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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嘿,这性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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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厌厌食这件事情,在大晟宫中算不得什么秘辛,可要究其原因,恐怕也只有这御膳房的老人才能道出个一二。
洪三福在御膳房当了三十几年的差,从师父手里接过金掌勺,就替了他的班,担负起照料紫宸宫君上的饮食,自他十四岁回宫时直到现在,已经有了十个年头了。
第一次见到萧厌,是在庆贺他归京的宫宴上,和他师父一起站在朱红廊柱旁。
先帝昏聩,沉迷丹药长生之说,子嗣极为稀少,且不知何故,后宫嫔妃所诞皇子皆不得长久,数年间,竟仅有一位公主存活,而后沉疴不起,竟无子嗣可以继承大统。
而萧厌作为先皇的长兄睿宗之子,自先皇即位起就被放逐北境,此时却成了唯一的太子人选,大臣们于雪夜之中朝服冠帽长跪九龙玉阶前三天三夜,叩首请求,这才使得先帝被迫下旨迎回远隔万里极寒之境的萧厌,封为厉王。
少年单枪匹马,一身黑衣,面容冷肃,带着特有的北方苍凉,漠然入京。
宫灯绵延数里,火红如长龙,臣子匍匐,他抬首看向礼台之上的君王,嘴角扯开一抹不屑的轻笑。
洪三福那时就被这笑给惊住了,实在太过轻蔑和无礼,他甚至都能从漫天飞舞的红纱中看到,年迈帝王阴沉的脸色。
可他的师父却低低说了一句,那句话极轻,却还是叫他听着了。
带着从未见过的欣慰和感叹。
“狼崽子回家了。”
而在此后的数年间,他也的确见识到了这位从漠北而来的少年的雄心壮志,彼时国运衰微,民不聊生,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权臣作乱,他凭一己之力将迟暮之中的王朝挽于危难,将垂垂老矣的帝王推向更深的毁灭。
仅仅三年,就将整个王朝都匍匐在他的脚下,他带着北方的烈性,将整个宫中都扬起烈火炙烤牛羊肉的冽香,洪三福炖的一手的醇香的羊骨汤,就是在那时候学下的。
昭日三十二年,宫里相继发生了好几件事,有大有小。
年仅七岁的福宁小公主突然薨逝,而后,先帝驾崩,君上中毒致残,与此同时,太后在民间找到了先帝的遗腹子,据说是当年景宁宫一宫婢所生。
如此,尚在襁褓之中的萧郁,便在太后的怀抱之中,登上皇位,而厉王也被尊为君上,代为辅佐幼帝。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紫宸宫中,再也没有飘起浓香馥郁的羊汤了。
他的师父也于那年冬日病逝,临终之际,也还自责着那日饮食失察,苍老的的嘱托还清晰在耳:“那孩子……”
“师父?师父?”
元宝伸出一只手,在洪三福眼前晃了晃。
洪三福猛地一回神,看了看元宝吃干净的面,道:“吃完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元宝连忙摆摆手,拍拍圆鼓鼓的肚子。
洪三福默默的点了点头,元宝觉得奇怪,于是又问道:“师父,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我们吃不到肉啊?”
洪三福拿眼一瞧她,叹了一口气,最终道:“君上不吃。”
元宝皱了皱眉头,想了片刻,缓缓道:“君上不吃,我们自己可以吃啊。”
就像萧郁不爱吃大猪蹄子,那她就不做给他吃,她自己可是极爱吃的,时不时就要红烧几个,解解腹中的小馋虫的。
洪三福被他这天真情态给逗笑了,连忙摆摆手道:“这事啊,你待上几天就知道了,天色不早了,走,带你下去歇息。”
元宝只好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跟着师父走了出去。
因为事先没有打好招呼,一时半会间洪三福也腾不出多余的房间来给元宝住下,只好带着她走到一个僻静的院落,此处本来是一处荒地,因当年福宁小公主喜欢拿着小锄头在此处开荒,君上便在此辟出了一个小园子,供她玩耍,而后,福宁公主薨逝,此处自然而然就又荒弃了,前些日子打雷劈坏了一处楼檐,他命人修整,也顺便将这里打理了一番。
“你且先住着,等日后我再去西院给给你腾出一个房间。”
元宝心头微动,打量了周遭环境,僻静无人,道:“不用啦,师父,这儿虽然破了点,可清净得很。”
洪三福想了想,也不由笑道:“那倒也是,这儿着实清净,独门独院的,比起那西院里头乱糟糟一屋子人,可不知好上多少倍。”
“就是这个理。”元宝笑答。
“那成,日后有什么短的,和我说声便是。”
而后洪三福又带元宝转悠了几处,见夜色已深,不便久待,离开之际,还不忘嘱咐一句:“这园子外头是处荒荷塘,久未清理,淤泥积深,墙矮,你莫好奇爬上去,仔细摔下去,没人捞得起你。”
元宝听了,连忙看了身后的一人高的红墙,乖巧摆手,表示不敢。
夜深人静,长夜寂寥,元宝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只好坐起来,看着流泻一地的月色,蹙眉沉思着。
往后的日子会是怎么样呢?
她取出胸前的一个打着青色穗儿的平安符,细细抚着上面的花纹,忽地好似从中得到了许多力量般的,眉目舒展开来。
无论如何,她也要努力活下去,找到爹爹!
现在,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果然睡好一觉神清气爽,什么愁绪都没有,第二日一早,元宝一身松快,抖擞精神地踏出门去,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
一进膳食园,就被院子里乌压压一批黑衣带刀侍卫给吓到了,园子里到处都布满了面面相觑的宫婢太监们,她下意识的往后一躲,就看到那群黑衣人,拎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太监,往门外大步踏去,忽地,角落里传来一声惊叹:
“真瞧不出他平日里那么老实小心的一个人,竟然敢在君上饭菜里下毒?”
“人饿极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饿的?难不成又疯了一个?”
“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我听说那人是前些天侍奉膳食的时候冲撞到了君上,叫君上身边的宜奴姑娘逮住了,罚他吃了一个月的糟糠。”
“糟糠,那是人吃的?”
“可不是嘛,这不,饿红了眼,就被逼疯了,什么事都敢去做了。”
“宜奴姑娘怎么处处针对咱们司膳房?”
“谁知道呢?长生观里出来的人,各个都跟鬼一样。”
“嘘嘘嘘嘘,你可小声点,我听说,君上也是从从长生观里出来的。”
“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漠北……”
“都围在一起做什么?都没有事情干了?君上的早膳都备好了?”一个厉声出来打断道。
那两道人声兀地停住,随即又道:“快快,去干活去,若是有了差池,咱们或许连糟糠都吃不着。”
元宝听到正精彩处,被人打断,不免有些可惜,只是这其中的信息量颇有些耐人寻味,让她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师父说得话来,难不成,在这富丽堂皇的紫宸宫里,过得还是食不果腹的日子?
很快,元宝就得到了答案。
是真的……吃不饱。
一整天下来,她统共就早上一餐喝了几口稀米粥,偏她又是新来的,师父为避嫌,只能给她安排了一个搬运蔬菜的活。
这到了晚上,她就已经饿得不行,两腿直发虚了。
一进屋子,拿碗要盛饭,却又被管饭的宫婢冷冰冰告知:“今日君上未用膳。”
言下之意,你也没饭。
这是紫宸宫不成文的规矩,她也是第一次领会,这当主子的不吃,做下人的便不能动筷子。
第二日,第三日……整整七日,都未曾见濯清殿有人前来传膳,整个司膳房一片凄风苦雨,大家都脸颊微凹,双眼凸凸,有气无力地飘在地上,吊着一口气。
第八天。
元宝一大早就被人叫醒。
去给猫做饭。
此事如果不是被那传话的小太监说得十万火急,元宝都想瘫死在床上让猫给她做饭吃。
她被人拎着就是一个往外横冲直撞,冲进小厨房。
一批急急搓手的宫人如同看到救星般的拥簇上来。
“花殿自那日回来后,就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掉毛不止。君上勃然大怒,命我等速速解决此事,花殿一日不食,他便一日不食,整整七日,我等殚心竭虑,亦未进一米一粟,仍旧未寻得缘由,此日一早,花殿突然发怒,以掌拍死数条小黄鱼,叼入盘中,我等才恍然大悟,原来花殿是想吃炸小黄鱼了,所以才请来小兄弟,来给我们花殿再做一盘炸小黄鱼。”
??????
等一下!
敢情大家挨饿都是为了一只猫?
元宝顿时火冒三丈。
但是当她看到那桌子上两大盆子的新鲜洗净的浑身都发着光的小黄鱼时,所有的火都熄灭了。
她眼神微动,顿时一口气提上来,笑意盈盈答道:“没问题!”
轻车熟路地腌制,裹粉,开炸。
浓郁的香气悠悠飘散进一扇幽窗,和煦的阳光照进一方紫袍之上,那上头窝着一头恹恹的小猫,它鼻尖微动,尾巴一振,而后,轻轻跃出窗。
院外有人声渐起,元宝手上动作一停,立马将盘子里的鱼摆好,抬眼往外一看,不由一乐呵。
就见一座精致的紫色小辇被人簇拥着抬进来,淡紫色的珍珠帘子下,窝着一头神情懒散的小花猫。
它神情淡漠地瞥了一眼元宝,随后目光缓缓凝在她手上端着的小黄鱼碟子 ,倨傲地“喵呜”了一声。
有宫人立即会意,上前接过那碟子 ,用银针试过毒后,端送到花花的面前。
“喵呜。”
花花亮出洁白的小爪子,骄矜地扭过头。
宫人不解,求助的目光看向元宝,元宝也挠挠头,试探地走到它跟前,拿起一条酥脆的小黄鱼,往花花鼻子上一绕。
下一秒,小粉舌一卷,一条鱼下肚。
而后继续扭过头。
……
敢情是要人喂。
元宝此时心情大好,于是便好人做到底,将一盘子小黄鱼鱼喂了个精光才走人。
临走的时候,看着花花圆滚滚的肚子心痒痒,忍不住想下手摸了一把,却不料它像是知道她的意图一般,扭起头,爪子一伸牙齿一龇,硬是恶狠狠地把她给吓退回去了。
嘿,这性子,谁惯的?
她遂拍拍手准备站起来走人。
不料,忽然一个雪白的梅花爪子上前,搭在她的胸上 ,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