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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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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前,我为君,他是臣,转瞬,他成了阶下囚,也可是刃下魂。
我的剑直指他单薄的胸口,利刃划开皮肉时,殷红的血染在纯白的毛毯上,像零落在大雪天里的红梅。
他嶙峋的胳膊勉强撑着身子,直起腰来,他抬头看我,眼角下的朱砂痣比血还红。
他眼神涣散了,苍白的唇轻颤着,他说。
单薄的声音被殿外狂啸的寒风卷了去,揉碎在纷扬的雪里,温热结成了冰凌。
我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问他:“你说什么?”
他似乎是想笑,但弯起的唇角被疼痛生生刹住,成了个苦涩的自嘲。
我俯身,我低头,我侧身凑到他嘴边,我听见。
他给了我一个冰凉的吻,比我手中快要握不住的剑还冷上几分。
他说,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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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随着宋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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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谌是父皇为我请的太傅,若按常理,他是不应在这位子上的。他太年轻,尽管他是前两年高中的进士。
“可他没经历过朝堂上的斡旋捭阖,也没见过塞北的孤烟黄沙。脑袋晃一晃,里面圣贤书的酸气都该能深入人肺腑。”
我半倚在塌上,朝来传圣旨的小太监翻了个白眼,“还不如让大皇兄教我怎么叠草蚂蚱。”
我绕有兴味地看着那小太监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画在面皮上的一般僵硬,还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三殿下,您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交差啊,您说是不是啊?您大人大量,给句准话,您说是不是啊?这宋……大人学识渊博,仪表堂堂……”
我不禁失笑,他看起来大不了我几岁,说话就是这幅陈词滥调。
“宋大人是皇上钦点的,以前教的学生都是在京城中排的上号的神童……”
空气乍然凝滞,方才絮絮叨叨的人也蓦地止住了话音。
我微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两股战战,大气也不敢出的人,心里突然漫上一阵快意。我一字一顿道:“公公的意思是,敢情这还得算是我高攀了?”
那小太监大概没见过什么世面,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像是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丢了小命似的痛哭流涕,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一下比一下狠。
我殿里的侍从从门口进来,低着头,附到我耳边道:“殿下,那位宋大人在门口候着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那位闹人的小太监滚蛋,他果然不负众望,撂下圣旨便麻溜滚了,身后有狗在撵似的。
我勾起唇角,“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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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来时乘着一川残红,千顷暮春,虫声复苏,他眼下缀着一颗朱砂,像檐下一枝红杏。
他身后是深红色宫墙,墙外的杏枝探出头,满簇的花落成一地雨,随之又被风卷了去。
那三千杏花像是为他而生,又甘愿为他化春泥。
至此,天地方才入夏,在我眼里分出清浊。
“臣宋谌。”我听见他说。
我只看着他眼里含着笑意,世间万物刹那间都失了色,只那一点朱砂。
皇命难违,我想着。
在劫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