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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世疾邪 ...

  •   【四】

      刘备和荀彧的关系在那次坠马事件后,慢慢缓和了起来。

      此时桃红已渐次凋零,柳绿愈发葱茏,一派芊绵盛夏景。

      荀彧一贯爱起早,于清晨中读书抚琴,感受阳光一点一滴地孕育万物的生气,那鸟鸣和熹光一起,自是能够消解胸中积压块垒的。

      这一日他也照样起早,因昨日筵席上酒饮的有些多了,便暂且休息,沿路散起步来,其实这一片他上下朝常常会经过,以往只在马车上来去匆匆,却没有好好欣赏过,和今日之所感相差很大。

      这一逛,就逛到了刘备的宅邸前。刘备的宅邸是曹操赏赐下的,同荀彧的宅邸一样都位于城中心一块,许昌相较于洛阳并不是很大,因而其实他们两人的宅子也是临近的。

      鬼使神差的,他停留了一会。或许是刘备园子里那棵枣树长的茂盛,枝叶探出墙来迎风招展的样子吸引了他,又或许是刘备宅子前的石狮子似乎雕刻上有处不同之处,又或许是……

      他还没给自己想出个所以然来,就看见门“吱——呀”一声被缓慢地打开了,刘备身着长裾,长身玉立于晨光里,看着他,先是一愣,然后莞尔一笑。

      他只静静站在那里,朱红坍圮了色彩,玄黑黯淡了庄严。

      他不用说话,不用表明身份,只要静静站在那里,所有人却都知道他是汉室皇族最尊贵的血脉所孕育、刀光剑影最惊险的苦难所塑造的汉室的最后荣光。

      他也从来没有使用过所谓皇室宗亲的名头,毕竟,再怎么高贵的血脉,都敌不过现世的滔天权柄。所谓“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应做如是观。

      荀彧顿了顿,他的几次失态都在刘玄德面前。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颓败。

      刘备看出了他的窘迫,起了个话头:“今日日暖风清,既然尚书与备也是有缘,何不在小园一叙?”

      荀彧颔首,曰诺。两人遂并肩而行。

      -

      许昌是曹操故乡,也是曹操的本营,虽遭战火侵袭,但也在集中建设下焕然一新,也还能算得上歌舞升平。

      只是这太平下是波诡云谲的暗涌。

      “喝汤喵(没有)?”刘备用洛阳话笑问,自然地指着前方一个人满为患的洛阳汤馆与他道,\"这家店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

      荀彧莞尔,他昔时被举孝廉,任守宫令,偶尔筵席上有吃过洛阳的汤汤水水,温软的汤水倒也很合他的口味。只是他不重口腹之欲,家里的饮食都是妻唐夫人操持的,她口味挑,嗜甜,不像个土生土长的洛阳人,他也就很少能吃到洛阳汤水;又不曾想过吃这些路边小店,算来也有许久没有吃过这些洛阳小食了。

      店铺不大,只有两件铺子,进去小二便招呼他们菜单裱糊在墙上。

      刘备要了碗甜羊肉汤,荀彧要则点了碗胡辣汤。

      刘备先挑眉,解释道:“我虽是涿郡人,但喜食清淡。许是小时候未怎么吃过盐、胡椒这些东西。”

      “家里人也不爱这些香辛料,言食物应取其‘鲜’为首位,”荀彧道,“只是我是例外,说实在的,我很喜欢吃酸、吃辛。”

      两人相视一笑。

      此时正值早点时刻,小店堪称座无虚席。店内纷纷扰扰,嬉笑声、豪饮声、议论声不绝于耳,十分烟火气。

      “汤好嘞——”店家招呼他俩快来取。

      “这——”刘备茫然地看向店主,此时已经没有位置了,难道要他们站着吃么?荀彧是第一次来这种路边小店,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时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向两人示意:“两位,请来这边。我的孙儿们已经吃好了。”

      见两人来了,老人又将自己的菜汤朝自己方向推了推。

      三人便挤在在角落的小小方桌上,另外两名十岁的男孩站在旁边看着。许多热汤的热气氤氲了小小的店铺,比店外的清晨热闹很多。

      刘备关心地看了荀彧一眼,担心他呆着不习惯。

      却见荀彧朝他摇了摇头,示意无碍。朝着老人道:“多谢了。”

      老人家乐呵呵地拿饼蘸了蘸将近没有的菜汤,原来他们三人只吃一碗汤,想来老人已经将汤先给孙子们吃了:“两位先生客气了。”

      刘备与他搭话道:“老人家是洛阳人?”听口音是的。

      老人家听了,说是,不只是他,店主也是避难到这里的洛阳人。洛阳的火烧了几天几夜,昔时的天子脚下,无数人流离失所。

      原来老人家曾经是洛阳的一位商人,也做到了家缠万贯的位置,可是锦衣富贵这些在国乱中太过脆弱,一眨眼也就全都消散了。两个孙子是堂兄弟的关系,他们的父亲一个死于黄巾乱刀,一个作为将士死于沙场。两位儿媳一位跑了,另一位病死于迁徙途中。之后的事情,噤若寒蝉。

      他不过是千万人的缩影。

      荀彧越听越觉得难耐,连呼吸都有些拘束,国难具象化到每一个人身上,不再是文件上的几行字,太过冲击。他甚至会惭愧于自己受的苦难太少。

      刘备握住了他的手,关切地看着他:“回去吧?”

      荀彧摇头,示意不必。

      一位衣着寒酸的精瘦儒生用乡音念叨:“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群愚。河清堪可俟?河清不可俟!”

      吟诵的是赵元叔的《刺世疾邪赋》:豪族的每一样事物都是美好的,连唾沫都是珍珠;但是贤明的人有一朝流亡于平民之处,哪怕本身资质再明哲也不过是困在蝼蚁之间无翻身可能了。

      太平盛世无可追溯,而人寿苦短不可延期,已而已而,且顺水推舟装疯卖傻侥幸地聊此余生罢了。

      明公,你会怎么看呢?荀彧突然想知道:这些被你忽视的平民,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你的政治构图里从未出现过他们的声音,诸侯的政治构图里也没有。但是温顺如羔羊的他们难道不会发声、不能发声么?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四百年前陈胜吴广就曾言之灼灼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推翻了秦之暴政,为何从未有人相信,再次混沌末世,生民哀哀而无力软弱?

      难道只有圣人才能成为生民之父母,为民生、为社稷鞠躬尽瘁一生?可是黄河之水何时清过,圣人又何时能出现呢?

      先祖曾著书论道,细陈王霸两道之别,威严猛厉曰霸,礼义至善曰王。王者,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霸者,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善法有度,故而若天下无王主,霸者可立于不败之地。

      围绕着刘备,大家纷纷各抒起见,这也算是一种亲和天赋。不,或者更直接的——

      刘备冲沉思的荀彧道:“我也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已。”

      是大时代铁蹄飞扬下湮灭声息的大多数;是战场上生死一线一只手拿着武器和向往,一只手拿着危险与死亡的大多数;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大多数。

      他并不因此平凡,反而因此不凡。

      荀彧愈发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明公,这次是遇到对手了呀。”他低低苦笑,心道,对眼前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在自己的手上。理智告诉他,为了孟德能早日一统天下,此人应当早点铲除,可情感上要他怎容许眼前这个人死在自己手上?这该断绝多少人的光呢。

      “且各守尔分,勿复空驰驱。哀哉复哀哉,此是命矣夫!”老人家唱和道。

      “你是……”荀彧听到自己问道。

      ——我是东阿人。

      东阿,程昱的故乡。

      曹操与吕布争兖州,缺少粮食,程昱回到故乡,带回来三天的食物,其中夹杂着人脯。

      荀彧顿时没有了问下去的胆量,一切话语都喑哑于唇舌。

      “……大人?”一个驼背很严重,衣衫褴褛的老人见到刘备,眼睛闪了一下,说着,便要跪下。

      刘备显然也吃了一惊,急哄哄帮他扶起,告别了众人,三人遂出门。

      老人自陈道,他是徐州人。没想到能在死前再遇太守。

      徐州。

      这两个字在血里泡了很久拿出来血淋淋的。

      刘备的眼神难得的暗了暗。

      “这位大人是?呵呵,和刘大人一同的,定然也是个为国为民的青天大老爷呐。”荀彧听罢无言,只深深行一礼:不敢当。

      老人的住处在繁华闹市不远处的暗巷,他说有奇珍异兽要送给刘备。他本想进献给皇帝或什么诸侯,如今看来和异兽相称的只有刘大人了。

      刘备推辞说这如何能行。

      ——请您收下吧。

      老人诚恳地说到。

      是一只巴掌大的五彩青鸟。老人说这是刘备入住徐州那年他上山砍柴发现的。

      “面见贵人需要钱;进献贵重礼物也要钱。”老人深凹的眼浮现种行将朽木的味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在意,也没有什么能拥有的了。现在也已经无心再做卞和,刘大人,就请您帮老匹夫这个忙吧。”

      这……刘备还是有些迟疑,为难地看了看荀彧。

      “收下吧。”一直保持沉默的荀彧开口。不会有人知道的。

      【五】

      刘备最终还是收下了这只鸟,由荀彧带他养着,处决权也由着荀彧。

      于是偶尔他也会来荀彧府上小叙,鸟儿站在笼子里,黑黢黢的眸子与他对望。

      终于有一天,刘备与荀彧道:“放生它吧。”

      荀彧看了看他,他愈发清瘦,内敛了许多,宽大的朝服显得他像是岁寒天的不凋松柏,曰诺。

      便打开了笼子,鸟未动,依旧看向刘备。

      刘备败下阵来,此事不再提。

      他很喜欢这只小鸟,有一天下了朝一起前往天子的御书房时,刘备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一个编制的蓝色小鸟送给荀彧:“像么?”

      荀彧接过,细细看了一眼,沉吟道:“不像。”

      “可以装上香料挂在马车里,也可以佩戴在身上……”刘备像是推销习惯了,张嘴便道,见着荀彧嘴上说着不买账,可还是小心地收好这小鸟,便只是笑,与平常的微笑不同,这笑很开怀,像是说哎呀被我刘某人抓到了把柄呢,原来大名鼎鼎的荀令君也是如此心口不一的人呢。

      荀彧保持着得体优雅的世家态度,言语间却透露着轻松:“玄德公,谨言慎行。”终是自己先忍不住了,轻咳一声遮掩笑意。

      两人并肩穿过挂着风铃的回廊,虽无言但依旧和谐。

      路过的宫人看了,轻声议论政治真是让人难懂:“两个南辕北辙的人也要被凑到一起。”

      的确,无论是家世背景,履历经验,生活习惯,两人都已经到了天差地别的程度。

      比如说,种菜。

      荀彧几次路过刘备宅邸登门拜访,刘备都穿着短打在种菜。他身着长袍,自是只能站在一旁见刘备种地,他的两位弟弟或打闹,或睡觉,或出门办事,虽然总显得荀彧与这个宅邸格格不入,但刘备有能力让每个人感到如沐春风,自然也包括他。

      刘备边种菜边问他:“这韭菜长得可真快,令君喜欢吃韭菜么?冬至那天唐夫人不是回家省亲么?可要来我们这吃韭菜交子?”

      荀彧看了看地里抽长的青翠:“如果不打扰的话——玄德,这不是葱么?”

      一旁嬉闹的张羽关飞听了,笑作一团。

      刘备也笑了:“令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样是不能成为通达天下的知者的。那我问你,我另一片地种的是什么?”

      “青菜?”

      “非也,油菜耳。“刘备笑眯眯道:”今天你认识了两样菜,也是一大收货了。“

      几人一同笑。

      “荀先生,”豪爽的张飞道,“这些你都可以向哥哥多学学,互相进步嘛。”

      关羽正要制止他,荀彧却示意无碍:“这是自然。”

      从此以后刘备还真的教了他许多植物名字,从中规中矩的五谷与稗子,到路边千奇百怪的花花草草。

      诗歌典章里的花草鸟鱼,都与现实有了对应。

      -

      许多年后,曹丕已经成为世子,同荀彧两人一同出去办事,到一阡陌交通的地,曹丕坐在马车上突然指着远处的葡萄道:“荀先生快看,那麦子后的葡萄地,原来葡萄已经开始熟了。”

      荀彧看到,笑了:“子恒的观察愈发细致入微了,葡萄的确是开始成熟了。但刚才所指者,实是稻而非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样是不能成为通达天下的知者的。”

      曹丕惭愧,谦虚地表示会多多涉猎的:“或许先生能推荐一些书?前段时间在先生家借阅的《六经检考》,让某受益匪浅。”

      荀彧自说到四体不勤处,笑容便淡去,说这些是昔时机缘下一位朋友教导的,他也无什么书好教导。若世子的确想学一些,他去书库再帮忙查找些。

      “如果我给你寄一本书

      我不会寄我的诗歌

      我会寄你一本关于植物的书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颗稗子那提心吊胆的春天”

      刘备千里奔走后,他就将所有与刘备相关的东西都压了箱底,可是这些陈年老伤撕碎时鲜血淋漓,结痂了久久不愈,能不管不顾无知无觉地正常生活,但每每被触碰到还是又酸又痛让人嘶声。

      嘶声起于肺腑,喑哑于唇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刺世疾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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