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风雪》瞳涟

26、第 26 章

　　太阳躲到云层后。

　　柳萌初坐在金麟府门前的玉石阶上，手里拿着只兔子玩偶逗春熙玩。

　　车轮声辘辘，最终停止。

　　春熙一把叼过玩偶，柳萌初拍着尘土起身。

　　而许照洲已经不去计较她的失约，像是习以为常。

　　柳萌初心情显而易见得好，一路跟着他道书房，步子踩在地上，好似都能出音符，唱出来兴许将是首不错的曲子。

　　她对许照洲道：“主子，十几天前，绣春间曾对外招过绣女。”

　　她有意谦虚了下：“我以我拙劣的刺绣技艺，羞愧入选。”

　　许照洲眉目平静，淡声道：“十几天之前的事，为何现在才说？”

　　“那时您不是忙吗？何况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多赚些银钱的事。再说……”柳萌初又想想，笑着说，“在我将绣品送给您后告诉您这事最为妥当，免得您一下子就猜准我的水平，教您平白少了今日的惊艳感。”

　　许照洲没有理会她的自夸自耀，他的心情并不像她轻松，只是面上维持着与平日无异。

　　他略分了些心神，问道：“月钱不够么？”

　　一提这个，柳萌初顿了顿，她抹了把脸，笑道：“您突然让人给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我还以为您要打发我走呢。”

　　许照洲看着她，纠正道：“那是月钱。”

　　“按什么份例来的？那么多，”柳萌初有些稀奇，“比万青的都多。”

　　许照洲道：“那是两个月的。”

　　柳萌初算了一下，说道：“那也比万青的多啊。”

　　她有些兴奋地猜测道：“我是一等大丫鬟么？”

　　许照洲带些疑惑地看她。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这么爱作丫鬟。

　　许照洲解释道：“这大概是京师里一家客栈掌柜两月的得利。”

　　柳萌初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又不是京师哪家客栈的掌柜，我的生意也不算好。再说了，风雪客栈仍旧是我的，那边的得利也是我的。我拿两边钱了。”

　　许照洲没再和她算这笔账，顺着她这话问：“所以为什么还要替绣春间做活？”

　　“因为我是商人啊。”柳萌初冲他挤挤眼，说道，“哪有商人嫌钱多的？”

　　柳萌初不欲再谈这个，她迫不及待地岔开话题：“主子，您今日收下我的画绣了，我就当您是喜欢我这份礼物了。”

　　许照洲愣了一下，才说：“好。”

　　一个字，得拐个弯才能解意。

　　柳萌初明白过来立即笑了，身体里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不安分因素，开始不听使唤地乱窜。

　　她手上的书翻得无滋无味。

　　“那……”她忍不住道，“那昨天的灯笼也会喜欢的吧？还有好久之前酥清斋的那份糕点，您也喜欢的吧？”

　　她又道：“按着画绣的逻辑的话，应该是这样。”

　　许照洲听她讲逻辑。

　　柳萌初说：“画绣收了是喜欢，那灯笼看了，糕点吃了，不也能算成是喜欢了吗？”

　　她解释通了，似乎是有点高兴，稍微弯了下眼，竟然有点克制的意味。

　　“那糕点……”许照洲却皱了皱眉，“我何时吃它了？”

　　——

　　长瑞从外头回府，经过府门后脚步一顿，又转身走向门房，问道：“自主子回来后，府上的春草出过几次府，又大概隔了几时回来？”

　　门房头次遭这问题，过了会儿才算反应过来，忙答道：“不曾有的。小的近日都不曾见春草姑娘出府。”

　　长瑞抓了把头发，又什么都不说了，转身往里走。

　　身后的门房却一把叫住他。

　　“对了，长瑞侍卫。”门房道，“就主子回来那日小的记得春草姑娘出去过一次，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出府时手上推了只推车，回来时那推车上头盖了层蓝布，也不知道带了些什么回来。”

　　长瑞放在剑柄上的手蓦然一紧。

　　那脸色倏然沉得令门房一骇，忖度着自己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了，回过神，长瑞已没了踪影。

　　——

　　书房里。

　　柳萌初愣了一下，紧接着赶紧不在意，笑道，“反正我下次还送，您高兴了就赏脸尝尝，不高兴就不吃。留着或者送人都可以。”

　　转念一想，柳萌初又改口道：“也不是都可以，长……”

　　长瑞不行。

　　柳萌初蓦然顿住。

　　她脑子转的比嘴快，是以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后一下子噤住声，又很快地圆回来：“长久下去肯定不行，我亏大了。还是您以后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直接告诉我，我拿我自己的钱买。”

　　许照洲略垂着眼想事。

　　柳萌初仍喋喋不休：“您千万别跟我客气。我从来做良心生意，从前在风雪客栈的时候，我拿客官一分钱，便还他一份舒适度。如今我给您当丫鬟，也是一样的道理。您给我这么多钱，我总得为您做些事才成吧。”

　　“默许了啊？”柳萌初看着默不作声的许照洲，又道，“那就从眼下的事情开始做起行不行？我这就去给您切盘水果来。”

　　——

　　柳萌初一路赶到北院时，长瑞背对着她，已经快要启开她的箱笼了。

　　“长瑞小兄弟？”由于跑的过快，心脏在胸膛极速地跳，柳萌初却靠着墙，敲了敲敞开的木门，含笑道，“这是在偷什么鸡摸什么狗呢？”

　　长瑞脊背一僵，片刻后松弛下来，他转过身，对柳萌初道：“我怀疑魏掌柜此处有不应有的物件。”

　　“你年纪轻轻，怎么疑神疑鬼的？”柳萌初站直身子，往他那边走着，边走边道，“不管我这边到底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擅自闯入乱翻我的东西，是不是不对？”

　　除了每日来除扫的杂役之外，其余时候北院都是静悄悄的。

　　北院是静悄悄的。

　　树叶被风吹落刮地的声音都能透过大敞的屋门，清晰地传到人耳里，沙沙作响。

　　柳萌初脚步慢慢的，她慢慢地靠近箱笼。

　　长瑞不动声色地侧转下身，让箱笼完全被掌控在他身后。

　　柳萌初笑着问：“其他地方，你都已经查过了么？”

　　长瑞面色如铁，说道：“是。”

　　“其余的我往后再跟你计较，”柳萌初绕过他，自顾自地弯腰去碰他身后的东西，“但这箱笼里头，有我的私物，不该是你看的。”

　　近在她指间的箱笼蓦然蹿出。

　　它极速地摩擦过地面，在浮起的尘埃里，失控地撞向门边。

　　砰——

　　门被箱笼撞合，箱笼上的力却没即刻停止，一角深深地嵌入门板，木痕起裂。

　　今日阳光盛烈，尽皆被门板阻隔。屋内一下子变得不明亮，长瑞收回剑柄，身姿挺拔，纹风不动。

　　柳萌初还维持着弯着腰，伸着手的姿势，她静静听了会儿树叶擦地的声音，手虚虚抓了抓，才站直身抱起手：“这是什么意思？”

　　没见她生气，她仍能笑着说话，还能心平气和地再叫他一声“长瑞小兄弟”。

　　长瑞的双眼带了点劲儿，笔直地望着前方，不看人。

　　他说：“我没有私心，我只为查物而来，我什么都可以看。”

　　“有私心的人可以查物，没有私心的人也可以查物。”柳萌初兴致缺缺地垂了垂眼，没脾气一样往门边走，口中道，“就是官府的人来搜物，也须有文书为证。你出示一样证明于我，我的东西全随你处置。”

　　余光里见她已经快要走到箱笼的近前，长瑞一直除在身侧的左手倏然握紧，他略一侧头，双目锁住身旁的木椅，他伸手推上椅背。

　　木椅像被赋予了人的意识，直直地划擦着地面。

　　“我没有证明。”长瑞冷硬地吐出这几字。

　　柳萌初的动作一顿。

　　木椅迅疾刮过她身边。

　　她心里释然得不得了。

　　有没有证明又怎样，这把椅子最终将撞向箱笼，这最后使得让箱笼粉碎。

　　柳萌初伸出手，抓了个空。

　　长瑞背对着身静等，终于等到木椅撞击的那一声响动。

　　但是具体的声音却教他愣了愣。

　　那声音不像木料之间的冲撞，那更类似于木料撞击进人的皮骨之声。

　　长瑞转过身。

　　柳萌初已经蹲在了箱笼前，若无其事地将木椅轻推到一边，低垂着眼睛看箱笼，弯唇笑道：“少年人，沉稳一点。我只说这里头有我的私物，也没说一定不让你看，你急什么？”

　　她大方地启开箱笼，稍微用身子遮了遮，埋头翻找着，口中道：“但我到底是女儿家，不愿平白受折辱。你我各退一步，我将能看的挑给你看如何？”

　　说话间，她已经朝地上扔了一件外裳，抬头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道：“你要不要来仔细看看，这衣物有无何不妥？”

　　她等了一会儿，见长瑞只是站在阴影里不动，她便自己拿起那衣服，两手捏着肩部位置，提手冲他抖了抖，然后重新往地上扔，自证道：“清白。”

　　她再拿一件，重复这动作，重复这语气：“清白。”

　　一件一件，她全部在乎地往外扔。

　　长瑞却蓦然移过来，用坚硬冰冷的剑柄隔开她与箱笼。

　　他的双眼很红，表现出他无尽的厌恶。

　　“掌柜当人是什么？”长瑞说得很慢，很恨，“你使得这些伎俩，真当没人能看明白？”

　　柳萌初仰头看他。

　　长瑞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你把人都当傻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