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瘾》迟凝

1、Chapter1 周燕京。

　　十一月，盐城的雨一连下了好几场，将夏末最后一点余温也浇得透心凉。寒意悄无声息渗进骨头缝里的。

　　意浓坐在喧闹的包厢里，窗外的雨声被厚重的窗帘与室内的觥筹交错隔绝，只余一片模糊的淅沥。酒桌上的热气蒸得人脸颊发烫，吹嘘声、谄媚的笑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粘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才知道，这场名为与投资人接洽的晚宴，实则是父亲意振书精心安排的，目的明确，是为了让她和许寻洲“相看”。

　　可惜，今晚这出戏注定唱不成，直到菜过五味，那位关键的许家小少爷依旧不见踪影，只托人带了个“身体抱恙”的口信，敷衍得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

　　意浓端着一杯早已微凉的清茶，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对所有递到面前的话题，都回以礼貌却疏离的浅笑。
　　既不冷场，也绝算不上热络。

　　而坐在她对面的林总，还在举着酒杯高谈阔论，试图撑住这因一方缺席而显得有些微妙的场面。

　　百无聊赖中，手机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所有人定于明晚七点，在“饮野”举办七中校友会，望各位同窗拨冗出席，重温旧谊。”

　　正要划掉，目光却不经意瞥见群里正热烈讨论着届时会播放的纪念视频，那些岁月痕迹勾起了她一些对校园时光的怀念。

　　想到最近工作安排的并不紧凑，她指尖轻点，回了个简短的“好”字。

　　身旁的助理这时凑了过来，“要不要提前离场？”

　　意浓：“不用。”

　　跟了她那么久，秦好了解她的脾性。今天这顿饭吃的让她不舒坦，只不过因为极好的个人修养，没必要对其他无辜的人发作罢了。

　　她道：“你呢，心情不好要学会自我调节，要总憋着，会生病的。”她说着，竟从手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和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塞到意浓手里，“试试这个？”

　　意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推回去，秦好却已转身，那冰凉的烟盒和打火机落在手里。

　　坐的时间久了，封闭的房间内空气更显稀薄，意浓起身出门透气。

　　夜雨未停，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倚着门廊站立，身着一条月白色的真丝长裙，外搭浅灰色羊绒开衫，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流畅柔婉，因常年自律的饮食与训练，并不见丰腴，反而透出一种清韧的骨相美。就这样随意站着，也自带世家蕴养出的贵气。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刚刚秦好递给她香烟和打火机，有些生涩地夹在指尖，然后“啪”一声按亮了打火机。

　　橙黄色的火苗在微湿的空气中摇曳，她将烟凑近，轻轻吸了一口——

　　“咳…咳咳……”

　　预料之中的呛咳袭来，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雨幕，定格在不远处。

　　光线晦暗不明，一个男人就站在那帘幕之前，打着一把纯黑雨伞。

　　他身量极高，目测接近一米九，宽肩窄腰，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撑得极有气势。伞沿微微抬起，她只看到一个冷峻的侧脸轮廓——肤色冷白，鼻梁高挺得如同精心雕琢的山脊，而最惹眼的是，在那山脊间，鼻子左侧，缀着一颗极小的、却仿佛能瞬间聚焦所有视线的浅褐色小痣。

　　昏黄的光线与惨白的灯影在他身上交织，勾勒出一种沉静的、几乎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指尖还夹着那支刚点燃、兀自冒着细微青烟的香烟，意浓不由得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

　　“我跟他们说了，你身体不太舒服，我们先走，让他们自己玩吧，你说那个许寻洲也真是的，摆什么架子，好像谁稀罕见他似的，要不是以为是工作需求，我才不带你来。”助理秦好轻声走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什么呢？”

　　意浓像是欣赏了一幅极美的画，轻松愉悦地吐出两个字：“帅哥。”

　　秦好闻言，朝着那个方向瞧过去，即使看不清男人全貌，那周身的气度也让她忍不住惊叹：“感觉比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那些年轻家主还要帅啊，不知道有没有签公司。”

　　意浓听着秦好由衷的赞叹，一双漂亮的眼弯成了月牙，活像个妖精。她撺掇道：“去要个联系方式？”

　　这话刚刚落下，不远处那个撑着黑伞的男人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过头来。

　　方才在光影交错间看得不甚分明的正脸，便清晰地落入了意浓眼中。
　　男人视线如同浸了秋雨的凉意，精准无误地投向了正“品评”他的人身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她没想到隔着雨幕和距离，对方听力竟如此敏锐，四目相对，那双漆黑的眼睛，无端让人感到一股压力。

　　也同样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意浓朝男人的方向微微颔首，一点没有被撞破的尴尬感，反而落落大方道：“抱歉，冒犯了，只是觉得先生气质出众，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做男模？”

　　这搭讪方式显然突兀又蹩脚，秦好简直不敢看。

　　男人深邃的目光在意浓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眼神太过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既没有波澜，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疏离的审视。随即，他什么也没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问话，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他微微抬了抬伞沿，转身，迈开长腿，朝着廊檐下另一侧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车门被等候的司机打开，他弯腰坐了进去，动作流畅而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秦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天，我这辈子都没那么尴尬过，你长点心吧。”

　　指间那支烟已经燃了一小截，意浓想到自己那句“邀请”，以及对方那冷淡到近乎无视的反应，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确实像个女流氓。

　　意浓将打火机扔回秦好的外套口袋：“算了，这东西不适合我，还是还给你吧。看来释放情绪，还得靠正途。”

　　“比如？”
　　“看男模？”
　　秦好白眼：“跟香烟比起来，这个算正途？”

　　说笑间，秦好打电话让司机将车开到这边。两人上了车，隔绝了外间的潮湿与微寒。车内温暖干燥，意浓放松地靠进宽大的座椅里，疲惫感缓缓散去。

　　秦好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核对接下来的行程：“明天上午九点，品牌方会过来拍新一季的广告片，造型师会提前一小时到家里。下午两点，需要去剧院排练舞蹈新段落，导演想微调几个水袖的动作。另外，Zora杂志想约一个下周三的专访。”

　　意浓点头。
　　她从舞大毕业后，签约了经济公司，如今的生活大致如此，在舞台，拍摄的镁光灯间穿梭。
　　当下她并不想改变生活轨迹。

　　意家如今在盐城的商业版图扩展宏大，意振书没有过多干预她的工作，而是打算起了她的婚姻，或许对于他来说，自己更像是一个能给他长脸的优质资产。

　　许寻洲的父亲是著名C大文科院的的国学教授，母家那边更厉害，江南望族，诗礼传家数百年，祖上出过不少状元。这样的世家背景，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书香门第的声望，摆出来体面极了，思来想去，意振书正是看中了这些。

　　不问她究竟喜不喜欢，不会问她愿不愿意。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是意振书觉得是对意家有利的，都会强加在她身上，在他的眼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用价值估量的。

　　秦好安排妥当后，见意浓的手机电量告急，便自然地拿过充电线为她连接上。

　　“你手机快要炸了。”
　　意浓回过神：“怎么了？”
　　“群里怎么这么多信息。”

　　毕竟高中毕业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是头一次举办校友会，大家激动也不奇怪。

　　秦好看得咂舌，“哎，校友会的话，是不是会来很多人，到时候可得多给我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什么精英。”

　　意浓被秦好逗笑，“行。”
　　她接过手机，从群消息内容返回出来，目光却落在另一条新消息的微信头像上——一片沉静的、近乎虚无的灰色，没有图案，没有风景，甚至连个剪影都没有。

　　她没有备注。
　　微信昵称就是他的名字：周燕京

　　微信显示，一分钟前他发来了一条信息。
　　【？】

　　意浓茫然，发错了吧？
　　她没打算回。除了这一条，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她甚至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有的他微信。

　　秦好凑头看过来，激动道：“是我知道的那个周燕京吗？！我可是他的死忠粉。”

　　周燕京年纪轻轻已跻身海外金融界最具影响力的巨头，名副其实的商界大佬。
　　名校经济学毕业，身价过亿，为人神秘。他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交账号，但以他为主的财经访谈片段，在媒体上的累计播放量就已超过五千万。
　　放眼盐城，像这样金钱，地位，长相，都踞为上的男人确实找不出第二个。

　　“其实许寻洲不算什么，他家世再好，也都不是他自己的，不过是占了父母的光彩，还是这个好，唉。”

　　意浓问：“那你叹什么气？”

　　“可惜这种极品稀缺资源，我得不到。”秦好狡黠一笑，“哎，你跟他熟吗？”

　　意浓的视线从那片沉寂的灰色上移开，望向窗外流淌的、被霓虹灯染上颜色的雨丝，她思考了一下。

　　“没什么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