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六·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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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微曦，是晨光来。』
那是一扇很漂亮的落地窗，有整整一面墙。
我抱着小雪儿坐在落地窗前，看窗外漫天白雪。雪儿是我从小抱养的一只黑猫，浑身漆黑并无一丝杂色，唯一双眼瞳有异，一只金色，一只烟熏色。我的身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鱼缸，圆鼓鼓的肚子，极朴素，没有一点多余的花哨。鱼缸的里面曾经养了一条小小的墨蓝色的却尾大如裙摆的热带鱼，我叫它“团团”。
可是，团团已经死了。
我还记得它死的时候是春天，桃梨漫天，风一吹过，似雪纷飞。
其实，我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因为从我家那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看出去，是没有这样一条古老、破旧、却如此热闹的街市。街市上人头攒动，似乎正在举行节日游行，有抬神轿花车的，也有击鼓吹笛的，很是热闹。单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我却觉得自己其实是应该和谁一起走在游行的队伍之后的才对，而不是仅仅隔着窗子观望。
突然，一朵血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之中炸开，带着微微的白光，绽放成动人美丽的菊花状，花轮巨大卷散，有长直的针细管瓣，呈散射状，瓣端有小掌爪样小裂，和我曾经见过的一种名品极为相象。记得好像叫什么“金光四射”来着，只不过“金光四射”是浅中黄色，而夜正空中盛开的菊花是血红色罢了。可是——
浅中黄色的名菊，艳光四射，明丽动人。
血色催绽的幻菊，却带着曼珠沙华的妖娆，溢满不祥的气息。
果不其然，那血色之花散而复团以极快的速度向人群之中砸去。人群忽然变得清晰，我甚至能够透过漫天的白雪看清人们的容貌和表情。
天啊！那是小笙！不要！快躲开——
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小雪儿缠着尾巴粘在我的脚边，而我所有的注意力却全部都集中在小笙那里，扒着玻璃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苍白，视线却无法转移，眼睁睁看着小笙被那血色的巨大光球砸中，一瞬间血肉迷离。
“啊啊啊啊——”
终于，可以，喊出声来，我却听见那声音——撕裂心肺，瞬间惊醒，刚一睁开眼便对上绯真忧心仲仲的目光。
“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披衣下床，知道今夜又将一夜无眠。
“不用管我，你先睡吧。”
绯真没有勉强自己，扯了被子翻身又睡过去。
这几日我夜夜惊梦，绯真照顾我已是累极，然而同样的疲惫自己却依然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小笙血肉模糊的身躯。
明天就是中元节了，窗外的明月已经圆若满玉，夜色虽凉，却宁静如水，我决定出去走走。无意之中扫到白日做好的荷灯，便顺手携起一同带了出去。
街道很是萧条。
七夕那天的事故几乎毁掉了整个五十六区，许是人们见多了同样的事情，虽然会痛惜失去的亲人和朋友，但是依然很快的振作起来，毕竟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地生活下去。
我明白，这并不冷漠，也不凉薄，只是无可奈何，生命如此脆弱。缘分其实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来的时候风风火火，走的时候却如散云雾尽，我们似乎只能在拥有它的短暂瞬间尽一切的努力去珍惜……这样想来，我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记得七夕那天我抱着绯真从号啕大哭到嘤嘤抽泣，心里的怨却怎么样都无法平息，直到一只嫩白的小手扯住我的头发，迫使我回头——我看见一个浑身缠满白色宽幅绷带的女孩儿，大概十岁左右，被人横抱在怀里，气息虚弱的看着我，一开一合的唇瓣似乎努力地在说着什么……
我有些疑惑地凑过去，将耳朵附在她的唇边，然后，我听见她说：
“别哭了，加奈子，小笙没事了。”
相信我，那声音宛如天籁，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听过那样动听的声音。
泪，依然残留在脸上，未干。
我细细地打量小女孩儿，寻找小笙的痕迹。
不会错。若小笙痴长几岁，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你是小笙？”
“嗯。”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笙才变成这个样子，虽然小笙她似乎虚弱地只剩下了一口气……可是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不是吗？
没有什么能比这儿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
我的眼泪又一次劈里啪啦的不要钱似的掉下来，只是这一次，是因为欢喜。
“你怎么还是要哭？女孩子都是像你一样吗？伤心也哭？高兴也哭？”
海燕打趣。
“要你管！”
接过绯真递过来的手帕，我擦干了眼泪才有心情打量抱着小笙的人，心里想着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才行。抬起头，站直身，正准备九十度鞠躬行礼，却在目光看清楚他的长相后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谁能行行好，好心一点儿告诉我，这个抱着小笙的家伙其实不姓市丸，也不叫银？
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刚才哭得那么惨，什么形象都没有了！脸“轰”地一下变得通红，我双手交叠在身前不停地绞着袖摆。
“那个……那个……谢……”
一句“谢谢”竟怎么样都说不完整，天啊，怎么能这么丢脸？
“哦呀，小姐你看起来很有趣啊。”
银的话如当头一盆冷水覆下，我凝神细看他的表情，一副标准的面瘫笑脸，似乎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也确实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他只是不记得我而已。那个在现世为我做过魂葬，吻过我的手背，甚至还俯在我的耳边对我说过“我深爱着你”的银他不记得我而已。
心有点疼，那是一种很钝的感觉，如果粗心一些，其实完全可以忽略掉，只是……
海燕扒扒他那一头乱蓬蓬的碎发，然后笑嘻嘻地打破僵局，为我们做了介绍。别看海燕外表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其实我知道他拥有一颗极为细腻的心，平实而真挚。
“五番队副队，市丸银。”
海燕先给我介绍了银，然后又指了指我对银说：
“由贵加奈子。”
当海燕吐出我名字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看银，只是我失望的发现银的表情不曾有过一丝波动，也对，“加奈子”这个名字这么普通，普通到随处可见，他怎么可能全都在意；也或许给我做魂葬的那一天不过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想戏弄我一下而已。
回到和果子小屋的时候，浅草已经出关，虽然这里离发生事故的现场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她多少应该有所耳闻，然而当她看到小笙样子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表示……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惊讶和疑惑？没有，什么都没有，仿佛一早就已经预料到一样。那样的时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女子也许背负了惊世的秘密？
后来，海燕跟我说，其实他早在竹林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小笙的古怪，她那小小的身体里潜伏着太过巨大的灵力，感觉就像是一个被填充过多氢气的气球，稍不注意就会被撑爆一样。若他没有猜错，那应该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密术，小笙她一定因为某种原因被人下过封印。
一路闲晃，晃到小望带我看过落日的湖边。
虽是深夜，却因月亮高悬，水天相映成辉，有一种出人意外的明亮。我小心的点燃荷灯，将它推进湖里，带着我的祝福和祈愿。看星月点点，荷灯灿灿，径自陷入沉思。
“由贵小姐？”
“由贵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直到来人蹲在我的身边，我才从沉思之中被惊醒，有些迷茫地看向来人。
“市丸先生？”
“哦呀呀，真是别扭的称呼，由贵小姐叫我市丸副队长吧，或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银。”
我有些讶异的睁大眼，尸魂界其实是个等级严明的世界，可以称呼名字则代表彼此的关系是很亲近的，银这样说难道……想到这里却又马上摇了摇头，有些自嘲。
——瞎想什么呢，加奈子？
“市丸副队长怎么过来了？”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扑哧！”
我实在忍不住笑场，真的很害怕这家伙会接着说出什么“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一类的话，那样子的话，实在是太崩溃了！
“那由贵小姐呢？”
“叫我由贵吧，加奈子也行。”
“好，那加奈子呢？”
“做了恶梦，所以出来透透气。说起来真的很感谢市丸副队长您救了小笙呢！”
“那加奈子要怎么谢我呢？难不成真的只是嘴上说说？”
银依然是那一副雷打不动的面瘫表情，让我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想要谢礼，还只是在开玩笑。只是话说到最后，语调已经变得十分诡异，又是那种粘粘凉凉的转音，感觉像爬过身体的蛇。我一时怔愣在那里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而银，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极小声地说了七个字。
然后，丢下我，笑咪咪地，闪人。
可怜我由于太过震惊，一头栽进湖水里，幸好在现世的时候学过游泳，索性放松了身体任自己漂浮在水面上。
夜里的湖水很凉，却是怎么样都降不下我身上烧灼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六·夜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