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陵》周樵

19、神明擂台 周晏现身江

　　神明塔前，众生欲念。皆自垣城，江湖之下。欺世盗名，无所遁形。清明岁月，再无谎言。
　　茫茫岸上星火瓜州，渔网覆在脸上，银河碎成了星光。凉风吹着手边见底的酒，小舟扁扁的影子在漂泊。
　　百朝江湖会三
　　门口有一个人，眉眼冰霜，眼底三点倦怠，七分凉薄，这人像来吃早饭一样，淡淡裹着一件黑色轻衣，风一鼓一鼓地拂着他袖摆，手里随意抱着一把青黑色剑身的剑。
　　他轻描淡写的一个人，身后跟了一个撑场面的小厮，小厮也害怕，半分不敢抬头，手里抱着赤金红的一把剑，剑身稍长，格外地好看。
　　若说众人第一眼见了周晏，心生惧意，第二眼便都相中了那把美人剑，心生妒意。
　　盟主老爷脸色先是一变，立马用笑容掩得严严实实的。他借了内力传声，整个钟圭楼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来者是客，既然公子人来了，客座早就安排好了，请周公子入座。”
　　周晏点，理所当然地走过去舒服地倚在矮椅上，他朝四周看了看，抬头看见正对着她，冲她笑了笑。
　　王梧山没注意，瞟了一眼周晏，自顾自地给她沏了茶，茶香热乎乎的洋着一股不腻的幽香。
　　“这是皇上赏下来的西域进贡的喇嘛茶，我见能补一补你的体虚，便叫人拿了来。”
　　王梧山抬头看着她望着下边的擂台出神，倒也不恼。擂台下已开始张罗起天下英雄榜，记天下年轻一辈的豪杰，这张榜首便是往后的盟主老爷。
　　陆霜想，那榜上挂好，好戏就真正开始了，楼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抓紧了剑柄，只有那个人，轻掩下眉目，他在品壶里的好茶，似乎是事不关己地一件事。
　　“水墨长衫，疾雨捉风，所行之处，寸草不生。”王梧山冷冷地笑了两声，“他手里抱得是疾雨捉风剑，是神明塔的剑，所过之处，一丈之外，亦有剑风。”
　　陆霜这才回过头来看他，眼神呆滞，王梧山见她这般，笑道：“我虽不入江湖，也没学过功夫，多多少少在京城还是听到不少的，那人是魔鬼教的主子，嗜血而生，圈里都是这样说。”
　　“是，他可是周晏。”陆霜低头道。
　　“普天之下的坏人，也只有他敢一个人来，可见坏进骨子里，只配作野狗，不配用脑子。”王梧山冷冷道，“小霜，你瞧着那把美人剑好不好，那可是披星斩月剑，和疾雨捉风剑是一对，天底下这么好看的剑也就这么一把，等把周晏剥了皮，我便去向爹求了来，美人剑配美人。”王梧山抬眼征求陆霜的意见，陆霜反而在喝茶，没有说话。
　　王梧山安慰道：“披星斩月剑到了你手上，即使使不出功夫，摆摆样子，跳跳舞，才能显出小霜的风骨，美人舞剑柔情蜜意万丈，可比打打杀杀见血见光的好看多了。”王梧山手肘撑着矮桌子，俯过身凑近她道：“小霜以后日日舞给我看好不好。”
　　陆霜吓了一跳，忍住手上想要一拳打出去的欲望，缩着脖子退无可退，小声道：“多谢王公子厚爱。”
　　王梧山一愣，大笑着倒回椅子。
　　南乔的大弟子上台，手里握着南乔派祖传的银蕊刀，南乔大弟子白显荣陆霜有所耳闻，深得南乔老夫人的真传，南乔功夫不像北冥中规中矩练宗剑，他们深究内功，讲一个稳字，练的是金钟罩，撞南山的功夫，日久天长，年纪越长，内功愈发浑厚。
　　况白显荣刀法不差，在年轻一辈中也是拔尖的人物。他往这台上一站，长刀往地上一顿，台下竟有片刻鸦雀无声。
　　张仙和提起剑，往陆乘风作了礼，道：“弟子且上前去比试，请师父观望指教。”陆霏霏在他身后拉住他的袖子：“大师兄。”
　　张仙和只说了一句：“你放心。”
　　“仙和，你作为师父的大弟子，师父自然希望你能拔得头筹，入昭明承缘府的眼，师父这把隽古剑便留给你。”说着把自己身上的剑解开递到他手上。
　　要说这隽古剑是也是上古剑，冶炼有上七十五天，排在疾雨捉风披星斩月双子剑的后一位，当初江湖杀戮也因这把剑纷争不断，后来镇在北冥。陆乘风愿意把佩剑拿出来，也可见其重视。
　　张仙和是金平顶上的大师兄，陆乘风为这次百朝江湖会几乎倾囊相授，张仙和的功夫在北冥四十八派中也能与陆乘风堪堪相抗，少年才俊之名甚至远过于白显荣。
　　二人作礼作揖，张仙和握了握剑柄，一招九鹤唳天连着鲲鹏覆海磅礴而来，几乎不让人有喘气的空间，白显荣以内力著称，剑法上略显拙朴，只得提了口气连连后退，退到擂台边缘，硬生生地运气凭空翻了个身，随即一掌朝张仙和背心名门呼啸而去。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陆乘风抓着椅子扶手几乎站起来，所有人都紧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南乔的功夫不是瞎说的，这一掌打在脊柱上，不死也残。
　　只有周晏懒懒躺着嘲讽地笑了一声：“果然名门正派的手都是不干净的。”
　　张仙和心思转得快，加上功夫熟练，背手翻了个绕纸花，暗暗也使了力气，隽古剑剑气能破十寸，白显荣摧掌，没给张仙和留任何余地，掌风呼啸，已然收不回，虎口被隽古剑震开了深深地一道，满手血气，内力控制不住地外泄。
　　白显荣被逼退了好几步，脚跟上也不稳，却不敢跌坐在地上，一只脚后退了一步，单膝软软地跪下。
　　张仙和这才慢慢旋过身。白显荣是个气盛的，硬是爬起再比，怎奈手上虎口带伤，内息虚浮，怎么也是赢不了的。张仙和如愿拿了擂台的主权，他朝师父拱手，脸上抑制不住挂着骄傲。
　　盟主老爷原也是南乔派出生，这边骂了句没用，那面立即堆上满脸的笑意对陆乘风道：“陆掌门，殊不知北冥代代出英雄，贵徒可是下一代难得的人才，堪撑北冥大局啊。”
　　陆乘风站起来作揖道：“盟主老爷过奖过奖，小徒侥幸得胜，不敢倨傲。”转过头对台上的张仙和说，“仙和啊，挑一个你的对手，好好比。”
　　说罢擂台那侧昭明承缘府的人就在问张仙和是否择对手。
　　张仙和背对着陆霜他们，转向那个方向，笑着拱手道：“敢问周教主是否愿意上这擂台，为小辈指教一二。”
　　场内鸦雀无声。鸦雀无声。
　　几个上座的掌门毕竟在江湖多滚过几年，只是略略一怔，立刻向周围人使眼色，陆霜听见钟圭楼楼间的隔空层内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停在了第七层。
　　“你们大师兄也忒大胆了，周七爷也敢惹的。”王梧山回过神来，面不改色地斟了一杯茶，跟摆在她面前的茶盏换了换，“怎么看得这么入神，不过当一出戏，茶都凉了。”
　　陆霜心不在焉地拿起茶杯喝，茶水烫得她舌头一抖，她也不做声色地把茶盏摆了回去。
　　“不过我看周晏和张仙和也算年纪差不了多少，若不是鬼门的缘故，两个人都是一个辈分中拔尖的，倒也不算失了公允。”王梧山道。
　　周晏似乎也没怎么震惊，还是懒懒散散地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他，问道：“你要和我打？”
　　他这一问，陆乘风先坐不住了：“仙和是宗门弟子，一身武艺皆是正道，不似你鬼门尽是伤人害己的歪门邪道，仙和来与你比试，那是高看你了。”
　　盟主老爷安慰道：“陆掌门，不必劳口舌，仙和弟的功夫深厚，自然是教人放心的。”
　　周晏挑了挑眉道，纤长的手指敲了敲扶栏，他勾了勾嘴角，眼尾微微翘起，笑得甚是开心。陆霜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他笑着的眼睛就对上了陆霜的眼睛，冲着陆霜笑得开心。
　　陆霜撇了撇嘴，还是回去喝茶。
　　“喇嘛茶好喝吗？”王梧山欣喜道。
　　“好喝。”陆霜道。
　　就听下面那个人说：“入乡随俗嘛，百朝江湖会的规矩，我自然是有求必应。”说着周晏抱着剑，理了理衣衫，就上了擂台。
　　陆霜看他步子轻飘飘的，已经习惯了借内力代步，这个人走上擂台，就跟早上吃饱了去散步似的，八成是三里长宴吃得心满意足。
　　周晏像散步一样走上擂台，下面看着的人很紧张，张仙和也很紧张，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两个人年纪相仿，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像是经历了不同世纪，张仙和看着他，很紧张，明明他握在手里的剑根本不比疾雨捉风剑差，握着剑的那只手又握了握，不断地颤抖。
　　周晏笑了笑很礼貌地作了个先请的手势。张仙和第一招使的便是风过四海，显然是陆乘风刚教过他，尚且青涩。
　　陆霜看着，皱起眉头啧了一声。
　　“怎么了。”王梧山问，“是不是看得累了，我们进去休息。”
　　陆霜摇摇头，不置可否。她只是觉得这风过四海是齐谐派的东西，跟白发先生教得总不是一个味。
　　但风过四海之所以叫风过四海，确实势不可挡，张仙和是个聪明人，他见周晏不动声色，在隽古剑近在咫尺的瞬间分了一点点内力叠加了退龙啸，剑锋极其巧妙地偏了偏，封住了周晏的退路。师父常教他们要善于预见对手的招，他本以为周晏会躲，周晏一躲，正入他的圈套，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