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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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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诗曰: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千年深锁着的门户一旦被打开了,天罡星和地煞星就被放了出来。
都是没事找事,叫洪太尉来请天师去禳灾祈福,却反而惹下灾祸。
天下从现在开始再也不会有太平日子,将会到处燃烧起战火,兵卒到处杀来杀去。
高俅这个奸臣虽然很可恨,可是洪信放走天罡地煞为以后埋下了灾祸。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大人你不晓得,这个殿中当年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扎付说:‘此殿内封印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头立个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压封印在这还儿。要是放了他们出切,那肯定要把到处闹得鸡飞狗跳。’捏哈太尉放他们走了,囊个要得!二回肯定要惹是非出来。”洪太尉听完,全身都是冷汗,手脚颤抖停不下来;急急忙忙收拾行李,带着来的随从人等,下山回京去了。住持并道众送走洪太尉等人已完,各自回宫内修整殿宇,重新把石碑竖立起来,这些都不用说哒。
再说洪太尉在路上扎付手下的人,教把放走妖魔这件事,不要说与外人知道,恐怕天子晓得了要责罚。在路上也没的啥子可说的,洪太尉连夜回至京城。进入汴梁城,听人都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天七晚法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都好了,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各自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坐白鹤驾云,先到京城。臣等驿站而来,捏才拢。”仁宗皇帝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才死,又没得儿子继承皇位,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立帝号叫做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天子。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皇帝登基。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这里的宣武军因该是指的一个地名。),一个二流子或者四川话也叫扎皮,这个扎皮,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城的人喜欢起绰号,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走了狗屎运,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这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不像现在这些小姐就只会吹了,拉弹唱全不会。更兼这高俅还会些武艺,正是:流氓会武功,林冲破庙中。这高俅不但会武术,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还会摔跤玩抱逵,玩抱逵的意思就是摔跤。高俅这个人学得东西也是真不少,这个人要是放在现在这个社会,国足可能早就冲出亚洲了,不得不感叹高俅生不逢时,明明是个足球天才,哎…。
话说高俅又还会武艺,摔跤玩抱逵,而且诗词歌赋也很有造诣,所以说艺多不压身,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就像现在很多小伙伴,在公司上班,又要做文案,又要给女同事办公室换水,又还要帮领导办些私事,以及给女同事修电脑,换电灯,这就是好样的嘛!所以说年轻人就是要多学点东西。
高俅这个人虽然很有才干,学得东西也多,但是人品不好,这可不是我瞎说,水浒传原文说他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就这一句,就可以看出高俅的人品很不好,所以说育人要以树德为本。一个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如果不以树德为本,这些学生再优秀也是社会的渣子。
话说这个高俅每天都干些什么呢?他就是每天在京城里边帮闲。啥子叫帮闲呢?这个帮闲的意思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混社会,就像现在很多年轻人,十七八岁不好好读书,辍学后跟着社会上的一些人不务正业的,干些违法乱纪的勾当,欺压良善。给人当小弟,这就叫做帮闲。
高俅跟着绰号叫做生铁王员外的儿子混社会,每天出入赌场、酒楼、烟花之地,其实这个生铁王员外的儿子就是现在的富二代,败家子,不是赌就是瓢。就因为这个缘故,生铁王员外就把高俅告了一状,说高俅把他儿子带坏了,古时候不像现在,有钱人在衙门里说得上话,所以开封府衙门就打了高俅四十大板,打的哪里呢?打的背上,这种刑罚叫脊杖。高俅被打了四十脊杖,然后就被判决以后不准再入开封城。高俅没办法了,只得去安徽省江淮投奔开赌坊的柳老大。
这个柳老大全名叫做柳世权,这个柳世权和宋江、柴进,这些人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喜欢招留江湖上的人,不管这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去投靠他就是好酒好菜的款待着。其实这种风气还要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那时候不是有个孟尝君嘛,这个孟尝家里养着四方来的闲汉三千余人,叫日养食客三千,后来救孟尝君脱离险境,也是鸡鸣狗盗之辈。所以后世有钱人很多都效仿孟尝,就像隋唐演义里边就有描述秦琼交友赛孟尝。关于这个孟尝是指的战国四公子田文,号为孟尝君。这里要特别指出,在东汉也出了个名叫孟尝君的人,这个人有个典故叫做珠还合浦。这两个孟尝君,很多人容易搞混了。
话说高俅投奔在柳大郎家里一住就是三年,因为这个柳大郎是开赌场的,正用得着高俅这种人。虽然是白吃白喝,到底也没有工资。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安徽省江淮柳老大处,因得了赦宥罪犯,思想要回京城。这柳世权却和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他便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京,投奔董将士家。
当时高俅告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安徽省江淮,迤逦回到河南开封,河南开封就是那个时候的汴梁。
高俅到了汴梁,找到董家生药铺,把柳老大写的介绍信递进去。董将士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的介绍信,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们屋囊个留得他!要是个老实的人,可以留他在屋里进进出出,也把家里小娃儿教好。他却是个混社会的烂扎皮,奸狡巨滑,扯谎鈤白的,再加上往时还犯过法被开封府断配出境的人。如果把他留在屋里,倒把屋里的几个猴崽子教坏了。如果不收留他,这是柳老大介绍来的,得罪不起。”当时只得假装欢天喜地,把高俅留在家住下,每天好酒好菜的招待。住了十几天,董将士想出一个计策,便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我们屋头这点亮瓦燥的光,照人不亮,怕以后耽搁了你的前程。我转推荐你去小苏学士处,二回也混得上个公务员编制。你意思看要得不?”
《挥尘后录》中有记载;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笔札颇工。东坡在翰苑出帅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文布以史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这段话用现在的白话来解释是这样的:说高俅曾是苏轼的小文员,苏轼欣赏其才华,觉得留在自己这里会浪费,于是就把他介绍给了曾布,但曾布不要,于是苏轼就把高俅转介给了王晋卿。后来高俅给端王赵佶送篦刀时秀了一下球技,王大喜,就把高俅留了下来,之后赵佶成了宋徽宗,他的球友高俅也就开始步步高升了。为官后的高俅虽然时不时的也陪皇帝踢上两脚,但他已经不仅仅满足提升球技了,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与朝堂文武百官的“争宠”上。
从以上这一段话中可以看出,水浒传中所说的小苏学士应该是指的苏轼,也就是苏东坡,并非苏辙。有些论断认为,苏轼号称为大苏学士,苏辙号为小苏学士,认为当时高俅是被举荐到了苏辙处。这里争议颇多。
话说当时高俅听了董老板的话大喜,谢了董老板。董老板派了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竟到学士府内。门卫保安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完来书,知道高俅原是混社会的烂扎皮,心下想道:“我这里囊个留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推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斗喜欢这样的人。”当时回了董老板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写了一封书信,派了个手下佣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也就是王驸马处。
这王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乱搞的人,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送书又送这高俅来,拜见了,心头就欢喜。随即写回信,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狗腿子。自从这哈开始高俅便在王都尉府中当了狗腿子,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久打不联系不看见,就会越来越关系撇,天天看见,天天在一起关系就会越来越亲近。突然有一天,小王都太尉住大生,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子端王来给他过生。这端王那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的御弟,见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些□□赌博,打架斗殴,欺男霸女没那一样不晓得,也没有那一样不喜欢,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更加上琴棋书画,儒释道教,没有那一样不晓得。蹴鞠,打弾枪,吹箫弹琴,唱歌跳舞,捏些都不摆了。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可谓是陆地肥羊海底鲜,山中走兽云中燕,因有尽有十分丰盛。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仙音院竞奏新声,教坊司频逞妙艺。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琼浆;琥珀杯中,满泛着瑶池玉液。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红裙舞女,尽随着象板鸾箫;翠袖歌姬,簇捧定龙笙凤管。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根据施耐庵老先生的这段诗歌描写,当时宴席场景大致是这样的:香炉里燃烧着香薰,纯金的花瓶里插着鲜花,负责奏乐的人正奏着新的乐曲,教坊司派来的舞女正在跳着曼妙的舞蹈,这里要特别说一下,教坊司就是古时候朝廷设置的专门表演文艺节目的机构,相当于现在的文工团。水晶的酒壶内装的都是好酒,琥珀做的酒杯里也是装的好酒。玳瑁盘中也是放的很珍贵的水果。玳瑁其实就是海龟的壳。玻璃碗装着熊掌和骆驼的蹄子,鱼肉切的丝,旁边的茶壶里正煮的好花茶。穿着红裙子的舞女,舞蹈的节奏和音乐紧密配合。穿着绿色衣服的歌唱家手里拿着龙形的笙管。笙管是一种乐器。门口站着两排衣着华丽的女子,整个宴席上面被音乐笼罩着。
话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吃酒。王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了上首。王太尉就在侧席相陪。喝了几杯酒,吃了些菜,那端王站起身来要去上厕所。上完厕所走到王太尉的书房中来耍,猛见书案上有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的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看到端王心里头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这会儿还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起送得你。”
端王大喜道:“那就多谢了哦。想那笔架肯定做得更好。”
王都尉道:“明天我把取回来送到你宫里头,你就晓得了。”
端王又叫了几个多谢。两个依旧入席吃酒,一直吃到天黑了,喝醉了然后才回去。端王和王都蔚道别过后,带着狗腿子们回宫去了。
第二天,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用一个小金盒子盛了,又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让高俅送去。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把两般玉玩器带着,怀中揣了书呈,直接就奔端王宫中来。守门的保安转进去通报了总管。没多时,总管出来问:“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礼罢,答道:“我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献大王。”
总管道:“殿下(这里指端王)在庭心里和小太监们踢气球,你各自过去。”
高俅道:“还要麻烦你帮忙带个路呢。”总管便把高俅带到庭院中来,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揣在绦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太监,相伴着蹴气球。高俅不敢过去打扰,站立在从人背后伺候。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何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意指古代踢球动作名。先后用左右外脚踝连续踢球的花样动作。 另外一种说法认为鸳鸯拐与现代足球竞技运动中的蝎子摆尾这一动作相近。),高俅使用鸳鸯拐把球踢还端王。
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那个?”
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家派遣,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硬是这么上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叫啥子名字?”
高俅叉手跪着回答道:“小的叫做高俅。乱踢得几脚。”
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
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一起踢球。”
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踢个球又有啥子关系哎。”
高俅再拜道:“那囊个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鼓捣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踢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球一似胶水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天晚上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第二天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端王派来的差人,看了旨意,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端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先是道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好球,本王想要高俅做个亲随,你觉得囊个样?”
王都尉答道:“殿下(指端王)既然需要高俅,那就把高俅留下服侍你就是了。”端王听了很喜欢,举杯相谢。二人又闲话聊了会儿天,到天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收留高俅做了亲随以后,就把高俅留在宫中吃住。高俅从此跟随端王,每日陪着,寸步不离。高俅却在宫中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死了,又没得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皇帝,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端王当上皇帝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想要提拔你,但需要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主管军事事物的机构)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殿帅府”叫做“殿司府”。按“殿司府”是“殿前司”的俗称,最早为后周世宗柴荣所创,统领殿前军,是皇帝的卫队。相当于现在的京城卫戍部队。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选拣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高殿帅(这里指高俅)一一点过,所有人都到齐了,只有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没有来。王教头半月之前,已经请了病假,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
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八道!既然有请假条交起来,明明是王进故意不来上班,搪塞我。此人即然装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无妻子,止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头(军队里的小队长)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到。军正司(军政司,古代机构名,练兵处下属三司之一。掌管新练各军员升降调补、考核赏罚、军需粮饷、军法监狱、医疗卫生及器械制造等事。)禀说你染患在家,现有请假条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捉拿你,只道是教头假装生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如果还不去,定连累众人,小人(牌头)也有罪犯。”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
高俅道:“小子!你就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啊?”
王进禀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小子!你老汉是在街上卖狗屁膏药耍把戏的人,你晓得个啥子武艺!以前当官的人没的眼力,把你弄来当个教头,如何敢小看我,不伏老子点视!啥个给你撑腰嘛,装病在家安闲快乐!”
王进告道:“我囊个敢嘛!真正是得病了还没好啊。”
高太尉骂道:“你个充军的!你既然害病了,囊个又能够到这里来呢?”
王进又告道:“太尉叫我来,我敢不来吗?”
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教拿下王进,“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大人上任的好日子,就算哒嘛。”
高太尉喝道:“你这充军的,斗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之犯,明天看老子囊个收拾你!”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这回难保了!我还以为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京城里的烂扎皮高俅。起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这个仇恨在。他今日走了狗屎运,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我囊个与他争得!这回囊个办哦?”王进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怕没处走。”
王进道:“母亲说得对。儿子寻思,也是这般想法。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
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爱儿子使枪棒的极多。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
很都小伙伴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就很疑惑,水浒传中提到的小种经略相公和老种经略相公到底是何许人也?整部水浒传,这两个厉害人物却再没出现过,其实,两人是两兄弟,种家三世为将,\"号山西名将\"。老种经略相公叫种师道,小种经略相公叫种师中,种师道因为年龄大了,据《宋史》载当时就称为\"老种\"。
话说王进母子两个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那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
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把他两个弄走。”
当天黄昏时候,王进先叫张牌军进来,分付道:“你先把夜饭吃了,你帮我去办点事情。”张牌道:“教头要我去哪里做事情哦?”
王进道:“我因为前些时候得病,在神前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菩萨保佑我病好了要去烧香,现在病也好了,明天早上要去庙里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管庙的人,教他明早早点把庙门开了,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所谓刘李王,是东岳大帝殿前的两位掌案侍者,皆为郡王。刘郡王名焕,主管东方,塑像面青;李郡王名长兴,主管西方,塑像面白。民间以为对东岳的祈求,实际上是由这两位郡王判定发落,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是故,预备下的“三牲”即公鸡、鲤鱼、猪头三种贡物,与其献奉东岳大帝,莫如直接献给大帝手下的实权派刘李王效果更佳。这也许是当时人们到岳庙还愿的惯常做法。)你就庙里歇了等我。”
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当夜王进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等到凌晨五点多,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
李牌拿着银子望庙中去了。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不要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上午十点多钟,也不见王进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曾见。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找了一天。看看天都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第二天,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
高太尉见告了,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他龟儿子要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张牌和李牌二人自首告状揭发,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开封府,在路免不得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夜晚上住店,白天就走路,在路上走了一个月有余。突然有一天,天要黑了,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老天爷可怜,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捉拿我也捉拿不着了。”子母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住宿的地方。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看了道:“好了!先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晚,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看那庄院,但见:
前通官道,后靠溪冈。一周遭杨柳绿阴浓,四下里乔松青似染。草堂高起,尽按五运山庄;亭馆低轩,直造倚山临水。转屋角羊牛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庄院的前面有一条大路,庄院的后边靠着山,围墙周围都是杨柳树,屋子周围是大片松树林。庄院内房屋很多,秘密麻麻却有井然有序。院子里牛羊成群,鸡鸭鹅满地都是,家里的庄客佣人都很多。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来我们庄院上有啥子事情?”
王进答道:“实不相瞒,我子母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按照规矩给住房的钱。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道:“哦,是恁个滴哦,你先等一等,等我去问庄主太公,同意时,但歇不妨。”
王进又道:“那就麻烦大哥了哦。”
庄客进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进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子母两个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绦,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先请起来。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先坐一坐。”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
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囊个半夜到这里?”
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今来消折了本钱,没得办法了,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
太公道:“没事,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肯定还没吃饭吧?”叫庄客安排饭来。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子上。先把酒来倒好。
太公道:“村子里头没得好酒好菜,不要见怪。”
王进起身谢道:“我们母子两个无张八事的来打扰多亏招待,大恩大德其实难报答。”
太公道:“诶,没恁个说,先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中安歇。
王进告道:“我母亲骑的马,相烦寄养,草料望给它喂食,到时候一起给钱。”
太公道:“这个没事。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去后槽,一起喂养,草料亦不用忧心。”
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亮,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子母在房中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天都亮了,好起了。”
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那个在屋里叫唤?”
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
太公道:“啊,是这样的啊,你也莫焦。教你老母先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买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自此王进子母两个,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道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那个,敢来笑话我的本事!我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打吗?”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真是气人,这小子敢笑话我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王进道:“多少懂点。请问老辈子,这年轻人是你的什么人?”
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
王进道:“既然是你屋少爷,如果喜欢学习武艺,我点拨他点绝招囊个样?”
太公道:“那要是恁个当然好哦!”便教他儿子来拜师父。那年轻人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老汉你莫听这小子胡说!等他先赢得我手里的棒子,我便拜他为师。”
王进道:“少爷如果不忙,和我切磋几招也可以。”
那年轻人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
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
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
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也是他该背时。”
王进道:“恕无礼。”去抢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径奔王进。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后生抡着棒又追了过来。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下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
王进道:“我子母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叫那年轻人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一面喝酒,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
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我不姓张,京城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就是我,这枪棒终日练习。为因新上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败,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我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做事。不想来到这里,得遇老辈子,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我一定好好教他。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我从新点拨他。”
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
那年轻人又拜了王进。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呕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
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恁个说时,我一发教了令郎方去。”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
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窗子外面的阳光从东边升起至西边落下也只是很短暂的,酒席旁边的花卉因为日光的变化而移动。
一杯酒还没喝完奏乐的人又一曲终了,喝酒直喝了一个通宵似乎还未尽兴而门外又传来报辰时的声音了。辰时也就是早上八点钟至九点。
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从新学得十分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你就在我这里住下。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
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恐教贤弟亦遭缧绁之厄(牢狱的意思),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史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恋恋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练习武艺,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不到半年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症,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殁了(死了)。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躺在吊床上,就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我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
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来相脚头?(土匪出来侦查叫做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喏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来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我囊个敢嘛!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胡说!恁个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个山寨,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做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不敢捉他,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惹他?因此上我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
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龟儿子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来惹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李吉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些龟孙乱搞,必要来抢劫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按照年龄大小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盗,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这龟孙们既然乱搞,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惹事。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要是那些土匪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对付。”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付,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虽无本事,广有谋略。朱武当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老虎,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真的武功高强。”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莫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给我把嘴巴闭到!长别人志气,灭各人威风。他也只是一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啰:“快把我的马牵来!老子现在就去打史家村,后取华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内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膊,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摆开。却早望见来军,但见:
红旗闪闪,赤帜翩翩。小喽啰乱搠叉枪,莽撞汉齐担刀斧。头巾歪整,浑如三月桃花;衲袄紧拴,却似九秋落叶。个个圆睁横死眼,人人辄起夜叉心。
红旗在火把照耀下随风飘闪。土匪们手里拿着刀枪耀武扬威,几个胖大魁梧的土匪肩膀上扛着大刀和巨斧。众土匪头上歪带着红色的头巾,身上穿着红色棉袄用绳子紧紧的系着,一个个瞪着眼凶神恶煞般都想要来杀人放火。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啰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膊,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小喽啰两势下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你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我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经过贵庄,借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我家见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到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县官知道,须连累于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
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史进也怒,抡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抢来迎史进。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左盘右旋,好似张飞敌吕布;前回后转,浑如敬德战秦琼。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两个人的兵器一杀过去一杀过来,时而上下翻飞,就好像是两条蛟龙在水里夺宝一样精彩,又好似两只抢猎物的老虎在打架。二人马打盘旋杀做一堆,就好像当年张飞和吕布厮杀。又好像是唐朝名将敬德和秦琼大战。这时候九纹龙史进杀得很生气,抄起手里的三尖刀连续不断的奔着陈达头顶砍过来。而陈达也很生气一边招架,一面抄起手里的丈八点钢矛奔着史进的心窝子就刺了过去,两个人的武艺都很高强,杀得难解难分。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只见战马也累得直喘气,史进和陈达各自抄起手中军器;枪刀来往,各防架隔遮拦。两个斗到精彩处,史进故意假装没注意,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膊,丢在马前受降。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走了。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权且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遭哒!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
朱武问其缘故,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勇。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和他死拼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都打不赢,你如何打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完了。”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龟孙该死,我将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两眼泪。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
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径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老虎不吃死尸。”
史进便道:“你两个先跟我进来。”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那两个那里肯起来。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
史进道:“那囊个要得。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死都不怕囊个还会怕吃酒!”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脸上都喝的红了。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不是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啰,趁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初更时分,小喽啰敲门,庄客报知史进。史进火急披衣,来到门前,问小喽啰:“有甚话说?”
小喽啰道:“三个头领再三拜复,特地使小校送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送来,回礼可酬。”受了金子,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又过半月有余,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吏家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戏锦,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回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复。”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则一日。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送一封请书,直去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拿着书信径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信。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如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攧。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打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龟孙醉了。那里弄这么多银子!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勾发财。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里见出三千贯赏钱,搏捉他三个贼人。可恨史进那龟孙,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踩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举报。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晚上十一点,才醒过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王四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丢了没什么,这封回信却遭哒!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整落了回信,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没得回信,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囊个恁个暗才转来?”
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
史进又问:“有没有回信?”
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信,却是我说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何必回信?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真个了得!”
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
史进道:“既然是恁个,你马上叫几个人去城里买些水果准备宴席。”
不觉中秋节至,这天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只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怎见得好个中秋?但见:
午夜初长,黄昏已半,一轮月挂如银。冰盘如昼,赏玩正宜人。清影十分圆满,桂花玉兔交謦。帘栊高卷,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年年当此节,酩酊醉醺醺。莫辞终夕饮,银汉露华新。
半夜十二点,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中,就好像是冰做的盘子,照得夜晚也好像是白天一样,这样的景色真是太美了。远远看那月亮,似乎月宫里的桂花树和玉兔也清晰可见,嫦娥仙子正把门帘卷起和仙女们饮酒欢笑。这样的情景正该年年都如此,喝酒喝得醉熏熏。莫要推辞这中秋节的酒,每年只有一次,现在已是尾声,你看月亮已经展露出新的光彩,明天又开始新的一年了。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啰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径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已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但见:
桂花离海峤,云叶散天衢。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一轮爽垲,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团?,射映乾坤皎洁。影横旷野,惊独宿之乌鸦;光射平湖照双栖之鸿雁。冰轮展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八月的桂花香气飘散到了海边的山岭,天上万里无云。月光照射得大地处处都泛着白光,把千山都照耀得白亮亮的如同水面能映照出月影。一轮月亮从山头升起,把整个世界都照得这么清净,四海之内都被这圆圆的月亮照得明亮了。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分付:“三位朋友你们先坐到我去看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大闹动河北,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治战船。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