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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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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一处平原,风吹草低,放眼望去不见一户人家,只有两座土坟并列。坟头上竖着无名无姓的木牌,看不出长埋此处的是何人。
芸儿跪在坟前上了香,磕了头,满心悲怆。
“阿爹,哥哥,芸儿不孝,没有能力给你们树碑正名。但是今天,芸儿要用仇人的血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秦飞琬靠着树桩昏迷未醒。芸儿走到她跟前,目露凶光地抬起了手,狠狠地朝她脸上扇去。
秦飞琬的两颊上手指印清晰可见。睁开眼,一张美丽却透着危险的面容突兀地呈现在面前。
眼前的人明显对自己不怀好意,秦飞琬娥眉紧蹙:“你是谁?抓我想做什么?”
芸儿站直了身体,哂笑道:“王妃娘娘高高在上,坐拥荣华富贵,当然猜不透如芸儿这种贫家女子的所求。”
“你想要挟王爷拿钱来赎我?”
到目前为止,秦飞琬只想到了这个可能。不料,一句求证刺激到了芸儿。她一把揪住了秦飞琬的领口,将她拖拽到了那两座坟前,对着她的双膝用力一踢,迫使她跪了下去:“你们有权有势之人是不是认为别人做什么都是为了钱?所以你才会那么自以为是,以为给了银子,安排好了我们的生活,杀了再多的人都可以心安理得了?”说话间,芸儿蹲在了秦飞琬身边,加重了钳制她右肩的力道。
秦飞琬强忍着痛楚,疑惑道:“你的话我不懂,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找错人?”芸儿瞪大了双眼,指着面前的坟头,恨恨然道:“你知道埋在里头的是谁吗?是我阿爹和哥哥!因为李珩荣,他们被傅玄杀死了。作为女儿和亲妹,我不能替他们收尸,没办法堂堂正正地给他们立碑下葬,只能在荒郊野地立两座无名的衣冠冢。你还觉得我找错人了吗?”
“你……你是……”芸儿的话教秦飞琬有了头绪。
“想起来了?”芸儿扭曲的脸上忽又现出了凄惶的笑:“我从小没了娘,阿爹好不容易把我和哥哥抚养长大,太子殿下待我们更是恩重如山。可惠妃害死了太子,对我们这些旧部赶尽杀绝。幸亏老天爷有眼,早早地收了她,没想到阿爹和哥哥还是死在了她儿子手上。我一直都晓得他们准备给太子殿下报仇,怪只怪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偏那时候病倒了。如今想来,定是老天爷特意留我一命,好替阿爹和哥哥向你们索命!”
秦飞琬彻底清楚了,芸儿是废太子李珩翊的旧部遗孤。惠妃谋害太子确有其事,但蜀城的屠杀并非李珩荣的命令。秦飞琬吃力地解释:“当时事出突然,马车上只有我一人,傅玄是不得已为之。事后了解了前因后果,王爷与我都心怀歉疚,赠银抚恤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无意伤害你父兄却又无力回天,唯有从别的事情上做些补偿。”
“说得真动听!” 芸儿不相信秦飞琬的任何一个字:“可惜我不是傻子,你糊弄不了我。”
“不管你信与不信,你都不可以杀我。杀了我,王爷定不会饶过你。你家只剩下你一人,你该好好地活着,不可教你父兄死不冥目!”
说理芸儿听不进去,秦飞琬希望能动之以情。她不愿让上一辈的政治悲剧延续到芸儿身上。她年华正好,不该背负这些的。
秦飞琬很是紧张地等着芸儿的回答,芸儿的表情却变得异常诡异:“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杀了你,我怎么对付李珩荣呢?”
说完,不等秦飞琬再开口,芸儿又将她打晕了过去。
李珩荣赶过来的时候,秦飞琬被吊在半空中,身下是一口陷阱,里面竖着密密麻麻的尖头树桩。芸儿站在旁边,神情自得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只需她一挥手,吊着秦飞琬的绳索就会被割断,秦飞琬必死无疑。投鼠忌器,李珩荣不敢轻易拔剑出鞘,上前救人。
听到动静,芸儿望向了来人,在看到李珩荣的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眼前的男子风度翩翩,儒质俊雅,依稀有位故人的影子。那是她从十四岁起就做的一个美梦。她从未想过,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待她会是那般亲切;她亦未曾料到,自己一颗芳心暗许便执著了十年。然而世事无常,命运无情,她永远没机会向那个人表露心迹了。
回忆越是遗憾痛心,仇恨之火烧得越是旺盛。李珩荣与李珩翊的几分相像不仅没让芸儿生出恻隐之心,反倒加剧了她的不甘与不忿。她抬头看了看天,冲李珩荣道:“王爷很准时。”
“姑娘特意留信指引,本王自当守时。”被人拿捏住了软肋,李珩荣心急如焚却是毫不露怯。
芸儿没有接话,看向了李珩荣身后。李珩荣知她心思,立即道:“姑娘放心。一如姑娘所愿,本王是只身前来。”
“王爷好胆量!”这句称赞,芸儿是真心实意。也由此,她确定了秦飞琬在李珩荣心中的地位,对于接下来的事更有了把握。
“本王既然来了,自然是查出了你是谁。如果王妃有什么三长两短,不单单是你,你死去的父兄也会跟着不得安生!”攸关秦飞琬的性命,李珩荣并不想与对方继续废话,语出威胁到。
为了不惊扰父兄身后,芸儿特意换了个地方约了李珩荣。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他竟然摸清了自己的底细,芸儿不由被震慑住了。她定定地观察着李珩荣,想从他眼中分辨出他那句话的真假,却只看到发自心底深处不可遏制的愤恨,正如她对他。她太了解这种仇恨会把人逼到什么程度,她不能拿自己父兄的安宁去赌,可也不甘心就此妥协。白忙一场事小,让仇人看笑话,那会生不如死。
稳住了心神,芸儿将匕首靠近了秦飞琬:“那两座坟中是父兄生前的一些衣物,王爷的人若是毁了它们,芸儿可以寻觅他处再立衣冠冢。王爷若是再这样吓唬人,我这手一时失控,王妃娘娘会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那样一来,王爷以为,你我谁胜谁负呢?”
“你……”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王妃娘娘与我无冤无仇,我不是非要为难她不可的。”芸儿没有给李珩荣说下去的机会。
“你想怎么样?”
“只要王爷以命换命,我保证,王妃娘娘一定会平安无事。”这才是芸儿此番大费周折的目的所在。
明知对方可能不守信用,明知这是一场可能必输无疑的生死局,李珩荣仍是丝毫犹豫也无,芸儿话音刚落,他就拔剑出鞘,横在了自己颈间。
“慢着!”芸儿喊住了李珩荣:“王爷这样死了,未免太轻松了。”
纵然对方欺人太甚,李珩荣也只有一忍再忍:“你想我怎么做?”
芸儿冷笑了一声,从腰间掏出了另一把匕首,丢至李珩荣脚边:“数十条人命,王爷多插自己几刀,不过分吧?”
“不过分。”
李珩荣俯身拾起了匕首,像一个傀儡在接受主人的命令,遵照芸儿的指示,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扎。刀刀白刃入骨,击中要害。不出一会儿,他便全身是伤,血湿衣衫。在他撑不住跪下后,芸儿终是喊了停。
“够了吗?”感觉全身的力气正随着流出的鲜血散去,李珩荣说话的声音格外微弱。
芸儿不为所动,吐出了两个字:“脚筋。”
李珩荣不做唇舌之辩,勉力抬起了手,按着芸儿的话去做了。两声惨叫之后,他的双腿再难支撑身体,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右手。”芸儿眼中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李珩荣依言而行,右手腕上一道血痕赫然在目。他望向了芸儿:“剩下的,只有麻烦姑娘亲自动手了。”
芸儿武功不弱,单打独斗却自问不及李珩荣。要他不许带亲卫府兵,胁迫他自废手脚,除却是为了折磨他以泄心头之恨外,也是为了在他无力还击之时一击即中。这下,她目的达成,没了顾忌,心情大好地朝李珩荣走去。
李珩荣双眼沉沉,他强撑着不闭上,只为亲眼确认秦飞琬脱离芸儿的掌控。芸儿每朝他走近一步,便意味着她离秦飞琬远了一步。在这段时间里,李珩荣紧张到完全忘了自己的伤势,感受不到钻心的痛楚。他直直地盯着芸儿的步伐,她每走近自己一步,他就安心一分。
距离李珩荣几步之遥的地方,芸儿忽然停了下来。李珩荣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让她意识到了不对劲从而想要转身回去秦飞琬身边。幸好一支利箭及时从天而降,直穿过芸儿的喉间,让她当场毙了命。
闭眼前,李珩荣见到徊文领着一队府兵朝这边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