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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来者不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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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率棋并不在意会被化成什么样子,但晓得整个过程下来没有那么快结束,于是坐下后便阖上眼皮闭目养神。
不知道是自带的这份沉静淡然着实难得一见,还是深邃立体的五官惹人跃跃欲试,他反而获得化妆师格外用心的特别对待。
凌乱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嘈杂的谈笑声,大大小小。化妆刷扫过脸颊,点点细微的轻痒。甄率棋半扬起脸去配合对方的动作,思绪仍然萦绕在刚才那个围绕自己生成的赌局上。
其实,大可不必。
这两人作何打算,不得而知。可他,既不想借机大出风头,也没兴趣抢谁的出道位,更不可能生出什么闲情逸致去多管闲事。如果谁跟谁前恩旧怨结下过梁子,自己正大光明去了断,拉别人下来蹚浑水并不是明智之举,关系搞太复杂反倒白添不愉快。若是蓄意挑事,希望借力打力,不好意思,恕不奉陪。
“我搞定了,看看帅不帅?”身后突然响起颜珉辉欢欢喜喜的声音。
化妆师随口回道:“他马上也好了。”
“嗯?就这?”颜珉辉狐疑看他,食指一挑,冲着甄率棋的头脸虚虚画了个圈,“完事齐活?多少敷衍潦草了些吧。”
甄率棋慢慢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虽说变化不大,但和平时纯素颜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在接受范围内,因此毫无疑义。
化妆师轻轻抖了抖手里的刷子,给出解释:“谁告诉你化得时间越长越好,人家跟你可不一样,五官基本没什么需要修饰的缺陷,化得太过精致反而会弱化掉原本的五官轮廓,脂粉气太浓不说,还显得油腻,影响本身气质,所以他的妆容重点在于提起整体的精气神,增加阳光活力感。”
“可看着清汤寡水的,化完跟没化好像没啥区别。典型的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
“你专业还是我专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根据以往的经验来……”
“再叨逼叨个没完没了,上午的拍摄可就结束喽,你想拖到午饭后把妆花得一塌糊涂才去吗?”
经化妆师一提醒,颜珉辉终于意识到自己主题严重跑偏,慌忙去扯甄率棋的胳膊,“唉唉唉,那可不行,正事要紧,大帅哥快站起来,走啦走啦。”然后他往左右两边各瞅了几眼,确定另外两人还需要些时间,略略扬声道:“我俩先走一步,去探探情况,你们弄完快点来啊。”
考虑到有些选手比较迷糊可能随时会迷路,所以地上和墙上都贴了指示方向的明显标识。两个人跟着它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摄影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密集的“咔嚓咔嚓”声,伴随着闪光不断。
前方,纯白的背景布中央,一个选手跟着摄影师的要求接连变换着各种动作。
等着拍照的选手并不多,扎堆聚在一处空阔的角落低声说笑。想着顶多半小时后就该轮到他们这一批,不值当一坐,还容易把衣服再多压出几道褶皱,甄率棋和颜珉辉默默站到队伍的外缘。
颜珉辉盯着拍摄的选手看了一会儿,跟他分析,“公式照这块啊,还是颜值占优势。喏,你看,这么多人穿的一模一样,摆出的姿势动作大同小异,离远点除了能分辨出高矮胖瘦的各号体型,平凡普通的长相立刻模糊成一毛一样的大众脸毫无识别度。公式照可是一次性全部公布出去的,上百张照片翻过去,能最快被网友记住的肯定是那些长相出众有特点的人哪。”
甄率棋回道:“也不见得吧,审美本来就是很个人化的东西,从来没有标准可言,也不会固定不变,你觉得帅的别人未必认同,你死活欣赏不来的受欢迎喜爱的反而大有人在。”
“要不说,观众缘就是门玄学。”
“别瞎琢磨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把自己能付出努力奋斗争取的那部分尽心尽力做好,不违己心,不留遗憾,剩下的,顺其自然,结果好坏,坦然接受。”
“哥们心态可以啊,向你学习。说话挺有深度,下午的采访没啥问题,到时候放开了可劲聊。”颜珉辉推心置腹,认真提点,“个人采访涉及更多方面和角度,比如性格、气质、谈吐等,是人格魅力的综合体现,对于不能靠脸取胜的选手来说,可是个提升观众好感度的至关重要的翻身机会。”
甄率棋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想找个由头夸人一番,“哟,流程相当熟啊,看来身经百战,之前参加过不少选秀节目?”
颜珉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怕跟你交个实底,咱和你一样,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甄率棋忍不住逗他,将信将疑地皱着眉问:“那你这经验……好使吗?”
颜珉辉心虚却嘴硬:“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不就来实践了么。”
“那,如何这次没成功出道的话,还会继续吗?”
颜珉辉目视前方,眼神坚定,“毋庸置疑,能一路过关斩将走到最后成团出道的只是寥寥有限的几个人,大多数选手注定在各轮晋级中惨遭淘汰,不得不接受梦想失败失落离开的结局,任何一个选手都可能是其中一员,我自然也不例外。仅凭一次就能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所以我早做好了长线奋战的准备。”
话中的清醒与自知,完全出乎甄率棋的意料。
颜珉辉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个爱玩爱闹神经大条的大男孩,单纯幼稚,缺少历练,一副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傻白甜模样。没想到看问题倒是相当成熟,理性透彻,很有智慧,不由地生出几分欣赏来。
甄率棋侧头深看他一眼,“有志者事竟成。”
“与君共勉,苟富贵,勿相忘。”
“我若得道,带你升天。”
“滚蛋。”颜珉辉笑着作势欲打。
这时候,负责引导选手拍照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告知轮到他们了。两个人停止聊天,从上往下依次理了理衣领袖口和下摆,然后款款走出去。
甄率棋一直走到背景布中央,才转身站定,柔光箱的灯光立刻迎面打在他身上。聚焦光束虽然柔和,但猛然照进眼睛仍是有些不适应,他垂眸缓了缓,抬头目视前方。
尽管没什么经验,但好在肢体协调。甄率棋按照动作要求,慢慢摆出第一个姿势。
摄影师端着相机调整了下角度,说:“好,表情别太严肃,嘴角上扬,发自内心地笑。”
甄率棋牵起唇角,来了个标准式礼貌微笑。
“笑不露齿好绅士含蓄啊,可我想看看你的牙齿够不够白。”摄影师玩笑道,试图调动起他的情绪。
与此同时,对面投来一排注视的目光,直直盯着他,看得人从头到脚哪儿哪儿都不自在。甄率棋表情略带尴尬地拉大了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露出光润的齿尖,“笑”得更加灿烂。
这可爱的反应和蠢萌的表情顿时戳中了大家的笑点,他们纷纷哈哈大笑。摄影师本来想保持专业范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用右手抓握着相机,腾出左手摆了摆,“哎,年轻人不讲武德。”
这梗抛得轻松随意,甫一听到,甄率棋便下意识笑了。正儿八经的开心,脸上分明的线条变得柔和,眼角眉梢都弯出流畅好看的弧度,卧蚕饱满,双颊上一对小括号。青春蓬勃,元气阳光。
不经意的瞬间流露,最是真实自然。摄影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不停地按着快门一阵抓拍。
笑闹过一回,先前的陌生感减淡不少。甄率棋逐渐习惯了周遭的环境,心里不再紧张,人也没那么拘束,主动放开手脚去找感觉。他基础条件不错,加上脑子聪明悟性高,两三个动作后已经和摄影师生出默契。因此,他以这批第一的速度率先完成了公式照拍摄。
甄率棋活动肩背关节原地休息,等摄影师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没问题后,便长腿一迈,转身快步走出背景布,全身上下透着终于解脱的轻快。
颜珉辉也没让人失望,果然发挥的很好,紧随其后早早结束。两个人饥肠辘辘,一看时间,离午饭饭点还有几分钟,于是决定先去大吃一顿补充能量,然后回房看采访提纲。
他们刚走出摄影棚,就看到韦林、夏致、蔡润哲三人并排迎面走来。
颜珉辉笑着问蔡润哲:“诶,你怎么妆都没化就过来啦?”
“我是来找你俩去吃饭的,一觉睡醒人全不见了,看样子已经拍完了,那走吧,要饿死了。”蔡润哲站过去,跟另外两个人说,“你俩快进去,说不定等会儿摄影师也要开饭,别浪费时间白等一场。”
“好。”
韦林和夏致应了声,一同进入摄影棚。这三人转了个方向,迈步往选手就餐处走去。
颜珉辉觉得无聊,起开话头:“你刚说你那室友不在屋里,可这大半天我们也没瞧见他啊。”
胃里空虚,饿得一阵接着一阵大唱空城计,蔡润哲没心情跟人瞎扯,“谁知道干嘛去了,管他呢。”
“你不怕落了单,下午自己个去做妆发和拍照。”
“一个人就一个人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颜珉辉真实反馈:“形单影只,孤孤单单,呃……有点,别扭。”
甄率棋笑道:“你居然担心这个大话痨,他所到之处就难以安静一时半刻,三言两语之间勾搭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蔡润哲昂首挺胸,眼里放出数道自信的光芒,傲娇非常,“咱那叫社交牛B症,懂不懂?”
甄率棋懒得抬杠,只拿话谑他,“听没听过古语有云,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没听过,不知道。”蔡润哲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磨磨唧唧,走快点。俗话说的好,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正说着,三个人已经走到就餐处的门外,各人喜好不同,于是分头行动。
甄率棋选了几样清炒的蔬菜,夹了两只卤鸡腿,又铲了些米饭到餐盘里,找了张位置醒目的空桌坐下。
上午拍完公式照的选手们,此刻都聚在这里吃午饭。四周原本吵吵嚷嚷,人声鼎沸。奇怪的是,从他落座后,便自动转成细碎的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频频投来异样的目光。
甄率棋权当没看见,埋下头细嚼慢咽。
颜珉辉高高兴兴地端了丰盛的一大盘回来,坐下后,很快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低声问道:“咱们坐错地方了?他们怎么都是这种眼神啊?”
“羡慕嫉妒哥们的颜值比他们高呗,又不是头一回了,长得好看就是麻烦,到哪里都要被人瞧来瞧去的。”蔡润哲倒是司空见惯,满不在乎地张嘴从铁签上扯下一块烤肉,边吃边说,“不过没关系,这么多年下来咱早就练出一颗强大的内心,别说被这区区几十个人盯着,就算置身万人中央咱也照样能镇定自若。”
甄率棋淡声问:“真的吗?”
“好汉不提当年勇。”蔡润哲准确预判,拿眼恶狠狠地瞪着他,给了个你敢乱说我就掐死你的表情。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甄率棋没再说话,把骨头残渣收进餐盘,回了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快点吃完走人的表情。
蔡润哲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加快进食速度。颜珉辉一时可习惯不了,觉得如芒在背,狼吞虎咽,匆匆忙忙扒拉完。
电梯口围了不少人,估摸着没个三五趟坐不完。甄率棋指了指楼梯间,其他两人点头同意。
走过转台的时候,蔡润哲忽然说:“我想起来了,韩姐托我给你带的东西,还在我行李箱里放着,不如你直接跟我上去拿吧。”
“好。”
颜珉辉呵欠连连,“你俩去吧,我又累又困,要先回去躺会儿。”等到了下一层楼梯口,他直接推门而出。
又往上走了十几个台阶,甄率棋停下脚步,转过身,说:“想问什么,说吧。”
蔡润哲侧耳听了听,确认楼上楼下没有一丝动静,神色忽而变得郑重,“打赌的事我已经听韦林说了,不是什么好兆头。那两位是敌是友咱不知道,总之,来者不善。这圈子的水浑的很,人也没你想的那么单纯善良。其实——”
说着说着记起韩潇的嘱咐,他忽然顿住,犹豫着要不要把实情讲出来。转念一想,事情都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掖可藏的。人都来了,还能跑掉不成。他深吸一口气压进胸腔,缓缓把那句话吐了出去。
“其实,齐宇的车祸并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