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栀子花的故事》壹向

2、栀子

　　女生在一片喧嚣中显得尤其突出，后排不断有男同学的目光往她身上飘，然而当事人好像看不见似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再睁开时又是一片清凉，飞快地拐出教室了。

　　她的脑袋上松垮着扎着一个球，脖颈间绕着落下来的长发，懒惰而惬意。突然有人叫了她一声：“伊隅！”
　　景伊隅听罢，停下脚步，叫她的女生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她顿时僵住了，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右肩上不会动了。
　　那个女生也注意到了，反应过来尴尬地开口：“不好意思啊，我又忘了。”

　　景伊隅收回视线，有意缓解尴尬，她只是一勾唇角，眼里浑然没有半点笑意：“萧萧，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那个叫萧萧的女生也不放在心上，“谁不知道你啊？”

　　景伊隅轻笑一声道：“辛苦你们了。”
　　萧萧：“……你可以不要用这么温柔的嗓音说这么欠揍的话吗？”
　　景伊隅听罢，煞有介事地一点头，说：“有什么事吗？”

　　“啊，”萧萧一回神，咕哝道，“差点忘了……”
　　“同学聚会的时间定在明天晚上七点，就我们学校附近……”
　　景伊隅的眼睫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萧饶有兴致地道：“班长说了，这回是咱班第一回凑齐……”
　　这回景伊隅的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忍不住挑了几个关键词：“第一回？凑齐？”
　　“嗯，”萧萧看了她一眼，“之前不是都被你拒绝了？”

　　似乎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景伊隅又盯着她看了几秒，发现她已经重启了一个话题，又收回了目光。
　　她十分恶劣的，想要知道那个人在自己不去同学聚会的情况下会怎样。但似乎自己的不作为并没有阻止某人停下脚步。

　　景伊隅脑袋旁突然冒出一个灯泡。
　　嗯？
　　好像还有另一种可能？
　　就比如苦苦等待一直到聚会结束喜欢的人还没出现，这样的言情狗血情节？？
　　嗯……

　　想到这，景伊隅的嘴角渐渐挑起了笑意，此时的美才仿佛活了过来，一对在淡妆的渲染下的桃花眼突然变得更加栩栩如生。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甜滋滋的抹了蜜似的。

　　一旁目睹全程的萧萧：“……你怎么了？”她小声道。
　　“啊？”景伊隅道。
　　“没发烧吧？”萧萧想要伸出手，伸到半空中突然凝固了，随即放了下来。
　　景伊隅：“……没有。”
　　萧萧：“那你为什么一会儿人间不值得一会儿了却人生遗憾的？”

　　……精辟。
　　暖风吹过，带着花香，如此浓郁而沁人心脾。
　　萧萧不自觉得想闻更多，她顺着味道，发现是景伊隅身上的香味。
　　景伊隅：“？”
　　萧萧一脸陶醉：“好好闻！”
　　景伊隅：“……”
　　“这是什么味道？”萧萧眼里闪着光。
　　她看见景伊隅温和地笑了下，冬日的暖阳照在她身上落满了光。
　　她说：“栀子花。”
　　萧萧回过神来，连忙“哦”了一串，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女生虽然和自己同性相斥，但真的好美。
　　她突然觉得记忆长河里也飘过这个场景这个味道。
　　萧萧鬼使神差地问：“所以我高中时闻到的花香，也是栀子花？也是你身上的味道？”
　　景伊隅勾了勾唇角：“我想是的。”
　　萧萧：“好温柔哎。”

　　景伊隅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撇了撇嘴角，没再说话。

　　也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六年前，她的妈妈在花园里浇花。
　　景伊隅急匆匆地跑出家门：“妈，我上学了！”
　　母亲笑着小跑向她，沾着花香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递给她几瓣落下来的栀子花瓣：“今天也要快乐。”我永远爱你。
　　后来她掐着点赶到学校，一进门同桌就问她：“你身上好香，什么花吗？”
　　从那以后，栀子花成了她的代名词。

　　其实她从没有说特别偏爱过那一品种的花。只是因为那人觉得好闻。
　　你喜欢我身上的花香，那么四舍五入，你喜欢我。

　　晚间，景伊隅待在寝室里，面对着笔记本电脑不断出神。萧萧叫了她好几声也没见搭理。

　　她忍不住凑近了：“干嘛呢？”
　　景伊隅猛地看过来，对上萧萧的视线：“没什么。”
　　萧萧看了一眼对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小众成语用法大总，忍不住砸吧嘴惊叹道：“你说你，为啥转系了呢？你理科挺好的不是吗？”

　　班里大多数人只知道景伊隅毕业以后去了北大中文系，却不知道她也是大二才转的专业。

　　景伊隅勾了勾嘴角：“我一直挺喜欢学文的。”
　　萧萧奇怪：“难道你学理也是为了摆脱那些所谓的‘文科低能儿’的流言蜚语吗？”

　　景伊隅：“也？”

　　“哦，”萧萧道，“我就是这类人啊，我真的超级无敌爆炸讨厌理科。但我爸妈死活不让我学文，他们觉得学文发展空间小。像这种一声不吭直接转系是我做过最叛逆的事了。我爸妈还为此和我冷战了半年啊！”

　　景伊隅早就顺着话音晃了神。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班里闹过一场风波。因为分班，所以某些情侣不得不就此挥手说拜拜。

　　景伊隅转头看向旁边的周佑深，对方低头解一道几何题，那一刻，景伊隅差点开口问。
　　问“如果我转文你会这么样”这之类的话。

　　但她到底是将涌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她最后留在了理科班。
　　继续和周佑深做同桌，继续和对方谈暧昧不清的恋爱。

　　她曾做过最好的设想就是这样过一辈子。她偷偷地将小心思埋进暗不见天日的地底，然后假装对枯燥的数理化很感兴趣。但热爱这东西并不是那么好装的，所以她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不然一不留神就会被挤下去。

　　她得在这个人的前面或是这个人的下一个排名。这样才会被注意，才会被长久地在意。

　　父母曾经因为这个跟她小谈过几次。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女儿绝对更喜欢文科，并且她的文科成绩要更好。

　　而景伊隅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选理的原因。

　　高二分班的时候，周佑深很惊讶于景伊隅没有领分科表，惊讶于为什么她还在理A，为什么她们还是同桌。
　　她试探着问过。

　　不知道那是对方第几次提起，景伊隅似乎有些犹豫，最后终于小声却坚定地妥协：“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是周佑深直觉她的喜欢不是单纯的喜欢。

　　周佑深愣住了，景伊隅眼里的期待因为对方长时间的不回应而逐渐暗淡。

　　她想，果然还是不行。

　　这样一来，也不能做同桌了。

　　周佑深突然沉着声音开口。

　　景伊隅愣了一下，没听清也不敢相信周佑深的话。她干涩道：“……什么？”

　　周佑深的喉管再次动了一下，又邀请了一遍：“在一起吗？”

　　景伊隅永远记得这一天。
　　一七的九月二十一日，她只回答了一个字。

　　“好。”

　　栀子花香被九月隐约参着暑气的风吹向远方，她们在昏暗的教室吻在一起，好像就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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