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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二·迷迭的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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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春华秋实。
说起来,秋天给人的感觉并不总是那样落寞,见叶落情悲也不过一叶障目所惑,其缘由多在于看风景的人心绪不佳招致,而真正的事实其实应该更有喜感一些——秋天乃是丰收的季节,是造物的恩赐,孕育新生。
夜色清朗,那一树红彤彤亮晶晶的小颗果实如丹枫火焰,沉沉缀满了枝头,远远望过去犹如一盏盏小巧精致的灯笼,原来在不经意间朽木宅这一园子的火晶柿子已然成熟。然而,真正令我惊讶的并不是这些艳丽诱人待人采撷的小小果实,而是那红火之中间或闪过的一抹银白,映着月色,越发显得醒目和耀眼。
——银这家伙难道真的是在偷柿子不成?
我缓步踱过去,冲着人摆手:
“哟!树上的君子,晚上好。”
“嘿,是加奈子呀!”
市丸银晃了晃抓在手里的一嘟噜红彤彤的水晶琉璃样的小小果实,笑眯眯地问我:
“要不要吃?很美味哦!”
那样子丝毫没有做坏事被抓包的自觉,我原本就没打算能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靠近他,可是他这“可爱”的偷窃行为还真是“理所当然”的让人无语。
侧首,远目,我说的一本正经:
“你的行为是在没有获得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拿’,从根本上讲其实可以定义为‘偷’。平心而论,你堂堂一个五番队副队长……”
“啊哩啊哩,加奈子你就不要在假道学了。”
市丸银打断我的话说:
“反正你也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么好的东西,与其让它在枝头上腐烂、零落,不如放到我的肚子里……”
他一边说一边从树上跳下来,红艳艳晶亮亮的火晶柿子抱了满怀,像一团燃烧怒放的火。
“呐,呐,加奈子会做柿子饼吧?”
银看起来有些期待地问。
“你怎么知道?”
我下意识反问,心里明白银所说的“柿子饼”并不是他平日常吃的那种,而应该是用他怀里的火晶柿子和面粉做成的一种风味小吃,准确的叫法应该是“黄桂柿子饼”,或者也可以叫做“火晶柿子饼”。
“猜的。”
市丸银笑眯眯地说:
“加奈子会做那么多种点心,想‘柿子饼’这样的东西应该难不倒你才对。”
他说得时候,语调之中似乎带了一种庆幸,就像是“哇!原来真的会做,看来有口福了……”这样子的,总感觉有那么一点点故意的味道在里面。
只是,黄桂柿子饼这种小吃我之所以会做,与我会做多少种点心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我为什么要做给你吃?”
我气鼓鼓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突兀的不满从何而来,只是觉得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你不愿意?”
市丸银突然前倾着身子靠近我,仍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不出喜乐。一颗顽皮的小柿子从他的怀里滚落。
看着他越贴越近的狐狸脸,我突然就有一种很挫败的感觉,这个人啊,我大概永远都狠不下心来拒绝?他啊,不过仗着我喜欢他!
记得张爱玲说过,真心的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我原来并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我现在也并不是很理解,只是突然想试着去理解,我想知道真正的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从浅浅地喜欢到深深地爱。
只是人啊,为什么总是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情,难道只是因为“身在山中”所以无法客观的评判,才会被主观的臆断蒙住了眼睛。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不同的,不能生搬硬套某一种固定的模式,有的时候“喜欢”这样的事情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其实已经陷得很深很深……这样慢慢累积起来的情感,当有一日证实,自己喜欢的人并不喜欢自己时,那份疼痛并不会在一瞬间爆发,而是慢慢地随着时日的流转一寸一寸的烧灼着自己,待到发现时,其实已经痛得快要死掉了。
可是,在当时当日,我却错估了自己,我以为还有退路,尚可以抽身,却不明白感情这种东西原就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事情。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愿意相信自己现在所相信的事情,或许在事后的某一天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也许已经可以上升成为宿命。
“好吧!好吧!”
我最终败下阵来,转身,引着银,向朽木家厨房的方向走去。
和花田大叔打过招呼,我和银走进朽木家的厨房,指挥着银将柿子放入水池准备清洗。习惯性地先绾起长发,却发现常用的发带并没有带在身边,想了想,只好先将长发盘成髻,暂用左手固定,然后用右手拉开橱柜取出一根筷子打算权做发簪一用。谁知还没等我将筷子插进盘好的发髻之中,就被人从手里抽走,尚未来得及抗议,便又被塞入了相似形状的替代品。
一时好奇,拿到前面来看,摊开的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支木簪子,很普通的簪子,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着色看起来似乎有些特异。簪首雕着一尾胖胖讨喜儿的小鱼,漆成了肉粉色。簪身有一扎来长,被漆成苔绿色。整支簪子的雕工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很粗糙,不过倒也因此显得古拙可爱。
“这是……”
脑海之中突然泛划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我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那种喜悦和伤痛却宛同身受。左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已然盘好的发髻,一任满头青丝在那瞬息披垂散落下来,像是自己、跌落到谷底的心情。灯光下,右手掌心的木簪子泛着那种因为年代久远又被人长期把玩才会有的温润光泽。
“故人之物。”
银说得轻松,我却听得憋屈。什么故人之物?我收紧掌心。木簪子上的那些坚硬的棱角咯得我的掌心生疼。
“我才不要!”
抬手便要丢出去,却被市丸银截断在半空之中。我的右手握着木簪子。银的右手包拢着我握着木簪子的右手。虽然力道很轻,却足以将我禁锢。
“不要吗?”
银俯身在我耳畔,轻轻重复我的话,唇瓣开合的时候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还带着潮热的空气。
“……可是,银想看加奈子用它绾起头发的样子呢!”
市丸银说着,然后微微起身,松开包拢着我握着簪子的右手的右手,转而执起我一缕长发。
“或者银亲手帮加奈子绾起来,好不好?”
我抬起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顺了顺自己的半边长发。
“银——”
这个名字,早就已经被我在心里念过千万回,却还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地被叫出来。
“你知不知道……”
我一边说,一边轻轻地转过身来面对他,看自己的长发在他的手中划落。
“当一个女人用男人给的发簪绾起长发意味着什么?”
——你就那么想看“我”绾起长发的样子吗?
抬手。拢发。盘髻。绾钗。
“好不好看?”
我想笑着问他,却怎样都无法像往常一样将唇角弯出优美的弧度。
——不就是一支簪子吗,值得?
……就算那是“加奈子”的东西又如何?就算她和银以前有再多的故事、再深的羁绊,又如何?现在站在银面前的是我!!!可是,我抬手覆上心口的位置,这个地方为什么会痛呢?
迅速转身,不想让银看我失态的样子。
轻轻地一眨眼,就有温热的液体漫过面颊、划落。
我后悔了。银。
我真的后悔了。
我不该窃了她的名,担了她的命。
——好不好看?女孩子背对着小小少年,语气清甜,乌黑的长发绾成髻,斜插着一支雕工粗糙的木簪子,簪首是一尾胖胖的讨喜儿的肉粉色小鱼。
——不要死!银发的少年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位素衣乌发的女子,那女子的长发散乱披垂,那一身白衣开满了本应该在春日才会怒放的艳红桃花。
……在看到簪子的那一瞬间,这些画面汹涌地漫过脑海,不容我拒绝,我知道它们都是“她”残留在簪子上的最深刻也最强烈的思念。
可是,这样的话,我算什么呢?
“加奈子?”
银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一点一点收紧了力道,轻轻拥我入怀。
我的心情。复杂。难辨。
撑开他的手臂,挣离他的怀抱,我用尽可能轻快的声音对他说道:
“我们来做柿子饼吧!”
我说得很快,说完,就开始忙碌起来。
净手、拌馅、和面、制饼……我知道这不过是在逃避,可是我只能这样借着忙碌来让自己暂时没有时间和力气难过。在我想清楚之前,在我重新积蓄好力量之前,我不知道该如何在面对银的时候能不失态。我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来。我怕那唯一一点可以用来自欺的灯火都熄灭。
这个时候,我并不明白,愈是在乎一个人就愈容易迷失而看不清楚,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那个自己最在乎的人。这于我是,于银也是。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一条路是可以让所有的人都获得幸福的,每个人的心底都会存在一个最强烈的愿望,即便会让谁因此而感到悲伤,即便会伤害的无辜的人,却还是想要实现的愿望!像绯真,像白哉,像小笙,像我。
心底,有个陌生的声音,黄钟大吕一般漫上来: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