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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来就祭天 ...

  •   昨夜的雪在凌晨就散了,只留下满地的银霜。院子里铺满厚厚的白雪,屋檐上的雪慢慢地化了,沿着屋檐的勾角缓缓滴下,滴滴打落在地,也落在看雪人的心上。

      沈清岚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两腿微微弯曲,细细数着屋檐下滴下的水滴。昨夜刚下过雪,愈发寒冷,她穿着夹袄,手里套着兄长给她买的淡粉棉套,每数一下都要哈下气。

      当她第四十次从一数到八时,院子外传来匆忙慌乱的脚步。她站起来,小脚踩在皑皑白雪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轻轻浅浅的印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似乎能听见来人的喘气声。她皱了皱眉,小脸上闪过担忧又很快淡下去。她搓搓双手,抬脚在雪地上跳起来,一蹦一跳,俨然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步子时而大时而小,毫无章法可言。

      “岚岚。”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沈清岚惊讶地抬起头,飞快地奔了过去,抱住来人的胳膊,“兄长!”

      沈清书咳了两声,扶住沈清岚的后背,强迫人转身将她带进了屋子,雪地上留下两道一大一小的脚印子,前脚还未落下后脚已经抬起,步子仓促又慌乱。

      途中,沈清岚险些栽倒在地,但是没有,她一直被沈清书紧紧地禁锢着推进了屋子。

      “兄长,何事这么着急?”沈清岚站定身子,晃了晃沈清书的胳膊。

      沈清书没有回答她,半蹲下来,对上她的眼睛,面前女孩不过是十五岁的模样,唇红齿白,张着天真无邪的清澈的眼睛盯着他。

      他伸手拽住她的两只胳膊,眼里满是痛苦和自责,“岚岚,那人给你的哨子呢,拿出来吹响它,让那人带你走,越远越好。”

      “哨子…”沈清岚别过眼,心虚着支支吾吾,“哨子,我丢了。”

      “你怎么能丢?”听到哨子不见的消息,沈清书绝望地加大声音,“丢哪了?兄长去找,来不及了。”

      “不要。”沈清岚倔强地不开口。

      “岚岚,听话。”沈清书指尖滑过她的脸颊,稚气的婴儿肥未脱,他哄骗道,“你不是一直喜欢那个神仙哥哥吗?让他带你去玩玩。”

      “我不去玩了。”沈清岚推开他的手,转身去房间里端出了一个碗,里面盛着艳红的液体,顿时,屋子里血腥味扑鼻。

      “兄长,给你。”她递过碗,“这是最后一碗新鲜的血了,以后便没有了。”

      沈清书这时才发现沈清岚左手处的白色带子,他一把抓起她的左手,拨开袖子,瘦小的手腕处缠绕着一圈圈白色的带子,饶是绕了许多圈,最表面的一圈还是染上了丁丁点点的红。

      他接过碗,生气地站起来,“我不是让你你别给我续血了吗?”

      “兄长才不要!”说着便要摔碗。

      “兄长。”沈清岚淡淡出声,“你摔了我还得再给你续一碗。”

      闻言,沈清书挫败地放下了手,颓然地站在一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现在站在他小妹面前无地遁形。

      “这个是用我的血凝成的丸子,不多,但是应该够了。”她掏出一个翡翠小瓶子,摊开沈清书另一只手放上去。

      “那个所谓的神明就是这样教你的?”沈清书突然像发了颠,揣紧瓶子,逼问道。

      “是我央求的。”沈清岚解释道,“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沈清书震惊地瞳孔睁大,嘴里喃喃道,“那你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跑!”

      “兄长,我跑了,爹爹和你会很难做。”沈清岚低声应道。

      最近两年,族人染上了猫疫,接三连四地死去,族里的巫师认为,这是鬼神的诅咒,因为没有给他献祭鬼新娘。巫师做法,在族里选了一个妙龄女子,那个被选中的人就是沈清岚,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她。

      要是听话不到处跑就好了,就不会听到巫师与爹爹的谈话了,也不会让她提前难过受惊害怕。跑或不跑,都不是她能选择的了的。她身为族长之女,族人生死攸关,命悬一线,她不能跑,也不敢跑。

      “你管我们作甚?”沈清书眼泪缓缓流下,不堪地捂住眼。

      沈清岚伸手拍了拍沈清书的背,慢慢地安抚,“我们是一家人呀,一家人应当互相体谅,忧对方所忧,想对方所想。”

      “去他娘的一家人!”沈清书破口大骂,丝毫没有读书人的儒雅,胸口气得上下起伏,“一家人就是为兄的吸食妹妹的血,当爹的将女儿丢在废弃院子不问不顾十五年。”

      “哈哈哈哈哈,见鬼的一家人!”沈清书笑得很癫狂,魔怔了般,“岚岚,兄长带你走。”

      说着,便放下碗和瓶子,不管不顾地拖拽着沈清岚往屋外走,步子匆忙又慌张。即使沈清书终年恶疾缠身,沈清岚还是挣脱不开,被生拖硬拽带到了院门口。

      “你们要去哪?”

      院子外不知何时来了一大帮人,沈思南在前,后面跟着族里的几个长老,还有一众带棍拴绳的族人。

      其中一个壮汉粗着嗓子上前,挡住她们的路。

      “让开!”沈清书喊道,推搡了一把。

      “大公子,你可莫要在此捣乱。”一旁的长老语重心长,扶了扶他的白发胡须,向随行者使了个眼色,众人便把沈清岚二人围了起来,堵在院子门口。

      沈清岚看了看在为她拼命的兄长,又看了看一旁不为所动的父亲。终是开了口,“女儿向爹爹,长老问好。”

      “清岚,想必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人为何而来,你如何想的?”沈思南没有应她,倒是先前的长老问起了话。

      “她如何想?”沈清书哈哈大笑,讽刺道,“她如何想之于你们重要吗?无论怎么样,你们都会把她献祭出去。何必在此装作一副慈祥长辈模样惺惺作态,让人恶心。”

      这话挑明了,戳到开口的长老的痛处,失了颜面,虽是大家都这样想,但被当众指出来,倒显着是他一人的恶。他吹鼻子蹬脸,朝沈思南说道,“沈思南,看看你教导的好儿子!”

      “倒也不必搬出我爹来。”沈清书摆摆手,讥笑几声,“他同你们可是一路人。”

      从始至终,沈思南都没有开过一句口,即使面对亲生儿子的质疑和讽刺,他始终站在一旁。

      这个废弃小院,十五年未曾踏进过了,有了个人住倒有了生气,印象中破财不堪的模样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来得嫣红的腊梅,还有寒冬也不曾缺席的扶桑、日日樱。

      脑海里带血小小一团的婴儿也长大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张着晶亮的眸子轻生唤他“爹爹”。

      面前的女孩长得越来越像她已故去的娘,特别是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也因此,他更加不敢抬眼看她的眼睛。他怕一见到夜里反复辗转难眠遇不到故人,更怕梦里故人来指责他为何这样对她的女儿。

      “沈清书!”长老被下了面子,试图找回来,他大声呵斥道,“多年的书塾之教就是教你顶撞长辈,目无尊长吗?”

      “哪门子的长辈,哪门子的尊长?”沈清书反问着控诉,“长辈就是让小辈去送死?”

      “这是她的命。”长老义正言辞,“她本就是不详之人,出生之时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庄稼被毁,颗粒无收,族人被淹,家破人亡。”

      长老甩甩衣袖,狠心道,“她本应该在十五年前死掉了,是族人仁慈,怜惜生命,她才能活到至今。如今又给族人带来死人的猫疫,她应该首当其冲,回报族人多年的恩惠。”

      “哈哈,多么冠冕堂皇!”沈清书仰天大笑,“什么都归因一个新生小儿,洪涝之灾,猫疫横行,怎么就不是沈家祖祖辈辈做了什么惹天怒地的缺德事,报应到这一代人身上。”

      “啪——”

      非常响亮的一个巴掌声,沈清岚捂住嘴,看着被打了一巴掌的沈清书,他苍白的脸上赫然显现出一道红印子。

      长老气结,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着他颤抖着手,“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兄长。”沈清岚担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沈清书手掌覆住她的手,安慰性地轻轻拍了两下。

      抬头,又是一副凌冽的样子,仿佛一头濒临绝境要同敌人鱼死网破的狼,他咬咬后槽牙,嘴里带出了丝丝血腥,“我今天偏要一路大逆不道到底了。”

      他拉着沈清岚的手,无视前方阻挡的众人,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族里的各位一时也被他同归于尽的模样吓住了,被逼着节节后退。

      沈清书两人一步步走到了院子外面,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沈思南抬头望天,喊了一句,“沈清岚。”

      沈清岚站定身子,那个年未过半百的父亲,此时用浑浊的声音,第一次喊出了她的名字,她一直奢望父亲能看她一眼,或者叫一叫她,即使是骂也无妨。可是,十五年过去了,她从未从父亲那里得到过。她知道,父亲恨她是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如若不是兄长的药引,她可能真的活不到现在。

      现下她如愿了,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回过头应了声,“爹爹。”

      沈思南不过五十,已经半头白发,眼睑青紫。沈清岚心里发涩,再唤了一声“爹爹”。

      “你应该知道要如何做?”沈思南盯着她,即使今夜要噩梦缠身,也对上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嗯,女儿明白。”沈清岚点点头,即使爹爹不说,她也不会跑,不光为爹爹和兄长,也为她自己后半生的心安。

      “沈思南,你可真是好族长。”一直在负隅顽抗的沈清书绝望地闭上了眼,拉着沈清岚的手也渐渐松了,颓然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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