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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十五·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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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和终,犹如一条蛇的首与尾,其实是可以咬合在一起的。』
恢复意识的时候,脑海之中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是弥蒙漫起的混沌,我甚至搞不清楚应该要做点什么,或者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最重要的……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维持着刚醒过来时的姿势一动未动。由于是仰躺的缘故,视线所及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偶尔也会看见从远方飘来的白云,或是成群飞掠过的小鸟。它们短暂的停留或是呼啦啦地飞过,虽然对我的疑问没有任何帮助,却让我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一片死寂——至少,它是活的,虽然有点闷。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阳光似乎变得越发灼人,渐渐地让人觉得难受起来,我不情不愿地慢吞吞起身,想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阴凉的地方可以躲躲,可是……
老天!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向日葵见过吧?可是,你见过像床那么大的向日葵吗?金黄色的舌状花瓣围绕着硕大的花盘,而我正坐在那中心。傻呆呆地看了半晌儿,也不知道是自己变小了,还是这花儿变大了?老实说,这一朵巨大的向日葵看起来很有些古怪,圆形花盘上有许多天然形成的凹痕,怎么看怎么像刻度,并且这些凹痕刚好把花盘分作十二大格。虽说这些格子大小不等,却还是让我联想到了一样东西——表盘。
不,与其说是表盘,不如说是“晷面”,日晷的“晷面”。
然而,这还不是让我惊讶的全部。当我趴在花盘上,拨开花序边缘的金黄花瓣向下看的时候,入目所及的竟然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蛹。不见边际。恶心地,丑陋地,令人生厌。那些虫蛹,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系着,倒悬在离地约有一掌高的地方,就像小风铃一样随着偶来的风轻轻晃动。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震撼的场面?!
虽然托着我的向日葵花盘,目测,至少离地有两米来高,离那些虫蛹很远;并且以我躺在花盘上面这么久的时间判断,它很结实,我甚至没有感觉出它曾经有过半丝摇乱,自然一时之间也不必担心自己会有掉下去的可能……可是,我知道那些虫蛹是活的,我甚至知道有什么东西就要从那里面钻出来。
因为无知,所以无畏。
可是,有些时候,无知也会带来恐惧。
微微开裂的蛹壳,最先探出的是一只纤细的足,紧接着是一对线状的触角,然后是头、胸,最后是翅和巨大的腹部……竟然是蝴蝶?!
那在阳光下缓缓舒展开的闪耀着金属一般光泽的莹蓝色翅膀,那翅膀上宛如蔚蓝的大海催绽出朵朵浪花的洁白的光带……待羽翼微扇,那一身炫目的蓝由浓深的紫蓝到清浅的天蓝,不断地变幻闪耀,似起舞的流光,宝华流转。
丑陋的虫蛹竟然羽化出如此妖冶的蝶?
因为太过妖冶,反觉不出轻佻,只道分外的好,好到罪。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成千只、上万只……它们,仿佛说好了一般,扑啦啦一起飞向天空,数不清的蝴蝶自我眼前飞掠……婀娜的体态,优雅的动作,无与伦比,无可挑剔,是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美丽……而在这美丽之中一身素衣翩然向我走来的女子竟是那么的熟悉。
“你,是谁?”
我低声呢喃,问她,也问自己。
“我是流光。”
女子应答,清泠泠的音色,如琉璃。
“流光,是谁?”
我再问,问她,也问自己。
“流光是你。”
“……我?……那我,又是谁?”
“你是加奈子,由贵加奈子。”
依旧是清泠泠的音色,却荡漾着丝丝暖意,莫名的坚定,若磐石。
——加奈子?我是由贵加奈子?
仿佛一瞬间被雷劈中,有光破开混沌。
我傻傻地愣在那里,任脑海之中那些已经混沌成一锅粥糜的信息迅速重组。一幕幕场景飞掠,如同被人记录下来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没有停顿地接续播放……
花谢。花开。燕去。燕来。
一年年,将往事,一桩桩细细道来。
不由得我不看。
可是,真的就只是在看,既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明明应该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却找不到一丁点儿的真实感,仿佛那些都是别人的经历,与我毫不相干。
爱与恨,喜与悲。记忆中那个银发血瞳的男子……至少……我应该是喜欢他的,毕竟那些无法停止的回忆里到处都是他眯眼勾唇的笑脸……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爱着他的感觉?双眼酸涩、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从那里面滚落出来,一粒又一粒。
天空,开始变得阴霾,有极细的雨丝自上而垂落。我看见那些破蛹而出的蝴蝶羽化后蜕下的空蛹壳由于粘了雨的湿气慢慢地融化收缩成莹蓝色的种子……落在地上,沉进土里。
“它们会等待,等待下一季轮回。”
流光的视线锁住我,极慢地说,仿佛怕我听得不够清楚一样。说完,她才缓缓地抬起手,然后伸到我的面前,长长的和服袖摆随着她的动作一寸一寸展开,像巨大的绽开的蝴蝶的鳞翅,微扇轻摆。
最后的泪,垂落,在她的手心。
凝成两粒透明的珠子。
因为我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流光身上,所以并没有发现微雨已歇,天空已晴,只是奇怪流光各持一粒珠子的手,一指天,一垂地。不消多会儿,指天的那颗珠子就变得黯淡无光,而垂地的那颗反倒光芒大炽。
我看得懵懂,并不明白流光行为的背后到底隐喻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似乎应该是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过……
“你应该回去了。”
流光突然说道。
“回去?哪里?”
“现实。”
“现实?……那……这里是?”
“意识之海,归墟,时间终止的地方。”
站在向日葵花盘的中心,仿佛被人操纵一般,我缓缓地抬起右手臂。平展。流光原本清晰的身形,却在我这个动作之后,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映在水面上的倒影,由于原本静如镜的水面突然泛起涟漪,所以开始破碎……整个过程进行的非常缓慢,直到有一对巨大的莹蓝色翅膀从流光的背后倏然张开。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无形巨大的力量拉扯一般,以一种极端抽象的、混乱的、却富有二维画面感的莹蓝之光蝶形态被扭曲、被吸缠、被束缚于我的右手手背之上。巨大的疼痛,从碰触相接的地方开始蔓延,然后是小臂、上臂,直至整个身体。紧接着我听到无数的种子破土的声音,是迅猛而急切的生命,抽长,疯长,最后翻卷出血色靡丽的花朵,迅速地染红整片大地。
意识的最后,是我无端从高处坠落痛到麻木的身体,以及那铺天盖地满心满眼的蝴蝶。流光似乎还说了一些什么,却被我漏掉了,因为在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飘渺,似乎离我非常非常的遥远。
我想,我是真的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人生其实就是一部俗气的连续剧。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浅草初……唔,年轻时候的浅草初。或许这么说有一点点不适合,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初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六……所以说,这里所谓的“年轻”并不是指她的生理年龄,而是指她的心理状态。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正打算自杀,带着她大概四个多月已经显怀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