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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零四·团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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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永蝉声庭院,人倦懒摇团扇。』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暖暖地铺了一室,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常总是热热闹闹的和果子小屋今天竟然没有一位客人。店里极安静,潜藏着暑日的躁闷,我伏趴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团扇。
这是一把极雅致的扇子。竹制的骨柄,绢制的团面,以瓷青湖色沿边,形如满月,系殷红摇曳的流苏。却不似日制的扇,简单几笔花草,淡淡写意,看起来中国风十足,更像是有唐一代仕女手中的饰物。
执扇,抬手,隔着绢制的扇面看窗外的天空。
原应是皎洁如霜雪的素绢,泛着淡淡地黄色,想是年深日久的关系,有岁月留痕。薄薄地绢面上用精谨细腻工笔描绘了一幅月下美人吹箫图——轻舟一叶,美人侧坐,执一管洞箫吹奏,遍地花开。团扇的左上角用极工整的小楷题写着姜夔的《扬州慢》: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嗤!”我轻讪,“果然无病强说愁。”
想浅草那一家子人,竟留了这样一把团扇,还小心的掖着、藏着……真是!
不期然,忆起一星期前的初见。
我一时看得忘形,被两个孩子逗得哈哈大笑。这一笑不打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成为焦点。
“你是谁?”
小女孩转身,走到我面前一步之地站定,双手掐腰,抬头挑眉,一脸愤然。
我微敛了笑,慵懒地靠着身后的人偶,细细打量眼前的人。
小女孩有一头黑亮的齐耳短发,修剪整齐的刘海儿,脑后扎着一个樱粉色的蝴蝶结,古拙可爱。大大的眼,瞳色近黑,眸光流转间看起来又仿佛是那种幽深的墨绿。眉毛很细,睫毛却很长,眼帘开合的时候像蝴蝶微扇的羽翼,肤色细白,小巧的鼻,再配上一抹菱唇……嗯、嗯……果然是极品小萝莉一枚。
我满意地点头,再细看她的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和服,系明黄腰带,只裙裾下摆有鸢蓝色的彼岸花向上蔓延。只是这一次,我嘴角有点抽。
很好、很华丽!!
微抬视线,扫一眼婷婷立于几步之外的大美女,仍是一把团扇半遮面,只是眼里不在有先前的疏离,溢满的笑,像是被拦截的湖水,已经快要决堤。我仿佛能看到那躲在团扇后的红唇上翘飞扬的弧度。
鉴定完毕,这小萝莉绝对和后面的那个大美女有一腿。
“呐,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在问别人的名字前要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吗?”
我不紧不慢地说。
小女孩学我打量她的样子先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地扫了我一眼,然后一挑眉,颇目中无人的说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囧。ORZ
这,这,谁家的孩子?都跟谁学得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微微皱眉,有些哭笑不得。而始终留意着我这边大美女自然也听到了小女孩的话。她紧走几步,一扇子拍在小女孩的头上,那架势,虽然看起来很大力,可我知道落在小女孩头上的时候已经轻的连蚊子都拍不死。
“说什么呢,笙?”
被称作“笙”的小女孩哪里还寻得见刚刚的气势,她撇了撇嘴,转回身,看起来十分委屈。
“奶奶。”
“向加奈子道歉。”
大美人接着说,语气不见半分商量。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攥紧身体两侧的衣摆。
看到笙她那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微微地不舒服,仿佛见不得她委屈的模样。真是的,感觉是在欺负小孩子一样,我轻轻地舒了口气,走前一步。
“算了,原就是我的不是,不能怪她。”
大美人抬头看向我,已没有刚才的厉色,她含笑冲我伸出右手——
“浅草初。”
“由贵加奈子。”
原来这大美人不是别人,正是这间名为“浅草奶奶的和果子小屋”的老板娘,明明花月容貌,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六,却偏偏喜欢自称“浅草奶奶”,真是恶趣味。而那两个孩子是一对双生子,据说是她的外孙,姐姐叫浅草笙,弟弟叫浅草望。
浅草扶着小女孩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面对我。
“呐!这是笙。”
她眉眼自带一抹轻笑,说完,回头招手叫小男孩过来。小男孩几步就跑到她身后,扯着浅草的袖摆掩藏自己,只探了头出来看我。
浅草神色依然,突然抬高手臂,一个反转不但抽出自己的衣袖,还把小男孩推到了我的面前。
“喏!这是望。”
我细瞧那小男孩,一身深海蓝的浴衣,看人的时候样子怯怯地。银灰色的发,有一些黯,并不是那种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颜色,而更像是工笔中的淡彩,经过水色着染带着某种柔和的暖。他长着细长的一双眉眼,看起来与浅草笙并不十分相像,若非要说浅草笙长得像他们的母亲,那小望就一定是像他们的父亲。
“这是加奈子,你们要叫她……”
“姐姐!”我赶忙打断浅草的介绍,只要一想到可能会被人叫做“奶奶”的情形我就很寒,“一定要叫姐姐!”
姑娘我才刚满20岁,这是原则问题。
“好吧,既然是加奈子自己的意思,笙和望就叫加奈子姐姐吧。”
浅草虽然是对着两个孩子在说话,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我,那两丸黑水银似的瞳中满是戏虐。
我视而不见,管她在绕什么弯弯肠子,只要不叫我“奶奶”就好。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半天终于开始慢慢回落,还没等它落回原处,浅草那祸水的嗓音又响在耳边……
“那,加奈子要叫我什么?奶奶吗?”
哎?!
我万分纠结,果然平白矮了人家两辈!
“不要!”
我只一瞬间的呆愣,即而就反应过来,坚决地吐出这两个字。
“你论你的,我论我的,就这么说定了。”
拍板钉钉,不得反悔!
浅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瞧着我的眼依然戏虐,仿佛在说:“看吧看吧果然是小孩子……”
透过扇面的阳光依然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人倦倦地,团扇也越摇越慢。
昼永蝉声庭院,人倦懒摇团扇。
应是、小景写潇湘,自生凉。
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