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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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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古殿,轻烟袅袅,钟鸣声声。位于半山腰的一座古寺内,陆续有善男信女们虔诚跪拜,焚香祷告。
西厢的禅房是为皇亲贵客所备,秦飞琬与程妙仪此时就身在其中的一间。
秦飞琬没有带人,程妙仪身边只跟了一个花语。对于当日御花园的偶遇,花语一直心存感激,见到秦飞琬,她很开心地福身参拜。秦飞琬免了她的礼后,程妙仪让她外出候着。莫名地,花语替秦飞琬担心起来。无奈主命难违,她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只得依命。
秦飞琬不是第一次见到程妙仪。前两次心有旁骛,亦不妨她惊艳于佳人的美貌。今日静距离看得清楚仔细,更觉眼前人的天姿国色世间绝无仅有。不论其他,单论容貌,谁也不难理解李祜政缘何会为了她不顾纲常伦理,李珩荣为何会对她念念不忘了。
程妙仪同样在观察秦飞琬。容貌比起自己逊色了不少,但也是个会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素闻她机敏睿智,几次往来,让她愈加了解了秦飞琬的伶俐,怪不得能在李珩荣心中博得一席之地。便是高觉傅玄那些御前的人,也会在李祜政提起她时有意无意地称赞上几句。
总得有人结束这场沉默的对望。秦飞琬收回了目光,微微低头,施礼请安:“飞琬见过贵妃娘娘。”
程妙仪恪尽职守地扮演着秦飞琬的情敌,对她的示好并不领情:“此处只有本宫与你两个人,何须惺惺作态?”
秦飞琬自行站好,面对程妙仪分明的敌意,不卑不亢道:“贵妃娘娘宠冠天下,在皇上跟前红粉一言敌得过千军万马,飞琬一介寻常妇人,不敢不敬。”
程妙仪显得极不耐烦:“本宫出来一趟不容易,王妃娘娘若只为说这些虚言,恕不奉陪。”
“如果贵妃娘娘愿意,从今以后不必再为出宫苦恼。”秦飞琬喊住了要走的程妙仪。
程妙仪停步转身,疑惑而警惕地盯着秦飞琬,没有接话。
秦飞琬直视着程妙仪的双眼,不讳言地问道:“敢问贵妃娘娘,待王爷之心是否一如往常?”
程妙仪神情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我便有法子成全你心中牵挂之事。若不是,权当今日你我不曾相见。”
当日在宁王府假意与李珩荣亲热后,程妙仪的确在思索善后的法子。未及思虑周全,就收到了秦飞琬托花语转达的消息,来此与她见了面。她以为今日是秦飞琬来向自己兴师问罪,不想她会说出这番话。程妙仪顿觉自己把事情闹大了——
秦飞琬会如此,说明李珩荣没有告知她真相。自己若不顾一切说了出来,秦飞琬会不会原谅李珩荣另说,李珩荣必然会对自己发难,自己所求之事再无达成的可能。程妙仪后悔了。庆幸的是,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需叫秦飞琬了解自己变了心,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了。
有了应对之策,程妙仪有闲心听一听秦飞琬的信心十足来于何处了。她不置可否地一笑:“我已经是皇上的人了,王妃娘娘纵是手段通天,又能怎样?”
秦飞琬只当她是承认了对李珩荣难以忘情,即是说出了当初设计让安玥菡假死出逃的始末。
程妙仪一脸错愕——那件事闹出的动静不小,但事实毫无可疑。她以为是李珩荣做了什么,没想到幕后之人是秦飞琬。由此,她对秦飞琬的印象有了颠覆。
“若你信得过我,我们可以故技重施。”程妙仪良久不语,秦飞琬想着她是心有顾虑,迟疑不决,接着劝说道:“你尽可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出纰漏,不会牵连程家任何一人。”
“出宫之后呢?”程妙仪无心参与秦飞琬的计划,但好奇心被激发了出来:“以我的姿色,无论怎么低调行事,都难免惹人注目。王妃娘娘是要我自毁容貌以侍妾的身份留在王爷身边呢?还是要王爷金屋藏娇,在外另立家室?”
“江湖上有种易容之术,能使你改换容颜立于人前,与王爷独处时,你便可回复真容。唯有身份一事,要你受些委屈。我是奉旨完婚,正妃的位置不是我愿意便能让出,但你入了宁王府,假以时日,王爷扶你为侧妃,亦是名正言顺。”
秦飞琬考虑到了每一份可能有的危险,考虑到了李珩荣与程妙仪的前路,独独没有顾及自己。若情深难舍,身份上的虚名算得了什么?若能与心爱之人朝朝暮暮,又何来的委屈?真要论委屈二字,那也是对做出这个决定的秦飞琬而言,不是她程妙仪。
细细审视着眼前的女子,程妙仪面上平静无澜,心中不住感叹世上痴人太多。
“我今日所言,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绝非请君入瓮,请程姑娘放心。”程妙仪久久不语,秦飞琬只当她是在怀疑自己的居心。
听秦飞琬急着表明态度,还改换了对自己的称呼,程妙仪觉得是时候演一出戏,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了。
她笑了起来:“秦飞琬,你很聪明,聪明到太自以为是了。你凭什么认定我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和程家的前程,放弃贵妃的尊荣去当一个王爷的侧室?”
秦飞琬听不懂程妙仪的话——李珩荣不仅是王爷,更是她深爱的人啊。
“我知道,”不等秦飞琬开口,程妙仪继续说了下去:“为了王爷,蜀城坠马、雪天跪求,多少生死一线的事你都做了,如今又为了成全我与他低声下气,可你稀罕之人,我就一定看重吗?”
秦飞琬蹙起了眉头,神色渐趋凝重。
对方的反应完全符合程妙仪的预判,她紧接着下了一剂猛药:“皇城内外,市井坊间,皆流传我是因高觉而入的宫,我却清楚真正的引荐之人是谁。”
当初秦昭训向李祜政引荐了程妙仪,李祜政不信世上除却惠妃还有如斯绝色,势要亲眼所见,又怕无故召见臣下之女惹得朝堂民间非议,计划在她出门踏青之日,便衣出行一探究竟。
秦飞琬无意中得知了,曾去信阻止程妙仪出门。无奈事与愿违。她一直认为是自己送信送得不及时,程妙仪的这番话让她有了另一种猜测:“我的信……你收到了?”
程妙仪点头:“收到了,也看清了。”
“那你为何……”
“因为他是皇上。”程妙仪打断了秦飞琬:“成为天子的枕边人,受尽恩宠,一生荣华,多少女子穷极一生都奢求不到,我既唾手可得,为什么要放弃?”
“你与王爷呢?”秦飞琬不敢相信。若非惠妃染疾薨逝,程妙仪早已入了宁王府。怎么现在听来,她一点没有将李珩荣放在心上?
“以前的程家一无权势,二无人脉,能得王爷垂青已是难得。可惜惠妃大去后,王爷的势头渐渐落于其他皇子之下。我生负倾城之貌,纵是站不上世间最高处,也不该偏居一隅,庸碌度日,自要另觅去处。”
秦飞琬彻底确定了,所谓情投意合,不过是李珩荣的一厢情愿。在程妙仪眼中,他只是一颗进阶的垫脚石。有用时精心相待,无用时一脚踢开。想来,即便嫁进了宁王府,程妙仪也会想方设法引起李祜政的注意。可叹李珩荣至今仍心心念念于故人旧事,可笑她竟为了这样一份功利之情苦苦筹谋。
没能阻止程妙仪进宫,秦飞琬始终心怀愧疚,今日不期了解了真相,没有愤怒,只有满心遗憾与唏嘘:“生死一瞬,百年须臾,繁华富贵过眼云烟,为此辜负一份真心,值得吗?”
程妙仪不以为然:“我崇尚富贵,你痴迷真心,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我是同一种人。”
程妙仪的振振有词使得秦飞琬气结:“既然有心弃离,就该断得干干净净。那日在王府,你为何要与王爷那般亲热?”
程妙仪冷下了脸示威:“我不要的,不代表别人可以拿走。”
“你……”
“你爱他又如何?为他付出一切又如何?你这辈子都要待在我的阴影之下,永远别想取我而代之!”
程妙仪绝情的话语和嚣张的态度彻底断了秦飞琬成人之美的念头。对方不在乎的,肆意践踏的,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强忍下要打人的冲动,秦飞琬再不怯让:“程妙仪,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程妙仪挑衅一笑:“秦飞琬,你马上就会后悔。“
说完,她忽然涕泪涟涟地跪倒在秦飞琬跟前,抓着她的裙摆哭喊:“秦姑娘,我在宫中陪王伴驾,与王爷的情缘已然断绝,你何必苦苦相逼呢?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美人落泪,犹如春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惹人疼惜。可在知晓那么多的内幕后,秦飞琬只觉这副美丽的嘴脸格外丑陋不堪。她厌恶地掰开程妙仪的手,想要离她远一些,程妙仪趁势向后倒去。
“住手!”
秦飞琬正疑惑程妙仪此举的意图,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厢房外传了进来,紧接着房门被大力推开,李珩荣踏步而入。他看了看双手仍持推人之势的秦飞琬,又看了眼跌倒在地泪眼婆娑的程妙仪,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秦飞琬百口莫辩,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珩荣扶起程妙仪,再看着程妙仪在李珩荣跟前惺惺作态:“王爷,是我自己不小心,你不要责怪王妃娘娘。”
程妙仪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朝李珩荣使眼色。李珩荣看在眼里,心情是道不明的复杂,放开她走到了秦飞琬身边:“你没事吧?”
“王爷……”原想着李珩荣会为了程妙仪质问自己,对于他的关心,秦飞琬不由意外。
“我在门外都听见了。”李珩荣解释。
那句“住手”不是冲秦飞琬呼喝的。李珩荣来此,是收到了程妙仪派人送的消息。他在外头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是看不见屋里的确切情形。听她们起了争执,生怕程妙仪为了达到目的伤到秦飞琬,他才忍不住推门而入。
李珩荣没有破坏计划,程妙仪当然得配合。她佯作突然醒悟状,气急败坏地指向秦飞琬:“是你,是你设计我,你刚才是在套我的话,你这个毒妇!”说着,她朝秦飞琬冲了过来。
李珩荣将秦飞琬护在身后,挡下了程妙仪扬起的手,用眼神告诫她戏不要太过,口中只道:“你处心积虑算准时间,无非是要我亲眼看见琬儿推倒你而误会她。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担心她,一早跟了过来。”
李珩荣说话间,程妙仪撤去了手上的力道。李珩荣不多留地,话一说完,便牵着秦飞琬的手离开了。
确定二人走远了,程妙仪恢复了常态,开始整理仪容。演了半天戏,她还真觉得有些乏了。想起今日种种,她颇为感慨:“李珩荣,今天我尽力帮了你。日后秦飞琬得知了真相会否原谅,我可是爱莫能助了。”
远远瞧见李珩荣带着秦飞琬走了,花语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她跑进厢房,看出程妙仪大哭过,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秦飞琬对她有恩,程妙仪待她也很好,她不能问发生了什么,只能表达自己的关切:“娘娘,您还好吧?”
程妙仪轻笑:“没事。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住持大师来过了,只等娘娘前去,即可开启为皇上祈福的法坛。”花语如实禀了话。
程妙仪顿了顿,吩咐道:“打盆水来,我洗了脸就去。”
“是。”花语不敢迟疑,手脚麻利地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