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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一·幻境之玻璃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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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玻璃鞋,剔透,却易碎。』
莴苣?不,与其说是莴苣……
我微笑地看着打闹中的两个孩子——女孩子要做女巫,男孩子客串王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被锁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所以说这根本就是一场走了调的剧码。
“喂,不要闹了……”
男孩子一把抱住再一次被女孩子当作武器丢过来的枕头,探出头,笑眯眯地说道:
“你不是想去祭典吗?再不走就晚了。”
女孩子眼见没有讨到半分便宜,皱巴成一团的小脸上全都是不甘心。
“哎?真是拿你没办法!”
男孩子换左手拎了枕头,施施然的走到女孩子的身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男孩子的掌心里,小小的一团,似贝壳大小,白瓣黄蕊,赫然是一朵木雕的雏菊。
“我拿它作赔礼,加奈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咦?真的要给我?”
“当然。”
男孩子笑眯眯的点头。
“那……不许反悔!”
女孩子说完,一把抢过来,欣喜地举过头顶借洞口透进来的自然光观看,仿佛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而男孩子却只静静地站在一边,看女孩子过于夸张的动作,表情柔和,目光温暖。
“银你真好,这是加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呢!”
女孩子在说这话的时候,神采飞扬。她伸手讨要回男孩子拎在手中的枕头,歪头看了男孩子一会儿,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紧接着,女孩儿一骨碌爬到床上,站起身,然后用力扯开枕头,向半空中,一扬——
漫天细碎的小小花朵,如繁星点点,兜头撒了男孩子满头满身。是霞草。远远看过去,如同靡靡的细雪。洁白。散发着雪所没有的芬芳。
“这是回礼哦!”
女孩子的声音甜甜糯糯的,猴子一样跳到男孩子背上不肯下来。
“嘻嘻,加奈子今天就破例做银的莴苣公主吧!”
“公主就要有公主的样子,你这样明明是只猴子!”
男孩子双手背到身后小心地托着女孩儿,嘴里吐出的话却听得人吐血。
“哼!本公主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女孩子明明想装作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只是甜糯的声线让她破绽百出的伪装再一次打了折扣。双手交叉紧紧搂住男孩子的脖子,她把头埋得低低地,闷闷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石洞里,久久不散。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我看着有趣,突然之间便想到了这几句诗。虽然记不起来是打哪里听来的,却觉得分外贴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起来这是一件多么幸运又快乐的事情?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他与她祈愿这一场人生,可以永远如这般岁月静好,长乐未央。
正打算出门的时候,女孩儿瞥了一眼男孩子身上大红色的振袖和服,突然皱了皱眉,然后一把扯住男孩子的袖摆再不肯迈步。
“怎么了?”
男孩子奇怪地问。
“换下来。”
女孩子伸手扯了扯男孩子身上过大的衣服。
“换下来。”
“哎?”
不由分说,女孩子径自开始拉扯男孩子松松套在身上的和服,男孩子一边闪躲,一边还要注意不能误伤到女孩子,最后终于不敌女孩子的蛮力,高举降旗。
“……可是,你这里根本就没有适合我穿的衣服呀?唯一的一件——我原本穿在身上的——不是被你丢掉了吗?”
“因为太破了嘛!”
“那你打算让我穿什么?”
“至少有适合的尺码呀,那么长的下摆太碍事啦,你等一下……”
女孩子埋头在箱子里翻找,不一会儿就扯出了三、四件小振袖。
“呐,你喜欢哪一件?”
囧。我只看到男孩子满头黑线,后脑勺还具现化出大滴的冷汗。
“难道就没有简单一点的吗?”
“可是,银不觉这些看起来比较华丽?”
“我是男孩子!”
男孩子说得很是气愤。
“我知道。”女孩子轻喃,“以前也没见你反对过呀。”
“……”
“好嘛,好嘛。”
女孩子又埋身在箱子里翻找,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件藏蓝的单色浴衣。
“呐,只有这件是最朴素的,你不准再挑剔。”
男孩子上前接过浴衣,半是不甘,半是无奈,表情很是丰富……丰富到……甚至让我觉得他的神情里还带了那么一点点……宠溺?不,也可能是我错看了。毕竟,他们的年纪都还小,小到不该知道也不会明白——“喜欢”的重量。
可是,重量?“喜欢”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有重量呢?
“转过去。”
“哦。”
女孩子依言乖乖地背过身去,无聊地开始数石壁上的花朵;而同时男孩子嫌弃地扯了扯手中衣服,既而认命的换装。
“我说,你到底哪里弄来这么多衣服?”
男孩子一边换衣服,一边随口问道。
“谁知道?大概是哪个好心的妖精送来的吧。”
女孩子答得漫不经心,即便后面的猜测听起来过于异想天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只是,我并不知晓为什么,总会在这样的不经意间,有隐隐的不安,如水一般从那无限混沌、无限虚无的尽头漫上来……像是,已圆的月,荼蘼的花,胜极而开始凋零的夏……
等到男孩子换好衣服,两个人磨蹭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星斗满天。夜晚的郊外,并不显得十分阴森。两个孩子一路上打打闹闹、跑跑跳跳,经过渺无人迹的荒野,穿越不长不短不宽不窄的长街,最后抵达了区中心正举办祭典的街道。
祭典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不大会儿,由于拥挤的人群,女孩子便与男孩子失散了。站在街道的中央,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明明最开始尚有些慌张的女孩子却突然沉静下来,淡漠的表情,淡漠的眼,就仿佛一瞬间褪尽万千颜色,只剩灰白。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看懂这个女孩子。她从始至终都是个矛盾的存在。不知世的天真,与经世的沧桑,她娇袭一身,竟携了齐全。
一如刚刚,一如现在。
“嘭”地一声,天空中有烟花绽开。
女孩子的脸,映照着七彩的火光,竟显得越发苍白。
带着狐狸面具的男孩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后,轻轻遮住了女孩子的双眼。
“猜猜我是谁?”
瓮里瓮气的声音,想是男孩子故意为之,也有可能是他脸上带了面具的缘故。
女孩子半声未吭,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了双手,精准地将男孩子遮住她眼睛的双手扯下来,转身面对男孩子。因为带着面具,所以看不到男孩子的表情;可是女孩子的表情好奇怪,已经不能说是淡漠,那种状态……更接近于“无”——空有形,而无灵。
再一次,女孩子缓缓抬起了双手。只不过这一次,她看起来似乎有些犹疑,然而最终仍是落到了男孩子带在脸上的狐狸面具上。
一点一点,移开,面具的后面是男孩子笑眯眯的脸。
“我喜欢你,银。”
女孩子突兀告白,只是表情依然淡漠,淡漠到空洞。
“我喜欢你,银。”
女孩子重复,男孩子的笑容却逐渐凝固。
“我喜欢你,银。”
女孩子木偶般机械地一再重复。
“我喜欢……”
“加奈子!”
男孩子的瞳,倏然张开,血色流转。
“乖。”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子的头。
“我知道。”
说完,男孩子从女孩儿的手中取回狐狸面具,重新带到自己的脸上,然后牵起女孩儿的手,离开。两个孩子的影子长长的拖拽在身后,相互重叠、纠缠。
背后,是喧嚣的街市,盛大的祭典。
头顶,有迤逦的星海,绚烂的烟花。
纵有,这声声繁华织梦,这朵朵璀璨入画……却都已经尽数遗失,却都已经……与他们无关。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从此后,女孩子的状况,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我记得女孩子曾经说过,她是吃不出味道的,当时并没有在意,甚至怀疑那不过是她推脱的借口,可如今证明并不是。因为继味觉之后,女孩子的嗅觉,视觉,听觉……也都开始一一丧失,甚至出现了逆成长。
与此相对地,我却发现自己开始渐渐凝聚成形,虽然很淡很淡,虽然无法被人感知和碰触,却再也不是一缕无根飘渺的灵识。偶尔在女孩子睡着的时候,我似乎能听见一个过于熟稔的声音从那遥远的彼岸破空而来——
她问我:
“……你,还不懂吗?”
那音色清泠,澄如琉璃。
人这一辈子,真的会做错很多事,走错很多路,可……能有多少人可以有机会重来?撞见事情的时候,大多数的人都会失去冷静,会冲动,会凭感觉行事,也许事后待自己冷静下来想过可能会后悔、会难过,却是已经无法挽回。
浮生如茶,一朝梦断。
只看,醒来以后,是顿悟,还是执迷不悟?
那一夜祭典,花火琉璃,鱼龙游舞,好一番盛景喧嚣。
男孩子牵着女孩子的手离开,双双背影,却终归有一种歌尽春空的哀婉凄凉。
盛极而衰,是月满成玦,是花尽凋敝,是夏暮而秋生,说不出的孤凉和寂寥……后来想想,那便是、真的、错了吧?!
生死离别,是命定,是缘分,是前世因果,我不该奢望,也不应纠缠。
幸好,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冗长而凛冽的梦。
终有一日我会醒来。
“呐,你有没有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待女孩子终于恢复神智的时候,男孩子已经领着她走到了区中心街道的尽头。她挣开男孩子的手,循着声音转过街角,然后看见一个小小的女童蜷缩成一团,躲在小小的角落里,嘤嘤哭泣。那女童有一头青黑的发,看起来也不过四、五岁的年纪。
“为什么哭?”
女孩子站到小小女童的面前,微微俯下身子问得小心。那女童听到声音,警惕的抬头,本应是瓷白的小脸上带着一些瘀青和刮痕,青碧色的眼虽然哭得有些红肿,却明明白白写满了拒绝,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女孩子一怔,下意识就退了两步,正好被随后追过来的男孩子扶住。蜷缩在角落的小小女童因为一再出现的人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了伤小兽,充满了戒备。
“加奈子?”
女孩子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却抬起手阻止了身后的男孩子进一步的靠近。
“她在害怕。”
女孩子小声地解释自己的行为。男孩子略抬眼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小女童,注意力便收回全部放在身前的女孩子那里。他把双手按在女孩子的肩膀上用力扳过她的身体。
“我不准。”
女孩子的视线就这样毫无准备的撞进男孩子的眼中,殷红的两弯深潭,晶莹深邃,美丽地不是凡品。她微微顿住,好一会儿才抬手抚平男孩子眉目间的褶皱,顺着他的眉骨轻轻地虚划过他的眼,然后冲他微微一笑,明灿若朝霞。
“知道了。”
“那,走吧。”
男孩子边说边重新牵起女孩子的手打算离开。
“等等……”
女孩子急切地挣开男孩子的手。
“你又想做什么?”
男孩子皱眉。
女孩子未答,只是低头从袖袋里掏出一只油纸包,蹲身放到女童伸手就能够到地方。在她收回手的那一刻,突然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依然戒备十分的小小女童,眼神清凉到底。
女孩子笑笑,站起身,主动拉起男孩子的手,一起离开。
“那是什么?”
“遥望。”
“遥望?”
“是点心,三条街的浅草姐姐给我的,本来是打算拿给你吃的……喂,你要干什么?”
“我要取回来!”
“不行!你怎么能这样?!”
“可是,我饿了。”
“那我变给你,好不好?”
两个人相偕走远,谁也没有发现小小女童在他们转身之后向前伸出的手,当然也同样不曾发现女童的身边何时多出了一位少年。那少年着一身黑衣,与女童有六分相像,一头凌乱的黑碎发,发尾稍长,有长长的下睫毛,深烟青色的眼,鼻梁上还有很奇怪的印记。
少年弯身抱起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女童,裸露的左手腕上有漩涡状的奇怪刺青。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站着一名青年,棕褐色的发,中规中矩的方框眼镜。咋一眼看过去,平和静谧。待仔细看的时候,却觉得他本应该是一团火。虽然无比安稳,那也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