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风雪》瞳涟

27、第 27 章

　　书房内的沉水香不知何时燃尽。

　　许照洲掀开炉盖时险些将碰翻整个香炉。

　　他及时地扶稳，却不再想着添香了。

　　他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流通进来，又将万青唤进来。

　　他问万青：“长瑞呢？”

　　万青道：“早晨出的府，属下到现在为止还未曾见到他，约莫还未回来。”

　　万青又问：“主子有事要吩咐？”

　　许照洲站在窗前，略过花盛草茂，将眼光向远看，看到的只有一堵高高的院墙。

　　但他清楚，院墙之外，有月湖的杏花树。

　　许照洲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没事了。”

　　万青便告了退。

　　书房恢复了安静。

　　不多时，万青又进来，他的面上多了些疑虑，对许照洲道：“主子，方才门房来说……”

　　——

　　日影不知何时移了位，有日光透过了临近的窗纸，灿白的空气前，是脏污的尘屑飞旋。

　　柳萌初仰面看了长瑞许久，像是感受不到人的情绪一样，蓦然笑了。

　　她说：“你可不就是傻子么？”

　　长瑞一顿，眼中愈加阴狠。

　　柳萌初悠闲又自在，微笑着气人道：“我最欣赏的，就是你们这些硬装有脑子的人了。”

　　长瑞猛然将剑柄抵上她的喉咙，手在发抖。

　　柳萌初被迫仰起头，感受脖颈上的坚冷，她把情绪全收起来，看着长瑞的眼睛，平静道：“长瑞，我不管你知道些什么，又在怀疑些什么。但你行事前，我希望你能想一想你主子。你可以想到的，他想不到么？你打着为他好的名号，行他不赞同的事。你知不知道，这会让他难做。”

　　“满嘴胡言。”长瑞横剑抵上她的肩，使力后推，“我收你九成证据，最后一成，就在这箱笼里。我十分确信。”

　　柳萌初被迫后退两步，堪堪稳住身形之际，眼见长瑞已经弯身要查看箱笼。

　　柳萌初想也不想地伸手抓住他的肩，长瑞反应迅速地回身用剑挡，柳萌初反手握住剑身，手臂被震得发麻。

　　她借反力，长剑在两人手间转半圈。

　　柳萌初顺势抵剑后推，生生将长瑞向后推出一步，这个空隙里，她回身关紧箱笼。

　　她有些脱力，把手按在箱笼上，却还是笑着对长瑞道：“别玩强盗这一套。公平点，我们到院里打，你赢了我让你看。”

　　“你若真能赢我，便无须提这要求。”长瑞提剑对准箱笼。

　　柳萌初扯下窗帘，勾绕剑身，长瑞顺势拔剑，柳萌初失重，后背猛跌到地面，剑鞘落地。

　　长瑞以剑刃相劈，箱笼瞬间四分五裂。

　　各色衣物零散落地，一只包袱突兀卧至其中，隐隐露出黑色一角块。

　　柳萌初撑着手肘起身，猛然扑向那只包袱，长瑞比她更快地用剑尖挑开包袱。

　　包袱没了结，再构不成保护，里头只一件衣袍和一只黑色匣子。

　　长瑞不作他想，提剑故技重施般地劈向黑匣。

　　柳萌初咬着牙，抓住落在一旁的剑鞘，挡住剑刃。

　　长瑞蹲身，直接抓住剑鞘，扯下勾扯在上面的布料，往柳萌初身上绑。

　　柳萌初挣扎着欲起身，双手被反扣在身后，双膝跪在一片残碎里。

　　柳萌初不让自己喘气，她仍平静着面目，冷冷地看着长瑞道：“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机会反击。”

　　看着这全程被自己压着打的人，长瑞不以为意道：“你有何能耐？”

　　长瑞转而将目光转到那黑匣上，心神微松，低声道：“就是这个了。”

　　柳萌初躬着背，低头定定地看那黑匣子：“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长瑞手中的长剑闪着寒刃，“不是这个，你护得这么紧。”

　　柳萌初一眼不错地望那黑匣子，太过目不转睛了，眼睛开始泛酸泛涨，她说：“你这傻子永远不会明白原因。”

　　树叶擦地的声音陡然变重。

　　声音穿进柳萌初耳里，她失神般地轻轻念：“有人来了……”

　　寒光一凛，长瑞再不犹豫地挥剑往下劈。

　　柳萌初什么都忘记想，膝盖擦地，借力飞扑，用整个身体盖住散开来的包袱。

　　剑身堪堪擦着她的肩膀落地。

　　木门被推开。

　　暖风卷进屋内。

　　有人进来了。

　　柳萌初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缓解着脊背火灼的痛感。

　　她望着房梁，遥想外面的天空。

　　她绣出来的仙鹤，高高在上，从来不看遭乱的人间一眼。

　　——

　　主院堂屋里。

　　长瑞笔直地跪在地上，双肩因为隐忍而颤抖。

　　许照洲坐在玫瑰椅上，沉默地看着阶下人，眉眼平静，只抓在扶手上的手指骨突出泛白。

　　长瑞已经这样跪了许久，许照洲就这样陪着。

　　直到太阳歪一歪脸，将自己的半个身子藏进云层里。

　　“主子……”

　　长瑞终于忍不住，齿中泄出阵阵泣音。

　　“长瑞。”许照洲也唤了他一声，紧接着不愠不恼地问，“你查出来魏折枝是充当孔鹤的耳目了？”

　　长瑞憋着声摇头。

　　许照洲又说：“那就是知道魏折枝与孔鹤之间的具体明细了。”

　　长瑞依旧摇头，他眼眶里的眼泪摇摇欲坠，心有不甘地道：“可是，我们要查她与孔鹤，为什么不能从她这处查起！”

　　许照洲说：“但你的本质是伤害。”

　　他一针见血。

　　长瑞微震，许照洲的黑眸对上他的，许照洲说：“长瑞，这只是你的疑心。”

　　许照洲的手在扶手上越握越紧：“你可以因为疑心在心底给一人定罪，但你绝不可因为疑心逼迫那人认罪。”

　　“不是的，不是的……”长瑞低喃着，片刻后又大声说道，“是门房说……”

　　许照洲打断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很沉：“推车里面，是灯笼。如果你足够清醒，你不会借这个名目去北院。”

　　他垂着眼眸，看向长瑞：“我不让你再继续查这件事情，是因为你对她早已不公正了。”

　　“主子……”长瑞不堪重负般，眼泪顺着脸颊蜿蜒而落。

　　少年躬了前身，把脸埋进掌间，哽咽道：“我害怕呀，主子。我承认我对一个人不公正了，可是您还公正么？您的心没有偏么？我时时想这问题，我越想越害怕，我就怕有朝一日，她会陷您至不利境地……我知道您行事有自己的考量，可我就是怕，我忍不住替您打算，我以为这样就会好……”

　　“长瑞，”许照洲起身，声音温和，眉眼疏离，“我教你行事谨慎，是要你敕始毖终，不是要你观凤一羽而如临深谷；我教你求仁得仁，是要你多方百计，不是要你巧立名目而风樯阵马。我教你仁义礼智信，我教你温良恭俭让，我教你忠孝廉耻勇……”

　　“长瑞深负主上厚恩！”长瑞磕首在地。

　　“你可以成君子，你亦可以为凡夫，这没有人逼你啊。”许照洲走下台阶，近观他道，“你要牢牢记住，你先是懂了诗书，成了人，才开始习武练剑的。”

　　许照洲双目微红。

　　长瑞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许照洲平缓了情绪，他蹲下身子，温声有力道：“长瑞，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你了解的，另一种是你不了解的。”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全部不怕。”许照洲说，“因为我知道她是其中哪种人了，我也明白我会闭塞偏狭。”

　　许照洲站起身：“自去领罚罢。”

　　他转身离开堂屋，打开屋门的那刹那，天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一派亮堂。

　　——

　　许照洲回到书房，没过一会儿柳萌初便来了。

　　她手里还端着只果盘。

　　柳萌初把果盘放到他的桌案上，笑眯眯地对他道：“我本来想像上次一样，将苹果削成兔子形状。那样一果盘的兔子会很可爱。但一想到您可能下不去嘴，就作罢了。”

　　许照洲抬头便对上她漾着笑意的眼眸。

　　柳萌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拎着书页看起书来。

　　许照洲放松地椅再椅背上，目光落在果盘上，果肉洁白成块，摆排齐整，他心上莫名地发沉。

　　她自作主张地把时间压缩，仿佛这中间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她只是出去端了只果盘而已。

　　许照洲开口道：“春草……”

　　柳萌初立马放下书，干呕了一下。

　　“……”

　　柳萌初抚着胸口，表情皱巴成一团，抗拒道：“长瑞随口起的名儿，我不想要了。”

　　她希冀地望向他，笑着乞求道：“您能给我重起一个名字么？”

　　许照洲心念微动，转而问道：“为什么？”

　　他蓦然想起了，他们在有意无意之间交换的那些条件。

　　在怀渠的时候，她要自己陪她吃混沌，然后她才肯把她认为的真相告诉他；在边地的时候，她要与自己每晚共同用膳，然后她才答应不在大门守他回来了；在前不久的膳厅里，她故意让自己弄碎她的一坛酒，要自己陪她埋酒……

　　柳萌初把书重新摆正，低着头含糊道：“就当做是给我心灵的慰藉？”

　　沙漏里的细沙在悄无声息的落，香炉里的沉水香重新燃起。

　　许照洲看她垂下来的眼，隔了一会儿才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