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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何 代 成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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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零零九年九月一日,意料范围之内,我以全市第二的成绩顺利进入南高重点班。
闹钟却响得出其不意。
好像已经有八百年没定过闹钟了。我心想。
昨晚闭眼前我还在百无聊赖得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那本《蜡笔小新》,现在它却回到了书架上,安静地立在那,一尘不染。
高中开始的第一天,我想不了这么多。因为来不及了,要迟到了。这闹钟居然是八点的!真不知道昨晚的自己是怎么想的。我把书桌上的笔袋和基本的证件扫进书包里,慌张地套上昨天妈妈刚洗好的新校服。妈妈估计是换了洗衣粉,淡淡的薰衣草香取代了我早就习惯的柠檬味。心里不觉生出一点烦躁。
“妈妈,我出门了。要来不及了,八点半就要到学校报道了。”
妈妈眯着眼睛,开口道,“哎呀,今天开学了。这个暑假把我都给过糊涂了。小晟,要不要妈妈送你,我这就去拿车钥匙。”
“嗯...还是不用了。妈你等会不是还要去上班吗,南高离我们家又不远,我骑车二十分钟绝对能到。”我盯着妈妈的黑眼圈,内心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我妈是个普通的人民教师,叫张夏儿在家里排行第二,碰巧又是夏天出生。噢对了,这不算特别巧。我妈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舅舅在春天出生,叫张春达。以及我的二姨张秋善,小舅舅张冬实,都是这样。
虽然我妈是个平凡的人民教师,但她的职业生涯真的一点都不平凡。如果哪一年省里的优秀教师不是她,那绝对是有黑幕。我依然记得,她在我小时候对我说的一段话:“小晟,如果妈妈不工作就像你不能看动画片一样难受,所以先别来打扰妈妈工作,好吗?”当时这个比喻让我对我妈感同身受,尽管现在我已经不爱看动画了,可她对这份工作热爱的程度,我都看在眼里,也都能感受到。
我爸呢,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出租车司机。六点出车,九点收工。但最近那个智斗歹徒的出租车司机上了报还被评了奖,弄得我爸也心痒痒。在家里查了几天资料后,终于开始对歹徒“下手”了。
相对于我爸妈的多姿多彩的生活来说,我的生活其实挺无趣的。每天三点一线,学校,饭堂,回家。每天路上接受着那些匪夷所思的目光,为什么?明明我是独特的,而不是奇特的。爸爸妈妈都说我不需要去在意那些声音,可它们填满了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怎么可能会忽视啊。明明我的父母那么爱我,我的老师那么器重我,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人质疑我。只是因为我的奇特吗?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过了立交桥那个红绿灯的时候是八点二十八分了,向门口盯着我的学长道歉后,我便冲向了高一教学楼。也不管身后的学长到底在喊些什么。
嘈杂的声浪向我袭来,今天的天气有些闷热,感觉整间课室的空气都被黏在了一起。我估计是老天爷吃多了辣椒。这种时候,方便一顿应该会很爽。
我穿过半间课室,去到唯一的空桌。刚刚的嘈杂现在却突然变成细细碎碎的低语,就像咀嚼的声音。嚼舌根这个词大概就是这样来的吧,虽然也不知道用在他们身上合不合适。我拉开椅子坐下,后面那个胖胖的男生无意识地把桌子往里拉了拉。虽然早已习惯了,可我还是想不通,到底是谁的错啊,明明受伤的是我,难过的是我,可大家为什么都觉得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假装无视他的动作,缓缓地坐下。将书包放在大腿上,把新生通知单上的物品一样一样地掏出。
突然我像中邪似的,在抽屉下抬起了我的膝盖。靠。好痛。我在心里咒骂了一声。
我的校卡应该是掉在校门口了,那个学长喊我估计是为了这事...我屁股刚离开椅子,老师就进来了。无奈我只好坐下。
死一般沉寂。
良久,不知谁带的头,居然鼓起掌来。我觉得周围这群人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今年题目虽然简单,但也不至于吧。
“好了,停停停。没必要啊,同学们。想必大家都能猜到了,前年三班重点班,去年四班重点班,今年也不用我多说了。老师想告诉你们...”
“报告!”
原来寂静的教室里又爆发出了叽喳的鸟鸣。
我望了眼门口的那个男生。他生得很高,保守估计一八三。他肤色很黑,但是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他是那种老少通吃的长相,剑眉星目,嘴里轻轻地喘着气,额头上还冒着几滴汗,百分百是跑过来的。他单肩背着包,看起来拽拽的样子。老师瞥瞥他,他又笑着咧出大白牙,露出嘴角的梨涡,又让人感觉他跟你亲近了几分,就像爸妈口中楼上的哥哥。
“老师抱歉,刚刚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念你是初犯,我就不追究了。快点....”
开学第一天谁还不是初犯啊?我在心里默默翻一个白眼。
他急忙打断老师,“校门口的学长说有高一的同学掉了校卡,问我认不认识。诶好家伙啊,我一看是咱们五班的啊!我就想问问谁是梁晟啊?”他人畜无害地笑着说。
靠。这人是看不见校卡上贴的照片吗?无语了。真是没点脑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弱弱地举起手。
他利落地把卡从讲台飞到第四排。
我终于懂了,他只是单纯的想耍帅罢了,并无多大恶意。因为全班只有我旁边一个空位了。他自觉地插着裤袋朝我这边走来。
这位帅哥冷落了讲台上的老师足足五分钟,直到他坐下后才发现写在老师脸上的无语。
帅哥向四周点头,以表歉意。
“好了废话我们也不多说了,直接来自我介绍吧。我叫黄燕,对,燕子的燕。还有,我教英语。Nice to meet you.”
很简单的一句问候语,在他腔调的浸泡下变得却变得像另一种语言,但至少还大致听得懂。
但我发现周围的人都一脸黑线。似乎对一个大胡子硬汉的名字感到很疑惑。
其实我还好吧,因为我爸跟我说这个这个老师叫王叶。
“梁晟,你好!我叫何代成!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他压低着声音。
我抖了一下,膝盖又磕到抽屉了。我的心跳咯噔着漏了一拍,体会到嫦娥失重的感觉,心随着身体一同由地球飞去了外太空。
课室外的天空仍是黑压压一片,连耳朵都能感受到周围流动的空气的燥热,挂上了点粉红。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我简直就要醉了。就像一杯冰镇啤酒,酷暑里除了清风外唯一的慰藉。一口下喉,咕噜咕噜的气泡冲上脑袋,同时又有丝丝苦涩在胃里翻涌。我的意志还很清醒,只不过被抽屉敲坏了膝盖。我深知目前除了爸妈,没有人是值得我真正相信的。大多数人只是剖开我的胸膛,看看我这个怪人的心脏是什么样的,发现它真的会跳动后,再原封不动的放回去,最后满手鲜红地对伤痕累累的我笑,我多讨厌笑啊。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这样笑。他在暴雨来临的那瞬间对我露出笑容,乌云和我内心的世界同时塌了。
我清楚地告诉自己:梁晟,这种小把戏早在初二的时候就见过了。先给你颗蜜饯,再在蜜饯里下毒。
但我真的希望他不会。这颗蜜饯这么甜,应该不会有毒吧。而且他还是第一个一上来就给我糖吃的。
“怎么了,你们觉得黄燕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不敢不敢。”众人附和道。
经过一番顺利(但除我)的自我介绍后,我在心里认真琢磨着何代成这三个字。真是奇怪的名字,念出来时要一直微笑,累死了。不过我还挺羡慕他的,众星捧月的态势就要让我酸掉牙了。大家都围着他转,就连后桌的那个胖胖的男生也凑过来听何代成讲话。
何代成说他爸是校长,他是走后门来的我们班。我就说嘛,今年中考题虽然简单,但是不至于啥人都能招进来的地步。但他说他想去做体特生,他想进田径队,他想去奥运会上跑步,他说他的偶像是刘翔,他问我为什么不来一起聊天。
我突然好想给他两巴掌啊。特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我觉得他是不是因为瞎了所以文化课才不好啊,不然怎么连别人看我时的那种鄙夷和恐惧都看不见呢。还是他就是故意的。所以说啊,梁晟,别再奢求什么了。也许只是一个新的把戏呢?
我只淡淡说了句我要走了,便装好新发的教材,起身离开。
第三次了,第三次了!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何代成这个王八蛋怎么还不放我走啊,一把扯着我,导致我的膝盖再次遭殃。我咬着嘴唇憋着内心的怒火,他却缓缓开口道:“校卡又不要了吗?”我上辈子一定是宇宙大战里的反派才会被各路神仙这般折磨。
梁晟,没必要,忍。
我向他点头道谢后便抓上校卡匆匆回家了。
一本厚重的日记本暴露在台灯下,钢笔的墨迹在上面晕开,我细细回想着今天的不幸,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我总是避免翻看前面的日记,可窗台一股阴风吹来,那些泛黄且带有褶皱的横线纸就在我眼前跳起来了。就像初二那年我跳下荷花池时,眼前跳动的水纹。我没死啊,日记本也还活着。我狠狠地喘了口气,拼命想忘掉这段经历。妈妈让我丢了它,就不会记起来了。可我真的不舍得遗弃这本牛皮本,它太普通了,尽管全新的丢在垃圾桶里也不会被人怜惜,我不能让它也遭受这些痛苦。
夜深了,我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