,为夫在此静候佳音!”
呵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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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皮子一张一合,凌波仙子欣然答应,愿意随我来人间走一趟。
凌波刚一落地,雨童就现了真身。
他二人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雨神身形一闪,气势汹汹地站在雨童面前,恰好将他与凌波生生隔开。
雨神怒审雨童。
雨童坦白其诱拐少女的藏身之处。正如所料,他并没有伤害那些少女,只是将她们藏了起来,藏在一处山洞中,每日会送去美食供养,他不图别的,最害怕的是她们偷偷溜走,不辞而别。
雨神震怒,挥掌夺去雨童的仙骨,“孩子啊,老夫当年是可怜你,才给了你一根仙骨,可老夫如何也没料到你会为孽人间!也罢,这仙骨是我给你的,今日,我便把它收回了,你与我恩义两断,再不相见!”
雨神说罢,拂袖而去。
我和玄烛将那些少女解救出来,遣散她们回家,愿她们早日与家人团聚。
凌波仙子献出古树灵根,玄烛施法将古树复苏。
我们成功找到了深埋地下的寒晶碎片。
雨童被剃去仙骨,化作凡人。
此间事了,凌波仙子无意逗留,她望一眼雨童,叹道:“你我本无缘,不必留恋,就此别过罢!”
再见,虽尘未满面,鬓亦未如霜,却似乎已经历过一番沧海桑田。短短三载,却仿佛几生几世。
目送凌波离开,雨童泪如雨下,“你曾说,你喜欢雨,你曾说,你要我在雨中等你来……但是,你还是食言了……”
凌波仙子不知,她曾经一句无心之谈,却被那少年记了多年,等了多年。
雨童说,他恨,恨这座城,他曾在这座冰冷的城中死去。他也爱,爱这座城,他有幸在这里遇见一个美丽的姑娘。
或爱或恨,他都不曾伤害过这座城,而是守着它,等一人来。
他终于等到了她,然而仙凡有别,他们终究不能在一起。
也好,至少解开了心结,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天涯一方,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