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绯色》潋月

49、四十四·血瞳

　　『惊鸿一见，误终生。』

　　雨，一直没有停，整整下了三天。
　　我看着露琪亚固执地站在志波家的大门外，也整整淋了三天，任谁劝她都不肯离开，直到后来因为身体过度透支而昏倒。由于淋雨的关系导致发烧，再加上亲手斩杀海燕的愧疚，让她这病一拖就是一个月，也因此错过了海燕的葬礼。

　　说是葬礼，其实魂魄死后是没有尸体的。因为是灵体的关系，死掉之后身体只会散作微如萤火的灵子光团，一点儿一点儿消散，最后什么都剩不下。所以，所谓的“入土为安”，也不过是为了给活着的人留个念想而立下的衣冠冢。
　　墓冢内，其实，什么都没有。

　　“原本，你是有能力救他的。”
　　葬礼之后，蓝染对我说，那嗓音依旧温柔似水。
　　“救？怎么救？”
　　当我是阎王还是灵王，可以掌管他人生死？我说得嘲讽，如果真的想我救他，你们当天就不会把我困在队长室里！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蓝染看着我，眼神依然温和，没有丝毫因我的不敬而生气，他顿了一下接着说：
　　“……就用流光的命吧。如果你输了，它的命归我。”

　　蓝染的提议让我觉得好笑，也的确是笑了出来。
　　“真是好笑！那么请问，蓝染队长，我有什么好处？”
　　“平静，和自由。”
　　说不惊讶，是假的。因为蓝染他足够强大和自信，我了解的很清楚，所以知道他一旦承诺了就一定会兑现。

　　“好，我赌。”

　　这样的饵，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过诱人，诱人到让我忘记了心机深沉如蓝染者怎么可能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待到冷静下来之后才发觉不对，却为时过晚，因为明白蓝染他不可能给我反悔的机会。可是事实明明已经摆在了眼前，那样的情况下我根本救不了海燕，因为海燕他已经死了。不过，倘若真能这么简单，那蓝染同我打这个赌的意义何在？

　　第二天，一纸调令把我打包送到了三番队。
　　我猜不出蓝染的目的，索性也就放弃了，至少不用再天天面对蓝染了。

　　只是，为什么是三番队呢？如果是九番队就好了！果然，市丸银那里对我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有些事情，即便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原来根本就做不到。

　　海燕的死，我从来没有怪过蓝染，虽然这是他一手策划的；可是我却始终无法原谅银，无法原谅他那天在五番队的队长室外加持的鬼道。自海燕出事以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真正的加奈子，是不是他就不会那样对我了？

　　“会。”银俯身在我耳畔，轻声说，“即便没有蓝染队长的命令。”

　　我侧开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是吗？我知道了。”
　　说完，退后一步，九十度鞠躬，双手呈上人事调转书。
　　“市丸队长，原五番队队员由贵加奈子前来报到。”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体验到市丸银的怒火。老实说，真的很恐怖。从他身体之中瞬间爆发出的巨大灵压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见，虽然他马上就压制住，我却还是咳出了血。和室里一片狼藉，我跪在地上，看他转身离开，而那些缠绕在他身周被骤然收缩的灵压依然紧紧地贴在身上，浓郁得发紫，混乱、乖戾而暴虐。

　　在我的记忆中，市丸银的脸上一直常年保持着眯起眼睛、嘴角上挑的坏坏笑容，看起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凡事都无所谓的样子。生气也好，欢喜也罢，你其实永远都摸不准他到底在想着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又似乎全部都已经放在了心上。

　　喜欢上他，一直是个意外，我生命中的意外。

　　这个意外，在我看来，甚至要比自己的无辜穿越还要耸人听闻。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年在现世遇见他的时候，没有好奇地去接话，也没有抬头去看他的眼睛，那么现在的我是不是就会有另一番际遇？至少没有爱上他，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呢！

　　“咳！咳咳！”

　　我费力地抬手捂住嘴，有殷红的血顺着指缝蜿蜒流淌下来，一滴一滴溅落在地上，像绽开的秋彼岸，那样红，红得就像是银那两潭深邃、晶莹的瞳。
　　惊鸿一见，误我终生。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悬挂在天上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屋子里晦暗不明，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抬眼打量四周，发现这里并不是白天的和室，倒像是谁的卧室。更奇怪的是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昏迷前所受到的重创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

　　揭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起身，我拉开和室的纸门。有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一间外室与我刚刚睡着的里间几乎一模一样，差别只在于多了满地散乱堆放的空酒瓶，所以显得非常凌乱。而市丸银，竟然，就睡在那中间。

　　我微微叹了口气，这人，到底喝了多少酒？这个样子的他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倒是与乱菊有一拼！话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竟让我看到这么多奇观？苦笑了一下，开始轻手轻脚地捡拾起地上的空酒瓶，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顺着墙码放，以免不小心打碎了之后伤着人，没想到竟也让我排了整整一面墙。

　　全部都整理好之后，我才小心地在银的身边坐下来。

　　银睡得极不安稳，大概由于醉酒的关系，意外地竟带着一种小孩子才有的委屈。不晓得他到底梦见了什么，眼角竟然渐渐盈聚出一颗晶莹的泪珠，欲滴未滴，透出一种无声的诱惑和脆弱的美。
　　看着那颗晶莹的珠子，我着了魔一样缓缓伸出手，就在将要碰触上的时候，却突然被人握住。

　　我一惊，缓慢地、机械地、看过去，正对上银那一双晶莹、血红的瞳。

　　“加奈子，加奈子，你终于回来了吗？”

　　银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十分清醒，那一双宛如红宝石的眼晴却在瞬间迸射出晶亮的光彩。他轻声呢喃着，微使力，把我扯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仿佛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掉一样。我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地任他抱着，可是银似乎并不满足，动作也越发的不老实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起初他只是把头埋在我的颈子上磨蹭，慢慢地变得越来越过火。

　　“加奈子，我想要你……”
　　他突然停住所有动作，血红的眸子精准地锁住我的眼。
　　即便是处在这样神志不清的时刻，他依然记得要索要“加奈子”的许可，等待着她的同意或者拒绝。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微微地叹了口气，伸手环上他的身体。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记得，好像是——

　　爱到深处无怨尤。

　　可是很疼。无论多久之后回忆起来，那一夜给我的感觉除了疼，还是疼。不但是身体上的疼，还有心。我甚至觉得自己会死掉！原来爱情，带给人的感觉，竟是这样的难过和绝望。我看不到希望。无论如何我都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银，他深爱着加奈子啊！
　　所以，共他抵死缠绵，因为没有明天。

　　离开和室的时候，天只微微泛白，我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静一静。依然是真央校园里的那个湖畔，我遇到了蓝染。

　　“蓝染队长？”
　　“……是由贵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蓝染刚才似乎有零点一秒的停顿。我没太在意，想到和他的赌约，我接着说道：
　　“关于前天的那个赌约……”

　　“前天？不，准确说是二十八天前。”
　　蓝染截断我的话，笑着对我说。
　　“由贵想要毁约吗？”

　　“二十八天？”
　　我惊讶的重复。

　　“没错，因为你昏迷了整整二十七天，如果你是今天醒过来的话。”
　　“怎么会？”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银说你受了伤，卯之花队长为你做过全身检查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你睡着了。”
　　“睡着了二十七天？”
　　我不可思议的问。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不过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由贵要不要听听看？”
　　我点头。

　　“其实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到现在你都没有发现，每一次你的能力大幅度提升之前总会有一段时间灵压很不稳定。”

　　有这回事吗？我眨巴眨巴眼晴，表示很疑惑。

　　蓝染笑笑，接着说道：
　　“至少有三次，非常明显：第一次是你刚到尸魂界的时候，大概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第二次持续的时间比较长，从你进入瀞灵廷到你找到斩魄刀之前的小半年；第三次……就是志波海燕死后至你昏迷的这二十七天。”

　　蓝染的话，让我心惊，先不论他说的对不对，至少我明白了一点，从我踏入尸魂界开始就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下。

　　“注意到你是因为银。不过是抓捕一只亚丘卡斯他竟然失手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所以我稍微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查，然后发现那一天他曾为一个人类做过魂葬——就是你。”

　　原来如此，竟还有这样一桩往事。也就是说我和银的相遇也许并不是意外，我记得那只亚丘卡斯的样子，说起来……有点儿像乌尔奇奥拉归刃后的样子。

　　“所以，蓝染队长的意思是我这次昏睡其实和流光有关。”
　　我目不转眼的看着蓝染，突然笑开。
　　“关于赌约，蓝染队长其实已经稳操胜券了吧？”

　　“我并没有十分把握。”
　　蓝染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奇怪的手势，看他那欠揍得样子，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大人您眼里，“九”和“十”有什么区别？
　　“开始吧。”
　　我说的大义凛然，反正已经输了，早死早超生。说什么流光的命，和我的有什么区别？死神和斩魄刀，本就是一魂两生，魂生刀生，魂死刀灭。

　　“那由贵知道要怎么做吗？”
　　“对哦，那要怎么做？”

　　我问，看蓝染好笑地摇了摇头，然后竖起两根手指。

　　“死生。”
　　“不懂。”

　　“我记得，在现世的传说中有一种神兽，名为朱雀，其身覆火焰，终日不熄。每五百年涅磐一次，视为重生，而其灵魂不灭。”

　　“您要我自杀？”

　　好吧，我果然愚笨，跟不上他大人的逻辑。九死一生，这么危险的事情可不可以容小女子我反悔一次啊？万一真的死了，岂不是赔大了？

　　“我来动手也可以。”

　　好吧，我明白了。

　　“……那，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毕竟这对于您来说很简单的。”
　　至少，我可以申请一点儿福利吧？如果真的死了，也可以自我安慰一下。见蓝染点头，我接着说道：
　　“我想死在市丸银的手里。”

　　“乐意至极。”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瞬间，我却突然记起了一些很久远的记忆。
　　那时的我还只有六岁，非常喜欢听爸爸说故事，每一次故事讲完的时候，又总是喜欢提出很多很多问题，我记得那一回的故事是安徒生的《小人鱼》。
　　“既然杀死王子，小人鱼就能恢复鱼尾，重新回到大海里，那她为什么要放弃然后变成泡沫呢？”
　　“因为小人鱼她深爱着王子啊！”

　　爱？那是什么？当年不曾问出口的问题，我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爱情啊，是含笑饮砒霜。
　　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

　　银枪一瞬间穿透我的身体，虽然明知道是蓝染的镜花水月，可力道依然强劲地推着我向后飞出去。本以为会这样一直飞一直飞直到死亡迫近，却突然被人接住，整个人都被那人紧紧地裹在怀里。勉强回过头，我看见接住我的人，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睁开的眼睛。

　　两潭血色的漩涡，晶莹，深邃，美得惊心动魄。

　　我抬起手想抚上那双眼，可是疼痛已经让我失去了力气，左胸口拳头大小的血洞流出来的血液一路蜿蜒成溪，那是生命终结的挽歌。
　　——该死的蓝染！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明明就是扯淡！

　　在我抱怨的同时，心底，却有个陌生的声音，黄钟大吕一般漫上来：
　　“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我的意志已经开始迷离。
　　——我的愿望？
　　深刻的执念却从灵魂之中升起。
　　——我想成为真正的加奈子！

　　——（血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