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交通站]浮》碗中的土豆

7、第 7 章 和

　　和室内，观察团盘腿而坐。从不饮酒的黑藤对着观察团自饮半杯后，向立在身旁的水根说道：“蔡先生，你们这的酒还是那么好。”
　　贾贵正在门口守着，招手问水根何事，寻思来了好酒，便令水根为自己倒酒灌了口，又吐出来，眉毛拧到一处，没滋没味说着：“这酒真他妈好哇！”
　　“您喝着了，这可是从黄队长那进来的酒。”水根装傻，故意说。
　　贾贵放酒杯，扯了长条凳坐下，忿忿道：“怪不得呢。”
　　因有意将屠杀侵略行为伪装成共存共荣的中日亲善，使得国际认可日本所谓的“怀柔政策”，黑藤近日来与安邱百姓的关系总是刻意很近，今日尤为明显。欲说明日军行为给安邱城经济带来了实质性提升，百姓生活富裕平和，黑藤先是确认了观察团相机是否正在拍摄，后整装肃容，有意无意说着，“自从皇军来到中国后，这里风调雨顺，中国人每天住着我们建的房子，吃着大米白面，生活得非常好。”
　　观察团中有一美国代表史密斯姓，对于黑藤的说法始终难以相信，开口质疑道：“黑藤先生，我对你的说法表示怀疑，中国……”黑藤打断其话，笑眯眯问着，“哦，您是，史密斯先生，如果您不相信我说的，可以问问其他人。”
　　早在观察团来之前，黑藤便下令安邱城内，凡中国人必须与其口径一致，力赞王道乐土建设，因而此时并不担心。但见史密斯眼神扫到门口伺候的贾贵，“那是……”黑藤暗自得意，料想此番对话是断不会出问题的，叫道：“贾队长。”
　　贾贵点头哈腰快步走来听吩咐，黑藤使眼色，说：“贾队长，观察团认为中国人没有得到我们的帮助，你认为呢？”
　　“这我哪知道哇，还是听您的吧。”谄媚笑着，立刻被黑藤瞪了回来。
　　史密斯重复方才的疑问，说道：“我在国外听说中国人要吃树皮，你们说吃大米白面，简直是无稽之谈。”
　　贾贵眼珠转动，思索几秒，顺着话茬应声答，“这您可说对了，确实是只有大米白面，没有鸡。上次我那帮兄弟看警察监工去，临了在一个小娘们儿家吃饭，那小娘们儿长得还挺俊，她家就没有鸡，因为这个，还给她爹一通拳头。”
　　黑藤重咳，示意话头不对，贾贵却未明白这意思，捶着黑藤后背，黑藤吃痛，倒是被惹得真咳了起来，接着掩饰找辙，“贾队长是说，给了几个馒头，正所谓‘建设部落，自兴乡土’，日本和中国是好邻居，我们帮助他们也是应该的。”
　　史密斯未言语，黑藤便唤孙友福，连同水根前来。此时的水根正在后院陪着齐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正打着太极，满脸严肃，水根问候道：“大姨，您又练功呐。”齐老太太停下动作，嘴角扬起，道：“没有，我练功呢，八国联军再来，我就……”水根笑着，没有阻拦老太太将要说下去的话，对方却没了声音，院内刚进的小驴嘎吱嘎吱的吃着草料，秋高气爽，连风也添了几分萧瑟，寂寥充斥。
　　孙友福匆忙的闯入搅动空气，老太太继续打拳，见水根被拽过去，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跟在身后，向大厅走去。刚开了和室的门，黑藤便注意到，齐老太太举了拐棍，未等开口，就听到：“八国联军，你们又来了！看我不打！”语气急促，水根二人见状连连劝下，黑藤碍于观察团的存在，不好发作，笑容堆积介绍，“这是鼎香楼的东家，整条街上的饭馆，就属她家生意最好。”孙友福鼻子里哼了声，“整条街马上就只剩我们一家了。哎呦喂，师娘，您怎么跟来了，水根，快搀回去。”
　　齐老太太语调高涨，额头露了青筋，重重几个字，“我吴家死也不和你们洋人做生意！”
　　观察团持着相机，一幕幕早已记录，听得疑惑，眼神向黑藤望去，有意询问。水根察觉出要惹麻烦，将老太太送回后院屋内。老太太背对明窗，阳光照进，灰尘随光线飞舞，夺走氧气，水根有些头疼，刮了刮眼眶，无奈又疲惫的柔声说道：“大姨，您就在屋里呆着，哪也别去，等会我过来陪您。”
　　“水根，记住大姨的话，咱们老齐家的秘方，可不能给八国联军。”老太太嗓子喑哑，注视着一个方向。水根寻视线望去，是老掌柜的牌位。
　　“哎，您放心吧。”水根走至灵位前，深深鞠躬，起身时听得老太太疑惑问道，“你是谁呀？”
　　水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知老太太又犯糊涂了，有心离开，脚步挪不动似的，静心听下去。老太太手做双剑，划破长空般一挥，变化姿态，灵巧转身，下蹲遥指，厉色高喝：“扫！”舞动下，阳光里裹着的灰尘纷纷扬扬，四处乱窜，仿佛落到了睫毛上，她眨了眨干涩的眼，迎着光，恍惚其中出现个人影。齐老太太呜咽着，语气像是等待被夸奖的孩子，“爹，我学的对吗？”

　　黑藤重新打开话题，借此掩掉方才的尴尬与不悦，将桌上的酱驴肉夹到史密斯碗中，“史密斯先生，中国有句俗语，‘应是驴肥红瘦’，指得就是这个。”
　　史密斯用筷子尚不熟练，费力拿了片，是从未吃过的驴肉，他的神色略显紧张，皱眉强吞，口感却意外好。
　　见菜上的差不多，黑藤又道：“中国人每天都能吃到这个。”看向一旁的孙友福，眯眼问，“对吧？孙掌柜。”
　　孙友福忍着不快，为史密斯续酒，“没错没错，我们都吃腻了，现在不吃这个，改吃窝头了。”传全福端上半簸窝头，史密斯咬了口，剌嗓子使劲吞咽，孙友福递上酒杯，“哎哟喂，这个是好吃，您也不能这么个吃法啊，赶紧喝口酒顺顺吧。”
　　史密斯轻拍胸口，把玩着酒杯认真询问，“孙掌柜，你们这里的水，为什么有点辣？不好喝。”
　　“这哪是水呀？这是从黄队长那里进来的酒，黄队长呢，怕我们喝了辣着，特意往里面掺的水。”孙友福挤眉弄眼，黑藤高声喝住，见惊了观察团一跳，忙恢复神色，佯装亲近，要孙友福外面伺候。
　　屋子里再无旁人，黑藤想起早上西关大街摆摊卖的苹果，红彤彤，霎时好看，言道：“经过皇军的精心栽培，这里的苹果有盘子这么大，鄙人曾有幸吃过，真是不识滋味，苦尽甘来啊。”
　　观察团眉头紧蹙，重复着方才听到的，“这里的苹果有……盘子这么大？”
　　黑藤心虚，为求证明，头抬看贾队长，“是的，不信可以问贾队长。”
　　“苹果像盘子这么大？这这这怎么可能呢？”贾贵摊手，讨好笑道，听见黑藤威胁的“嗯？”后，立转话势，改口说：“这怎么不可能？这的苹果就这么大。”
　　观察团问道：“为什么？”
　　贾贵焦急又为难，看着黑藤又像是自言自语，“可说呢，为什么？”半晌，拍着大腿，“对咯，因为这的雨水多，太阳大，最重要的是，皇军没烧苹果树，苹果就长起来了。”
　　“八嘎。”黑藤低声骂了句，贾贵又摆手否认道：“不对不对，我刚才说的不完全对，为什么苹果像盘子那么大呢？主要是因为……因为，哎对了，因为皇军是日本人，他们那西瓜不叫西瓜，叫苹果，所以说，皇军指的是安邱的西瓜，长得像盘子那么大。”
　　黑藤觉得好气又好笑，观察团似乎觉着这个解释合理，恍然点头，追问道：“西瓜叫苹果，那苹果叫什么呢？”
　　贾贵转头询问，“太君，叫什么呀？”
　　黑藤见众人全部盯着自己，知道方才贾贵的一番话会引来无休止的询问，编造的谎话也很容易露馅，恼羞成怒，又低声骂着贾贵，“混蛋！”转而笑脸对人，没等开口，便听贾贵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哦，太君说了，叫混蛋。”
　　黑藤刚要扬起手，意识到观察团的存在，只得心下暗想，待回到司令部后再算账。史密斯为人聪慧，对中国风土人情也有些许了解，自然知晓黑藤此番把戏，便戏谑说：“原来是这样，黑藤先生，我们刚才从司令部来，里面放了很多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