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荀彧X刘备）四愁诗》草皮司马

1、青鸟殷勤为探看

　　【序】

　　唐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却无心梳妆。荀彧让人准备了毒酒，并让她嘱咐下人明天之前莫要到他房门前烦扰，所意如何，不言而喻。

　　荀彧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唐婳不清楚。

　　对内，他孝友温惠，行为士表，与身为十常侍之女的自己也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对外，他命世大才，清识独流，立德举贤，连郁郁于心之事也不过黍离之悲。文若此人，如冰之清，隐隐约约孤光自照；如玉之絜，自是一派君子端方美玉无瑕。

　　他似兰似冰似玉是现世的圣人、再世的王佐，你可以穷尽一切美好的词汇来形容这个皎皎如月之人，可就是不能说他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活生生的人是一团苒苒的火苗，纵是灼热散发着烟尘的焦味，但依然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荀彧呢？纵使鸿案相庄几十年，唐婳却依旧不知道荀彧喜欢过什么、为什么而动怒、伤情过。阿翁当初选上荀彧作为自己的女婿，就是因为他这种克己复礼的个性，这是她身为荀彧的妻子、十常侍之女的幸运，亦是她身为一个女人的悲哀。

　　夜渐渐深了，一种熟悉又让她有些毛骨悚然的宁静降落，风渐渐起来了，她起身拿剪子挑了烛芯。荀彧其实老早就给她安排了路，让她留在许昌和孩子们住在一起，但她依旧选择了留下来和这个自己一同携手的人走过最后一段路。

　　俄而，她听见一声清脆鸟鸣，凄厉又伤情，响遏行云，那是荀彧房中养着的底色为青、五采为纹、能吐人言的奇鸟，和十几年前刘玄德送的那只鸟很像，荀彧交待过要她好好养着那只鸟。

　　她心中顿时明白了些什么，提着裙摆不顾一切地冲到荀彧房里，推开了房门，一抬眼，就看见敞开着的木窗，端坐着、正正看着窗户眼底眸光已然散去的夫君，和在房间内哀响中霄，低低徘徊的青鸟。

　　这场离别的序幕从几年前就开始拉开，她已经预演过好多次，但当离别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于接受。

　　她跪坐在荀彧身旁，睹形悲鸣的青鸟脱笼而不离，陪伴着她。鸾鸟悲鸣愈发绵长奇特，似先秦楚巫招魂，她握着荀彧的手感到那温热一点一滴地退去，直到她都觉得有些冷了，鸾鸟长鸣一声振翅高飞。

　　烛火摇曳，她看到了案牍上的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给自己的，一拆开又是荀彧熟悉的秉笔圆正，四面停匀字迹。

　　还有个包裹，她拆开看了看，东西都是十几年前的旧物，有一个带着个散着兰花香气的荷包，那是荀彧身上的香味。荀彧在信里让她烧掉这个包裹，以绝后患，他做事一向小心。

　　然而，她看到了包裹里另外一样东西却改变了主意，那是两个剑穗，她认得它的主人，她拿着那沓信笺，想，她会秘密地将这些东西给那个人。

　　【一】

　　夕阳渐渐落下，荀彧埋首在案牍写下他最后的两篇信件，“唐婳吾妻：启信安，……纵观此生，无一日虚度，无一事欺蒙，于己身无悔，对所求无愧。虽时运不济，不能匡朝宁国，救亡兴天下以全吾志。然尽节以明之，亦幸甚志哉……”

　　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杀身以成仁，内省不疚！

　　终于全然安排好身后事，他起身将藏于柜子最深处的包裹拿出来，多是十数年前的许昌旧物，加上他的一些信笺，收信人自然是知名不具的那位当世英雄，当然它们永远也不会等到收件人，他细细清点检查了一遍，过往许多事情浮现脑海，往者不可追，本来这些东西都要和他的文稿一起被他亲自焚毁，可下手时总觉得不舍。这一点上，他对于妻子保有十分的信任，她一向做事妥帖。

　　喝下的毒酒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他将东西整理好整齐放置在案牍上，位置醒目，妻一进来就能看到。

　　跪坐在案几前，虽然身体不适，但教养是应在骨子里的，他不能接受坐没坐相，违背它就像违背自己的本性一样难过，刘备曾笑他拘泥礼教，倒也没说错。

　　过往一一浮现，他想起了许多人，却独独记不清刘备的模样了，斯人如虹，见时惊艳，可来去匆匆终是无法细细描摹记念，只留下被岁月长河一次又一次稀释的心动。那些人那些事都存在都能提醒让人想到他，那个生机勃勃的青年是在他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抬头发现那只青鸟一直安静地看着他，他一直坚信这奇鸟是刘备以前送给自己的那只。刘备在许昌时也颇有人望，一老者向他进献了这只青底采文的奇鸟，说是能吐人言，却从未说过话，不过巴掌大小，怎么样也养不大，不能说是鸾凤。后来刘备让他帮忙照顾这鸟直到逃离许昌也没有讨回。五年前孙刘联盟，青鸟脱笼，孟德赤壁惨败。几个月后这鸟儿便飞回来了，只是长大了许多，足有人手臂大小。

　　他已让唐婳好好照顾它，却也帮它开了笼门，这也是个逃离的机会。可这鸟儿就在笼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也看着青鸟，意识基本模糊。

　　忽而，青鸟引吭凄鸣，言道：“令君何苦如斯！”

　　是刘备的声音。

　　他心中一惊，想抬眸将这鸾鸟看的真切，意识却是一片无力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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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凄婉的鸟鸣声让荀彧于混沌中挣扎醒来，他看着眼前黑白的道路，路边开满了鲜红的彼岸花那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天有九重天、地有九重地，这里就应该是九泉之下的阴曹地府了。

　　黄泉路森森凄冷，来去皆是神情麻木的行人游鬼。

　　独他一人从容款步前行，或许是一生居天下之正，天道神目如电，鬼怪不敢近身，阴浊之气亦不可侵。

　　忽闻一声清啼，那只去而复返的青鸟穿过层层云翳，在他身边转了几圈，示意他跟着自己。

　　鸾凤此时已有十余尺长，周围环绕着温润的青色光芒，端正威严。它似是知晓他的心思，开口言道：“我乃紫薇帝星少许精魂所化，荀公请跟着我且穿过三途川，去看看三生石，你与刘玄德尚有尘缘未了。”

　　荀彧由着鸾凤牵引到通灵河畔三生石前，见着三生石浮现出自己的名字。感受着轻飘飘的自己，看着这头重脚轻，大可顶天，分三段即“前世”“今生”“来世”的因缘之石，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石头如明鉴渐渐浮现出刘备背影，他见了，向前走了半步，那人似有所感，回头莞尔。这幻象让他片刻怔愣，却并未有所行动，他习惯于压抑自己，包括现在。

　　那石上红线，牵着的便是他和刘玄德，红线纤淡而韧，缠缠绵绵似无期无尽。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虽不爱玄谈，他也有听闻这三途川边上的彼岸花能唤醒人前缘旧忆。站在这怪石前，他渐渐有了困意，那些珍藏于时光匣的许昌旧事，渐次浮现。只是这次，他是一个旁观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