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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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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闻便是那时随着他哥哥进宫的。
他小我两岁,那时他头顶才堪堪擦到我的下巴,《论语》中的字儿都还识不全,但他会舞剑,会弄枪,会用弹弓把树上安闲的黄鹂打下来,知道哪个胡同里的糖葫芦最好吃。
可我打小就一直待在宫里,从未见过宋闻口中的长街灯火阑珊或是枫桥夜泊寒山墨色,唯一与外界相连的,便是那六角尖顶,暗绿色琉璃瓦的钟鼓楼。
我看着他。
他眼下也缀着一枚朱砂,像极了宋谌的模样。
他笑,眉飞色舞,鲜红的小痣也跟着扬起。
他不像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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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身边的小太监将人送到了,便谦和地一拜,温声道:“陛下忙于政事,怕是以后得少来陪小殿下了。”
我一愣,撒开拉着宋闻的手,我盯着小太监,冷冷的,话却是冲着宋闻去:“我要父皇,你滚。”
那小太监并不慌张,只恭敬地又一拜,“陛下给宋太傅和宋小公子在宫里安排了住处,就先不扰殿下休息了。”
那是我父皇啊。
可他不想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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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脚踢在旁边放着的江南进贡的青花瓷瓶上,稀烂地碎了一地,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瓷片撞在地上的闷响格外清楚。
宋闻在一旁无措地站着,被我狠狠甩开的手尴尬地举着,不知往哪儿搁。
我余光扫见他茫然地抬起头,目光飘在空中,四散着。
他大概是想找他哥哥,我想。
我嗤笑一声,没出息的货。
也是,不受宠的皇子罢了,名位不都是个幌子吗,谁还把圈养的宠物当人看呢。
我听见自己说:“陛下日理万机,孩儿自当为父皇分忧,以后宋太傅陪着臣便好。”
小太监朝宋闻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从那一地狼藉中退下。我愣愣地站在窗前,宫墙前的杏花还开着,却没有那天的潋滟了,可能是夏天到,花开败了,也可能是人不在花下,让它沾不了光了。
我倏地回神,往后踉跄了一下。地上的碎瓷还没被收拾,我恍然想起,那不怎么起眼的瓷瓶还是我先前厚着脸皮向父皇讨来的。父皇当时似乎没说什么,随意地挥了挥手,眼睛还留在书案上摆着的的折子上,好像那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一样,我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浮起一阵空落落的失望。
对自己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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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唤了门口的侍立着的薛白进来,看着他静静地把碎瓷篓进簸箕,没声也没响,像是埋葬了我的一个虚浮的梦。
我偏头问薛白,宋太傅呢?他顿了顿,直起腰,头却是低下的,道:“回殿下,宋太傅还有些东西要打理,明日便来宫里住了。”我点点头,也不管他看没看见,状似不经意地问他:“那……你可知宋太傅住哪儿?”
“西面的阁楼已经收拾出来了,明日一早太傅便搬过来。”
我吃了一惊,却忍不住地暗自窃喜。
“宋小公子也住在那边,殿下可算有个玩伴了。”
我的心瞬间坠到了数九严寒的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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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跟了我十几年,长我五岁,从我有记忆起便是他来照顾我了。我打小便是个娘不疼爹不爱的苦命鬼,还偏生要长在着吃人不吐骨头,稍走错一步便要心惊胆战许久甚至从此再难见天日的皇家。
可他却始终不曾弃我,兴许是不敢弃,也可能是因为他娘是我母妃身边的掌事女官,从不管他,爹也死的早。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时他常抱着我,似乎是无意从他娘的眼前飘过,若是我不哭不闹,他便能赚来一句不知走不走心的赞赏,但足够他窃喜好久。再或者……往好里想,便也只能是薛白对我同病相怜了。
明明他自己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将我照顾得一丝不苟、无微不至,我小时候得的风寒都比宫里其他孩子少。
他待我像兄长一般,可我不敢说,怕惹来杀身之祸。
直到那年,上京的雪还未化,父皇久不踏足的揽明宫却比那檐顶上的冰还寒凉几分。
很意外的,我看见母妃未施粉黛的模样。
比我想象的还要憔悴些。
在我短短几年的记忆里,母妃一直是冷淡而端庄的,夜里从没抱着我入睡过,她也从不管我练没练剑,做没做完当天的功课。只是揽明殿里的笔墨纸砚一直都伺候着,也不管有没有人用;她夜里总会点一支西窗烛,三更天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像是永远都在等一个许久不归的人。
她最终还是等到了,死前,最后一面。
父皇坐在殿前,不怒自威,冷冷地注视着跪在他面前只着单衣的女人。
我看着母妃抬起头,看着她一直等待着的那个人,苍白的唇边含着一抹无力的笑,也不知是对谁的讥讽。
她说:“我恨你。”
声音并不大,砸在空荡荡的殿里,显得掷地有声。
掌事的女官——薛白的母亲,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突然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汉白玉做的台阶上,立刻漫出血色来。她开口,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还没说几个字,却被皇上冰冷的视线打断。
我呼吸一滞,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四下里鸦雀无声,我只能清晰的听到我的心跳,慌乱如擂鼓。我想转身逃离这里,可两腿却跟灌了铅似的,半寸都挪不动。
我怕。我怕他,也怕她。
可似乎没人注意到站在一边的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哪怕他还是个皇子,哪怕他茫然的什么也不知道。薛白也不在,他平时寸步不离我的。我死死盯着母妃膝下的毯子,像是要用目光在那上面钻出两个洞似的,她却突然扫来一眼,平静安详,我倏然定了神,像是早已溃散的三魂六魄都被她一眼召回了位。
我方才发觉,她还是我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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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他唤我,连名带姓,没有半分亲近可言,语调却柔和得难以置信。我攒足了勇气,原地缓缓跪下,身子朝向我陌生的父皇。
“儿臣在。”
“此后揽明宫改叫静璧轩好了,‘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倒是个好寓意。”他顿了顿,又道,“薛白那孩子向来与你交好,往后在宫中,还要你们哥俩相互扶持。”
我一愣,不是因为他对薛白诡异的称呼,而是因为我明白,是有人再难逃一劫了。
静璧……还是禁闭,从此不闻窗外事,拘禁在偌大京城的小小一隅,人形的傀儡,帝王的棋子。
那大概是我的命了,望不到头,见不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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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身,额头碰在地上,不敢发响。
我抬头,眼前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我死命咬住下唇,口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发呕的铁锈味。
我冲他笑,我说,“谢父皇。”
我余光瞥见父皇走近母后,我屏住呼吸,闭了眼,呼吸乍停不敢作乱,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啜泣都被堵在咽喉。
电光火石间,剑出鞘的声音格外刺耳,一点冰凉的湿意溅在我的脸侧。
腥的,我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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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
我诧异地猛然睁眼,母亲还跪在原地半寸没动,白色的单衣却被染成了血色,薛白母亲的身躯缓缓倒地,眼中还残余着惊悚的恐惧和讶异。
我看见母亲笑了,半张脸上还沾着血,给她苍白的脸上添了分妖冶的红,笑靥如花般灿烂。
那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也要用一辈子的恨来救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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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最后一面了。
父皇最终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叫人将母妃带去了冷宫,那大概是他身为人父最后的仁慈,身为人夫最后的报酬,许我不死,许薛白一条命。
可薛白注定要背负太多,皇家的血,下贱的命,他生来就是陛下一生的污点耻辱。他没得选,但还得活着。
也还好,腥风血雨中,我勉强算是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