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时间各自简史》幻境生

1、第 1 章

　　那天之后，泠冬阳将再也无法忘记他那唯一的妹妹坐在石凳上，仰着小脸殷切地对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哥，你快点回来啊。就像是一句诅咒，在之后的每一天，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让他第一次尝到了这世上最苦的名为悔恨毒药。
　　那是个晴朗的傍晚，太阳还没下山，天也还没黑。14岁的泠冬阳，后面跟着他12岁的妹妹，走到了一家小卖铺。这条路和这家小卖铺他们熟悉无比，泠冬阳比他妹妹更熟悉，因为他不止一次趁着买东西的时间在店里玩那台老旧的电动游戏机，他也不止一次因为玩游戏挨父母的揍，但他还是改不了，不过也只敢偷偷地玩罢了。妹妹是父母派来监督他的，他当然不愿意带着这个拖油瓶，但也没办法。妹妹倒是很高兴，对她来说，跟哥哥一起玩比待在家里有趣多了，从小就是如此，所以每次泠冬阳的小伙伴见到和他在一起的妹妹时总是嘲笑他：你怎么又带着这个拖油瓶啊！泠冬阳也总是不高兴地撇撇嘴回道：我有什么办法，甩又甩不掉。然后转脸又笑嘻嘻地搂住他伙伴的脖子兴高采烈地去往他们的探险地，而妹妹就在后面一路小跑着喊着：哥！等等我！这时泠冬阳就会叹一口气，转身拉住他妹妹的手带他一起向前奔跑。
　　跟哥哥出来买东西倒是没什么值得探险的，但为了让她保密，哥哥每次都会给他买一根棒棒糖作为封口费。于是她就坐在小卖铺门外的石凳上舔着棒棒糖，顺便替哥哥把风，以防爸爸妈妈来个突然袭击，舔完了哥哥也就差不多出来了。
　　像往常一样，泠冬阳把妹妹抱到石凳上，递给她一根棒棒糖，临走之前，妹妹总要嘱咐一句：哥，你快点回来啊！泠冬阳头也没回地应了句：知道了，就转身钻进了小卖铺。
　　今天泠冬阳玩得有点沉迷了，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糟了，”他嘟囔了一句，转头就想把妹妹从石凳抱下来好赶紧回家，可这才发现石凳上是空的。妹妹呢？他想着也许妹妹等不及自己先回家了，可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妹妹不会一声不吭就自己回去的。
　　泠冬阳在小卖铺附近找了个遍都没找到，无奈只好决定先回家看看。可就在他回家的路上，他捡到了妹妹的一只鞋，这鞋他刷过很多次，不会认错。他突然意识到，妹妹可能出事了，顿时心下一片慌乱。不能回家，得先找到妹妹！他在找到鞋的地方周边到处搜索，直到跑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口，他听到了些声音，于是他冲了进去，就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从地上爬起来，而那个青年脚边就躺着他的妹妹，一动不动。那一刻他仿佛觉得天都塌了。他不记得是怎么让那个恶魔逃脱了的，在他像疯子一般与他搏斗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只记得妹妹躺在地上的那具雪白的身体，像是探照灯般白晃晃的刺眼，让他无法睁眼看清这个世界。
　　如果有人觉得这个世界是公平的，那是因为还没有遇到不公平的事，就像没有遭遇不幸之前，就还会对幸福充满希望。公平是需要筹码的，但有些人付得起，有些人付不起。像无数个冤假错案一样，这个犯下罪行的恶魔同样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只因为他是镇上某个高官的儿子。泠冬阳的父母像大多数父母一样，憎恨这个奸~杀了他们女儿的人，但也像一部分人一样，屈服在了恶魔赔付的那十万块钱之下，他们没有选择上诉。这个丑陋的世界打碎了泠冬阳最后的希望，于是他决定亲手做个了结，在被悔恨吞噬殆尽之前，他要带着恶魔一起下地狱，以慰妹妹的在天之灵。
　　过程并不顺利，但他还是得手了。在用一把水果刀捅了恶魔二十几刀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四散流淌的血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看到妹妹站在对面冲着他笑，一如那天坐在石凳上一样，殷切地注视着他说：哥，你快点回来啊。
　　泠冬阳微笑地点了点头：恩，哥这就回来。
　　在从二十四层楼的楼顶跳下来之前，泠冬阳许了一个愿：如果时间能够倒流，那该多好啊。
　　泠冬阳没有死成。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身边站着一个全身光溜溜的6、7岁的橘发小男孩，而四周像是被炸过一样，一片废墟。
　　难道这是地狱？泠冬阳想着，然后站了起来看了看，在确定周围除了他和这个小男孩以外，一个人都没有之后，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地狱了。也许他还活着，想到这儿他倍感失落，但他并没有打消再次死亡的念头。这是他想到的唯一赎罪的方法，也是唯一解脱的方式。至于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而且还毫发无损，他并不在意。对一个即将要死的人来说，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个小男孩睁着一双懵懂的蓝眼睛静静地看着泠冬阳，一言不发，泠冬阳无法丢下他不管。他脱掉自己的外套，裹在这个小男孩身上，蹲下来问道：“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歪了歪头，并没有答话。
　　“你是跟谁来的？在这里干什么？”泠冬阳又问道。
　　小男孩依旧沉默，眨巴着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这孩子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泠冬阳思索了一番，然后把他了抱起来，随便找了个方向迈开了脚步。他打算找一找小男孩的家人。
　　走了一段路之后，泠冬阳才知道，这是一片非常大的废墟，而且地势中间低四周高，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球砸出来的一般。泠冬阳不记得家附近有这样的地方，甚至整个镇上也没听说过。
　　泠冬阳走了好久也没见到人，这让他更疑惑了，也对小男孩的身世产生了疑问，为什么他会和我待在这种地方？
　　在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走出了这片废墟，这之后是一片居民区，他也终于见到了人。
　　“知道你家在哪吗？”泠冬阳再次问小男孩。小男孩正专注地玩着他的头发，像是没听到一般。泠冬阳拉下他的手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可他还是像没听懂似的，只是歪了歪头不作声。泠冬阳只好放弃和他沟通。他决定把他送到警察局，让警察想办法联系他的家人，之后他就会找个地方了结自己。
　　他本想向人打听一下警察局的路线，但见了他的人都在他想要靠近的时候惊恐地跑开了，像是遇见了洪水猛兽一般。泠冬阳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他遇到了一个穿着帽衫的青年。青年开口向他说了一句话，但不是中文，更像是日语，泠冬阳并没有听懂。
　　为什么这里会有日本人？是来旅游的吗？泠冬阳想到。
　　“抱歉，我听不懂。”泠冬阳用中文回道，随后想到对面的人估计也听不懂，只得摇了摇头。
　　对面的人见状伸手指了指泠冬阳怀里的小男孩，又指了指他自己。
　　泠冬阳会意：“你是这孩子的家人？”随机又用仅有的英语补充道：“The boy’s father？”
　　那个青年高兴地点了点头。
　　终于找到了小男孩的家人，泠冬阳松了口气，于是把孩子递过去，可是这时小男孩却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手，眼神慌乱又害怕。
　　泠冬阳起了疑心，又问青年：“you sure？”
　　青年急忙拿出手机放到他眼前，上面是一张睡着了的婴儿的照片，头发倒是橘色的。
　　泠冬阳放下了戒心，看来他确实是小男孩的家人，但泠冬阳并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小男孩对青年并不亲近，也没有问一下为什么小男孩会一个人出现在那里。此时的泠冬阳无暇顾及，他一路浑浑噩噩，仿佛在做一场梦，他只想放下这个突如其来的包袱好让他做完他未完成的事，结束这个梦。
　　泠冬阳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小男孩交给那个青年，小男孩的哭泣和拽着他不放的动作他只当是小男孩对这短暂时光对他产生的依赖的不舍。随后他继续向前走，直到他看到了一片海。他的镇上没有海，但无所谓了，他找到了能让他解脱的地方。
　　泠冬阳从来不知道，生不容易，死原来更难。这一次他是在一张病床上醒来的，但是身边并没有医生或护士为他解答是谁救了他这种无聊的问题。他目光呆滞地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空，又转头看向他的床边，那里没有任何人，但他却再一次看见了他妹妹。她坐在那里，正甜甜地对他笑着。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出了房间。这并不是一家医院，更像是间诊所。泠冬阳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他不知道要跑到哪去，他只是停不下来。路上的行人像是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他，被他撞到的人对他破口大骂，但这些泠冬阳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仿佛跑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而隧道的尽头就像天空那般遥远。他跑啊跑，直到精疲力尽，再也抬不起腿。他躺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