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录》裴宁娘子

14、第 14 章

　　等皇上离开后，我才缓慢站起身。双腿有些乏力，晃了一下，纪千草的双手立刻伸到我身前却又很快收了回去，不知为何我觉得很好笑，轻声笑了出来。
　　“怎么，冯大人还笑得出来？”
　　我转身看着纪千草问：“我晕了多久。”
　　纪千草没想到我要问的是这，愣了一下才道：“没多久，不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皇上就到了……我点了点头，便往外走。
　　“冯大人，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纪千草的声音里有诧异。
　　我懂了她的意思，无非奇怪我怎么没有威胁她两句，便头也不回的说：“你既然明白，冯某还有什么好说的？”
　　怕被她继续纠缠，我连轻功也用上，只想快些去见皇上。
　　到了书房门口，我站立门前，整了整衣衫，才轻叩门扉道：“臣，冯秦觐见。”
　　“进。”皇上的声音幽幽传来。
　　进了门，发现桌前未点灯，立刻反手带上门，点上房间的所有蜡烛。
　　“怎么没去换身干爽衣裳？”皇上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望着我问。
　　我行过礼后道：“见君主自然是要穿朝服。”
　　“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年都能如此无趣？”
　　我假意告罪，微微欠了欠身。
　　“算了，朕也没指望你哪天开窍。朕听王小利说，你是淋雨回府的？”王小利是皇上的贴身太监，也是知道皇上真实身份的人之一，我却无法肯定这看不出年纪的太监是否对皇上忠心不二。
　　“是。”既然皇上得了报告，我也没必要否认。
　　皇上长长叹了口气，说：“你明明不想娶，朕明明也不想她嫁，为何弄成这般局面？丞相大人，百姓说你智慧无双，能不能说说，这是为何？”
　　“皇上也说了，只是百姓之言、好事者话之，岂能当真。”
　　皇上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问：“这半天，你可问出什么了？”
　　“纪千草非寻常女子，臣愚钝，什么也没问出。”皇上没有责骂，让我有些疑惑，却没有问。
　　“哦？那你方才对千草出手，是问不出后的恼羞成怒？”皇上挑了挑如剑般的眉。
　　我躬身道：“不，臣着了纪千草的道，被她下了迷药，而她识破了臣的身份，以此威胁臣。”
　　“嘣”的一声，皇上撞翻了厚重的椅子站了起来，惊讶万分的说：“她对你下药？识破了你身份？她想对你做什么？既然她知道了你的身份，为何还愿嫁给你？”
　　听着皇上的问话，我想，似乎重点不太对……不过既然是我的皇上想知道的，那便是对的。只是反过来想，我们也对不起纪千草，毕竟我们也从未告诉过她真相。
　　“她，她不介意你女子的身份，是吗……”皇上脸上隐隐带上了期待。
　　呵，原来你放弃纪千草不过是怕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介意你、憎恨你……
　　“臣觉得不会如此简单，应该和\'老爷\'一案有关。”这只是借口，我想纪千草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让我与皇上闹翻而已。
　　年轻天子脸上的期待之色明显褪了去，显然皇上也不相信纪千草会爱上同性之人。见此，我舒了口气。
　　“\'老爷\'一案你继续查，只是别再问她了。”皇上扶起椅子坐了回去。
　　第一反应是反对，可我说不出口，冷声称是。
　　“不管她何目的，你，还是对她好些。”皇上闭上眼，再次重复此话。
　　我弯身行礼，道：“是。”
　　进了我的府，怎么待之，连皇上也无权过问。

　　送走皇上，我喊来管家，问他：“张管家，你来府里有几年了？”
　　老管家微微弯着腰，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回道：“回大人，三年有余了。”
　　“可后继有人？”
　　“乡下儿媳带有一孙，儿子无福，几年前病逝了。”
　　看着老管家微红的眼眶，我对我即将说出的话感到一丝羞耻，却仍不得不说，假意安慰了一句后道：“儿子没了，有孙子也一样，都是命根，只是再断不得了，张管家可得看好自家孙儿。”
　　“大人……”老管家震惊的抬起头看向我，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就威胁起他来了。
　　我悠闲的喝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漫不经心的说道：“小孩子嘛，身体娇弱，没照顾好总是容易生病，要想安然长大，只能管住自己的嘴，能吃的吃，不能吃的可千万别瞎吃。”
　　“嘭”的一声，老管家以最重的姿势跪倒在我面前，又重重的磕了一下头，嗓音颤抖：“大、大人，老朽就这么一个孙儿，求大人开恩！大人，让、让老朽做什么都行！”
　　看着老管家褶皱深刻的额头那一圈红印子像要渗血的模样，我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至管家身边，慢慢弯腰扶起惊惶不定的老人家，和缓了语气道：“您看您这是做什么？好歹您是皇上钦点来我府中帮忙的，您代表的可是皇上的脸面，怎可跪本官？传到皇上耳朵里，岂不是说本官对皇上大不敬？”
　　老管家一听，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颤颤巍巍的拱着手说：“既然皇上将老朽指派给了大人，老朽便是大人的奴才，大人责罚自家奴才，哪用惊动圣驾。”
　　满意的点了点头，我故意问道：“责罚自家奴才是不用惊动圣驾了，那本官与自家后宅之事，依管家所见，可用得着告知皇上一声？”
　　老管家现在是明明白白知道我的意思了，马上又跪倒在地说道：“丞相府中之事皆是丞相府中之事，皇上日理万机，当不得以这般家事、闲事扰皇上操劳国事。”
　　“说的好！‘当不得以这般家事、闲事扰皇上操劳国事’！有张管家的这番话，本官就放心了。”
　　我转身回到位置上，见老管家还跪在地上，笑道：“张管家请起吧，虽然你现在是我府中管家，到底是皇上的人，本官可不敢真把你当奴才。”
　　“大人！老朽进了丞相府，既生是丞相府中的人，死……”
　　“好了，本官没别的意思，起来吧。”不想听那没什么意义的话，我挥手打断了老管家，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老管家见我好似说的是真话，便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却不敢看我一眼。
　　“对了张管家，本官与你说件高兴的事，”我又喝了一口热茶，感觉到浑身又复暖起，惬意的眯了下眼，语气更加温和，“本官决定派人去接你那独孙来府中学习，你看可好。”
　　“大人……”
　　“诶，你先别慌着拒绝，也别害怕，本官只是怜张管家年事已高，却一年见不得两回亲孙，实在叫人唏嘘。这丞相府又比不得其他，里里外外都少不得一个像张管家这般伶俐又老道的人管理，出了些差错，若只是牵扯本官一人也便罢了，这若是牵连了皇上，可不好。所以啊，本官想，这亲孙都在身边了，张管家指定是不会分心出错的，张管家，你说本官说的可有道理？”
　　张管家看了我一眼，眼里原先的精明都已消退，只剩一名老人对未来的张皇无措，踌躇了片刻，咬着牙叩谢与我：“大人说的是，小的一切听从大人吩咐。”
　　见杯中茶水不多，我只好将茶杯又放了下去，撑着脑袋看着张管家，笑道：“以本官的年纪来说，应与张管家的儿子相仿，如是老百姓家里，指不定本官还得喊您一声伯父，您这声‘小的’可是要折本官的寿了。”
　　“小、老朽岂有天大的福分，承大人一声‘伯父’，大人万莫开这般玩笑。”
　　轻声一笑，我又道：“如此便说好了，一会儿本官便派人去接张管家的孙子。”说完我起身想要回房。
　　“大人，老朽……”
　　“哦，张管家，等本官换了衣服出来还有要事与你商量，接人这等小事叫下人去做就好了，何必亲自去？多累啊。”
　　“可是大人，老朽孙儿还小，怕是……”
　　“张管家，本官好像来月事了，有什么话等本官换了衣物出来再谈论好吗？”我轻声细语的说道，并附上一个自以为最为温柔的笑脸，虽然张管家那张满脸褶子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惊恐非常的表情。
　　我无暇继续观赏那令我心情愉悦的表情，因为我要赶紧回房换衣服。难怪说今日身体怎如此不济，原来又到了这令人苦恼的日子，不过想着从今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死死瞒着秘密，心里又畅快不少。至于管家，想来等我沐浴更衣完，也回不过神，更无须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