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录》裴宁娘子

35、第 35 章

　　血只流了碗的三分之一就开始渐渐凝固，那侍从见流血速度慢了下来，握着匕首的手一动，在那一片刺目的红上又加了一道血线，很快碗就满了一半。
　　我咬了牙，闭目不愿去看，又怕被玉勉看出不对劲，只能又眼睁睁的看着纪千草面色惨白下去。
　　白瓷圆碗还差一些满，而纪千草被割开的第二道血线已然要凝固，侍从再一次要动手，我忍不住出手拦下。我知我不该出手，可是我仍忍不下冲动。
　　“你干什么？”最沉不住气的是焦急等待“解药”的东方皑，他本疲惫半睁的眼瞪得像要把眼珠子蹦出来，坐着的身子也已他最快的速度站起来，大有要跟我干一架的样子。
　　我见一直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框上的玉勉，双眼凌厉的射向我，想了百种借口，最后轻叹的想，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东方缙了。
　　“望兰，本宫知你护主心切，但你要知你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本宫身边的狗，本宫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听着纪千草一顿抢白，明明已是气血不济，仍是用最响亮的嗓音替我解围，我抬眼看向她怒其不争的面容，一瞬恍惚。
　　“怎么，本宫还说不得你了吗？别以为你是皇上指给本宫的，本宫就不能拿你怎么办！便是杀了你，皇上那也不过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指明自己的身份，就算玉勉想要杀了自己，也得掂量掂量事情败露的可能。
　　纪千草，你何苦为冯秦谋划至此……
　　“跪下！没本宫命令不许起来！”纪千草说完这句话，仿佛是耗尽所有气力，闭上眼喘着粗气。
　　默默跪在榻脚旁，我看着面前的石地，第一次对纪千草没有任何怨恨。
　　侍从回头请示玉勉，玉勉点了头，侍从再次划开纪千草血肉模糊的手腕。我听着血液落在碗中的声音，明明细微的如无声一般，在我耳里却如洪钟声响。
　　等我意识回归，拿匕首的侍从已手脚麻利的在替纪千草包扎伤口，另一名端着装的满满当当血的碗稳健走向早已焦急不已的东方皑。我微侧头看着东方皑接过碗后，迫不及待的就往嘴中送，咽下喉头泛起的恶心感再次看向躺在榻上悄无声息的人。
　　“奴婢来吧。”我小声的朝那侍从说道。
　　侍从再次看向玉勉，玉勉已走到东方皑身边，眼神犀利的瞧了瞧我，就挥手让那两名侍从收拾好东西离开，自己单手扶起东方皑送到他自己床上。
　　我对他们要干什么浑不在意，偷偷点了纪千草身上几处止血的穴道后，重新拆开纱布，掏出怀中的手巾，把那雪白皓腕上的血迹擦干净，再用自己带来的药剂洒在狰狞的伤口上，捡了条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的再次包扎好。
　　做完这些想要看看纪千草状况，一抬头就见她双眼定定的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
　　“难受吗？”我轻声问她。
　　她摇摇头，嘴唇有些干燥，全没往昔的红润多彩。
　　我不知再说些什么好，此时玉勉又在身侧，也不该多说，于是我继续跪在地上，静默。
　　“望兰，你去给本宫倒杯热水，本宫有点渴了。”纪千草用着为数不多的力气尽量大声说道。
　　她一开口我就知，她是舍不得我继续跪在她面前，我面色复杂了看了她一眼，还是一言不发的站起身，到桌边给她倒茶。
　　因是山体直接开凿，属于东方皑的卧室无需多大，最主要的是空气流通性好。所以我站起身走向室内唯一的大圆桌时，避无可避的看见了双双盘坐于床上的两人，初步判断，玉勉在给东方皑运功，至于是为了加速“药”发挥效力，还是引导药效去指定地方就不得而知。
　　大致看了一眼后，我端着茶杯回到纪千草身边，蹲下身将杯子递给她。
　　纪千草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绑着纱布的手，示意她现在无法接过杯子亲自喝水。
　　我犹豫了一下，便扶起纪千草，坐到榻上后，让她靠在我身上，举起杯子递到她嘴边，看着她缓慢的喝下。
　　“还要吗？”见杯中的水全部喝完，我便问她。
　　“够了。”纪千草轻声说道。
　　见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我轻手轻脚将她放回榻上，拿了一旁薄衾给她盖上，摸了摸她的发道：“你睡一会儿，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在我掌心蹭了蹭，如小猫一样轻哼了一声，再无声息。
　　回想起那日晚上，我为一己私欲扰她休息，她也未有半句怨言与我，我情不自禁的想，她，纪千草，难道是真的爱冯秦？可是，这样一个自私寡情之人，有什么值得她爱的？
　　我，值得谁爱？
　　回望床上即使脸上无颜色也美的令人窒息的女子，心遏制不住的颤抖着。我细细品味着心迹的变动，像久旱逢甘霖，从坚硬到湿软，这个过程绵长而执着，一点一点渗入心脏，然后软的一塌糊涂，一脚下去全是泥泞。
　　东方缙，恐怕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唯一了。
　　时间在我的沉思里过得飞快，一转眼玉勉已站在我身后不知多久。
　　“她怎么样。”
　　“回大人，不知。”我喉咙用了药物，声音柔软，不过就算不用药物，十几年过去了，玉勉所熟悉的声线也早变了。
　　玉勉又看了一眼榻上睡得并不安稳的纪千草，回望着我，过了良久说：“总觉你很熟悉，你叫什么？”
　　心慌乱的一跳，转念一想，玉勉不可能知道我真实身份，便镇定的说：“回大人，奴婢叫望兰，鹤望兰的望兰。”
　　“你是东……皇上配给她的？”
　　“回大人，是的。皇上让奴婢贴身伺候玉贞公主，不得有半点闪失。”
　　“那今日之事……”玉勉话没说完，但里面包含的威胁使人不得不重视。
　　“回大人，奴婢自到玉贞公主身边那日起，就已是公主的人，一切以公主为重。”
　　玉勉又沉默的看了我半晌，估计是在分辨我说的这句话是否可信。他不说话，我更不敢随意开口，低垂着头，毕恭毕敬的等着他继续发问。
　　果然他是没有问完的，只是一开口就问我：“你老家何处？”
　　“回大人，京都。”
　　“听你口音不像，我曾在京都呆了二十年。”
　　我爹娘都是京都人士，自然我老家在京都了，只不过成长的地方不在京都，口音不像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我不能这么跟他说，只好道：“小时候随爹娘离开过一阵子，所以京都口音不纯。”
　　“去哪。”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他继续这么问，我就不能再编造谎言，显然他是分辨出我不纯的地方在哪儿，未免加深他的不信任，我选择不瞒他，道：“桃花乡。”
　　“笙源县，桃花乡？”玉勉的声音笃然提高，连声线都变得尖细起来，打破了他一开始给我的冷酷无情印象。
　　“大人也知道？”我故作诧异的看向他，然后又一脸想明白的样子说，“难怪大人问奴婢了。”
　　“你，你……”玉勉伸出手指指向我，见我一脸茫然，一双饱经沧桑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期望，问我，“你可、认识、认识一个叫秦殇的男子？”
　　当然认识，我奇怪的看向他问：“不认识，是大人的旧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