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宦[宦官]》江芰荷

1、旧识重逢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爆发，武昌城登高一呼，清皇溥仪在养心殿被迫签署退位诏书，故而，长达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统治就此唏嘘落幕。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万岁爷都没了，这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便或多或少都偷了些紫禁城里面值钱的物件儿跑路了，总管太监林屾也是其中一位。

　　他早年间伺候过太后皇后，虽在女人堆儿里打转，但那身份相当于前朝二品大臣，固然存了不少的家当，临了临了也不至于太过狼狈。

　　隔年中华民国成立，林屾的钱财也挥霍的所剩无几，他自幼入宫，与世隔绝那么多年，早年除了阴奉阳违的那一套，什么下地耕田可以吃饭的家伙他都不会。

　　于是乎，从前风光无限的总管大太监现如今落得个四处乞讨度日的结果。

　　恰逢今日赶上强阵雨，林屾扯紧领口，迫不得已瑟缩在一户人家门前避雨。

　　多日的露宿街头早就令林屾疲惫不已，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最后还是忽觉身后一空，原是这户主人由内把门打开才惊醒了林屾。

　　他略显窘迫的抬起头，对上的是一双清冷的眸子——

　　那姑娘微怔，显然认出了林屾。

　　而这一眼看的林屾也是心中巨震，似是想起了什么从前往事，继而艰难开口道：“你是……闵庸姑姑？”

　　尤记起是十一年前的二月初春，正赶上玉兰花开的好日子。

　　宫里照旧造册备选了一批新的宫女，由敬事房的太监送到太后面前选阅。

　　林屾常年侍候太后，所以每年选阅宫女他都有在场，大多都是六人一排，每人身上挂一木牌，上面标记了旗分和姓名。

　　记名的则入选，未记名的立即遣出紫禁城，这等小场面看的多了，林屾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时间长了难免松懈，偏偏不过才出神的功夫，太后却踩着点儿似的幽幽开口道：“林屾，记名字。”

　　林屾一激灵清醒过来，顿时后背冷汗直冒，匆忙接过手边女子递来的木牌子，慌乱间无意触碰到那人轻颤着的指尖。

　　细腻柔软，末尾带红，宛若削葱。

　　林屾呼吸一窒，强压住镇定对照着写下了“闵庸”两个字。

　　而他自此，便再也没能忘了这个名字。

　　后来奉太后旨意，去未央殿给徐贵嫔传话时，正巧撞见徐贵嫔凌虐宫人，口中还说着什么：“闵庸你这个下贱胚子，就你这样的出身还想勾引万岁爷，去你的痴心妄想，本宫今日就让你认清你自己是个什么蠢德行——”

　　徐贵嫔再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闵庸瑟缩着身子抬起头，正瞧见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林屾面色狠厉，一把死死扼住徐贵嫔的手腕。

　　林屾自小入宫，惯会见人下菜碟，眼前这个可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徐贵嫔，自己却为了个宫人以下犯上触怒主子，这是属实不应该的。

　　林屾也搞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知晓自己听闻“闵庸”二字的时候已经冲了上去，就是想悔，也来不及了。

　　结果自然是被罚了板子，但好在林屾有太后护着，去慎刑司只领了十板子，以作示警宫人。

　　林屾一瘸一拐的从慎刑司出来的时候，四五个小太监一哄而上过来接应，是时，林屾才瞧清那群嘁嘁喳喳的太监身后头还站着个面容秀丽的姑娘。

　　宛转蛾眉，双瞳剪水，我见犹怜。

　　还不待林屾开口，闵庸已是扑通跪地：“闵庸多谢公公救命之恩，闵庸无以为报……”

　　林屾那一瞬间激动的整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袖口中紧攥的手硬是把掌心扣出十个指甲印儿来。

　　“闵庸一定会尽心照顾公公，直到公公伤势痊愈。”

　　手指渐渐松开，林屾暗自自嘲，原是人家闵庸姑娘没有这个意思，只有他自己上心了。

　　而后林屾也的确渐渐放下了这个名叫“闵庸”的宫女，紫禁城内宫廊悠长，若非刻意为之，遇不到的地方总是更多的。

　　一晃多年，林屾除却几次宫中宴会上瞧见过闵庸，他当真都快忘了这个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男女情意的女子是何模样。

　　后来闵庸做了管事姑姑，二人的交集又密集了起来。

　　一次闲聊，闵庸无意间向林屾袒露出自己想早些归家成亲的想法，林屾张了张口，却是没说出一句祝好的话来。

　　再后来闵庸当真提前三年离开了紫禁城，只不过，原是由救主子的时候出现了意外，最后落下了残疾，所以给了些赏钱便打发放其归乡了。

　　再再后来，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清朝覆灭民国新起，林屾也从高位跌落到泥潭。

　　曾经太后身边的红人，一代权宦林屾变得遮遮掩掩，人人喊打，宛若过街老鼠。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林屾又遇到了少年时爱慕的女子。

　　而他，也的确不再想错过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