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善善 ...
-
含元殿住进了一位嫔妃之事,根本瞒不住人。
几乎是在善善出现在含元殿的第二天,阖宫上下便已满是这位新晋宠妃的传闻了。
以至于宫中又少了许多人,不停有车马拉着尸体往皇城外去也没有如从前一般引起恐慌——比起陛下的宠爱来说,死了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各宫嫔妃皆是心思异动,宫中有个人人都知道的秘密,便是陛下不近女色,甚至是厌恶女色,当然这个人人却并不包括如之前善善阿咸珠子那样的低微粗使宫女。
至于之前被传召的妃嫔,全是只见到了陛下的靴子,便被打了回去,当然,也有人丧命在含元殿,当今之残暴可见一斑,那样娇滴滴的妃子直接被活活杖责至死的都有。
但就算如此,还是有妃嫔想要获得陛下的宠爱,只因宫中的嫔妃只有少数是出身上京名门,上京名门诸如宋氏心怀鬼胎,但对于仅是小官之女的其他妃嫔来说,入了宫却无法得到陛下真正的宠爱,是天塌了一般的大事。
好在,陛下现在开始真正召幸嫔妃了,还让人住进了含元殿,众嫔妃皆是对宋才人满心羡慕,各个恨不得取而代之。
倒也不是没有人担心过宋才人独宠,而她们却依然无宠,只是如今情况比之之前已是好了许多,至少陛下不再避女子如蛇蝎,开了这个头,只要有第一个宋才人,便会有第二个宋才人,谁又不想做这第二个宋才人呢?
但是一道旨意很快便将宫中蠢蠢欲动的心思压了下去。
那便是赵贵妃召各宫嫔妃往端仪宫去叙话。
名为叙话,实为示威。
赵贵妃意在让宫中嫔妃知道,如今后宫中做主的是她。
这一招虽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不得不说,十分管用,若赵贵妃只是一个空有高位却与她们一般无宠的贵妃,自然不会有人吃她这一套,然而赵贵妃却是今上的亲表妹。
......
端仪宫内。
各宫嫔妃皆是屏声敛气而坐,她们已在此等候许久了,但本该高坐主位上赵贵妃却迟迟不见身影,即使如此,众人也不敢有一丝怨言。
突然,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不知宋才人来了没有?”
众嫔妃心中皆是一动,是啊,那正得圣眷的宋才人呢?她会甘心在此受赵贵妃的冷板凳吗?
于是众人四周环顾,只想在人群中找到那位据说生的美艳无双的宋才人。
安静了许久的端仪宫一时竟有些骚动起来。
屏风后的宫女一看,连忙转进内间禀报道:“娘娘,外面那些妃子都要闹腾起来了。”
端坐梳妆台前一道身着凤袍的身影侧目,她头上如小山一般重重叠叠的金冠微微晃动,垂缀下的十道金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此人正是赵贵妃。
贴身宫女随翠为她细细描画蛾眉,一丝不苟地完成后,才转身训斥道:“毛毛躁躁做什么?娘娘如今位同皇后,便是再让她们等一个时辰也是等得。”
那宫女连忙跪地,道:“娘娘恕罪,是奴婢莽撞。”
赵贵妃在那宫女砰砰砰磕了许多个头后,才好似刚听到这声音一般,道:“随翠,让她下去罢,今日便不要让她到前面侍候了。”
随翠领命而去,赵贵妃对镜自照,镜中的人妆容威仪,身着华服,头上金冠映照在镜中,满是华彩。
赵贵妃闭了闭眼,不知想到了什么,手轻轻抬起来,落在妆台上的细笔上。
随翠回来便看到这一幕,她连忙上前道:“娘娘可是想画花钿?奴婢画花钿的手艺也不错呢。”
赵贵妃睁开眼,声音冷了下来,道:“不必,听说那位宋才人便是额间花钿,我若也画一朵,岂不是有意学她?”
与善善宠冠后宫之名一同扬名的便是善善额间的那朵轻红花钿,据说见过的人都盛赞无比。
随翠便知道娘娘这是不舒服了。赵贵妃心中不舒服却不是瞧得起那位宋才人,即便宋才人再得宠,即便宋才人出身王畿宋氏,也比不上赵贵妃是陛下亲表妹这一条,但赵贵妃只是不甘心,为何她等了这么久,表哥的第一个女人却不是她。
随翠素来是了解自己的主子的,于是她便道:“娘娘今日穿着的是六尾的凤袍,戴的是十缀的花冠,而那宋才人只能坐在娘娘下首,向娘娘行礼,而将来娘娘穿上九尾的凤袍,戴着十二缀的花冠,那宋才人却还是只能坐在娘娘下首,向娘娘行礼。”
赵贵妃看向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感觉自己如多年前的姑母一般——她们赵家出了一个姑母独得先帝宠爱,便会再出一个她,独得陛下宠爱。
目光逐渐坚定,赵贵妃站起来,长长的衣摆流光溢彩闪动着六尾凤凰的凤羽,她道:“走吧,去会会那位宋才人。”
而此刻端仪宫的前殿,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没有一人发现了宋才人,与宋才人同住毓秀宫的几位才人美人小声道:“宋才人好像......不在这里。”
什么?宋才人居然不在端仪宫?
赵贵妃下诏召的是宫中所有的妃嫔,而作为妃嫔中一员的宋才人却不曾出现在端仪宫——
众人心中兴奋起来,盛宠在身的宋才人对上地位高贵的赵贵妃,无论谁落了下风,于她们这些人都不相干,都是一场精彩的好戏。
“赵贵妃到——”
众人连忙压下心中的兴奋,齐齐行礼,说起来,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赵贵妃。正如陛下不近女色一般,赵贵妃以往也是深居简出,稳坐钓鱼台,但半路杀出个宋才人,赵贵妃到底还是慌了手脚,才这般急着要召嫔妃们来端仪宫,显一显她的贵妃威风。
赵贵妃端坐高位之上,语气却十分温柔道:“诸位妹妹起来吧。”
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问好过后,赵贵妃终于道:“不知哪位是宋才人,本宫自入宫来便水土不服身子不适,却是疏忽了作为陛下嫔妃的责任,宋才人服侍陛下有功,本宫身为贵妃,掌六宫事,理应好好奖赏一番宋才人。”
殿内一片寂静,赵贵妃面上的温柔笑容逐渐淡了下来,她看着下边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却没有一人站出来谢恩。
赵贵妃的手攥了攥,而后沉着一张脸的随翠上来,悄声道:“娘娘,那宋才人......今日没有来。”
于是宋才人的名声更响亮了,恃宠而骄至此,就连赵贵妃的面子也是说下就下,宫中本就是人多口杂之地,更何况近日宫中清理了好一批人出去,许多消息便就这样被送了出去。
宋才人之名便就这样传进了宋家的耳朵里。
说是传进,是因为那暴君不知突然发什么疯,又在宫中杀了好一批人,这些人里还大都是他宋家埋下的钉子,若不是上朝时那暴君态度一如以往,还派下了差事与他宋氏之人,宋汇都要以为是自己与赵王、袁氏勾连之事被发现了。
但就算不是被发现了,宋氏此次的损失也是实打实的,宋氏本就大不如前,不然也不会想要站队那流落乡野还在等待东山再起之机的赵王,为的就是铤而走险搏一个从龙之功。宫中被清理了这么多宋氏的钉子,等于前面花进去的钱都打了水漂!
而若是没了那些人源源不断传出消息来,宋氏与赵王、袁氏谈判的筹码又会少上许多!毕竟宋氏与赵王的其他附庸比,多的便是那宫中无处不在的人脉。
宋汇已焦头烂额两天了,这日上朝时又被同僚阴阳怪气了几句,他心中有些异样,宋氏向来不与人交恶,为何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要知道,以宋氏的威名,这些人从前又怎敢冒犯到他宋汇的头上来。
回到府中,摸不到头脑的宋汇便与召来幕僚商讨一番,谁知幕僚道:“大人有所不知,在下今日听到一些坊间传闻,说的是大人的掌珠五姑娘。”
宋汇愣了愣,才想起来这个五姑娘说的不是被关在家中待嫁的那个宋晚璇,而是宫中的冒牌货宋晚璇。
幕僚观察了一番宋汇的神色,才继续道:“五姑娘如今圣眷正浓,据说已是住进了含元殿中。”
宋汇一惊,道:“当真?”
他下令让一个冒牌货顶替“宋才人”,就没想过这个冒牌货还能活着,却是没想到这个冒牌货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住进含元殿那是多大的恩宠啊!有了这一层,便折损了所有的眼线,宋氏也不会吃亏!
宋汇口中道:“好啊,好啊,真是天助我宋氏啊!”
宋汇在屋内踱步了两圈,猛地顿住,道:“传令给宋怡,让她看好宋才人,等我指令!”
宋汇之所以会认为他与赵王密谋之事未败露,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运到皇城外的那些尸体中,并无宋怡,也就是宋姑姑的身影,宫中没有必要留着死人的尸体,唯一的解释便是宋怡她逃过了这一劫,只是暂时不能再往宫外递消息罢了。
宋汇一时间踌躇满志,便也知晓了为何今日会有同僚与他过不去,回想一番那些面容,都是有女儿入宫当了嫔妃的人,出身宋氏的宋才人得宠,他们自然心中怨怼与他。
眼前好像拨开云雾,一片光明,宋汇也不与这些人计较了,他迅速抬笔写了一封密信,命人传给赵王的属下。
而宋汇不知道的是,这封本该由赵王打开的密信,却是落在了嬴悦的手中。
嬴悦展开那信,一目十行看完,而后便笑了笑,与对着善善的笑不同,这个笑是嘲讽的,“宋氏,宋汇,还真敢想。”将信丢在一旁,随口问道:“善,宋才人呢?”
李如如连忙上前,道:“陛下,宋才人今日一大早便往含元殿外去了,奴远远的让人跟着,发现宋才人是去内侍省下的一个膳房了。”
嬴悦倒不是要限制善善的行动,只是这几日他身边都有一个善善围着叽叽喳喳,突然一下子人跑了,安静了下来,便询问一番罢了,毕竟是他养着的小宠,往外跑着玩可以,但还是要回家。
嬴悦突然一愣,家?他竟然觉得这含元殿是他的家吗?
嬴悦一阵恶寒,正想让李如如将工部之人召来,他欲从含元殿搬出,自然是要重新选一座宫殿修建的,但话出口,却还是成了,“哦?她去膳房做什么?是朕没给她吃饱饭?”语气沉沉,听不出情绪。
李如如哪知道这宋才人为何要跑去膳房啊,他心中叫苦,却又不敢对着嬴悦撒谎,只好低着头,嬴悦看了他一眼,道:“滚。”
李如如连忙滚了。
李蔼突然出现,低声道:“主上,是否要让人去看着宋才人?”
嬴悦皱了皱眉,道:“不必。若宠物跑了,那不要这个宠物也罢。”顿了顿,嬴悦继续道:“你派人去,好好保护她便是。”
李蔼应是,却又欲言又止一般,嬴悦道:“还有何事?”
李蔼便将今日端仪宫发生的事悉数告诉了嬴悦。
含元殿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久到李蔼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主上,才发现主上面上带着笑,嬴悦的手点了点案旁放着的染着轻红色的纸,意有所指道:“还算出息。”没傻傻去给人欺负。
眉头皱了皱,以那小傻子的性子,被人欺负也不是可能的事。今日只是碰巧罢了。
说完,便挥挥手,冷酷道:“你也下去罢,别站在朕眼前碍着。”
李蔼出去了之后,与李如如面对面,李如如凑过来道:“怎么?你也被主上恼了?”贱兮兮的。
李蔼却道:“还算出息......是什么意思?”
李如如莫名其妙地看着李蔼,道:“你说什么?”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主上是不可能会对李蔼说这话的,这话只能是主上说给别人听的,至于这别人是谁,李如如酸溜溜地想,除了那宋才人,又还有谁呢?
宋才人直接落了赵贵妃的面子,这事宫中又还有谁不知道呢?
李如如口中哼道:“什么什么意思,不就是很能干的意思呗,人家宋才人今日是挺能干的。”
虽然不去端仪宫并非是宋才人要恃宠而骄,只是阴差阳错,端仪宫来人时宋才人早已带着人出去了,而主上又正在早朝,含元殿上下既不知宋才人去了何处,也不能拿这点事情去打扰主上早朝,便只能压了下来,好在端仪宫之人在含元殿也不敢放肆,只是传个话便走了。
赵贵妃来请,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李如如心想,宋才人还真是有几番运气,这样的事情都能如此巧妙地避开。
而主上也未怪罪。被下了面子的可是赵贵妃啊。
赵贵妃为何能进宫当上贵妃,李如如不知道,明明主上从前对赵贵妃从未有特别之处,但既然做了贵妃,那就不简单。
于是,李如如顿时肃然起敬,宋才人果然十分能干。
屋内又传来了主上的声音,“李如如。”
李如如一个激灵,连忙进去,便听见主上吩咐道:“从今天起,来找宋才人的一律回绝。”
轻红花朵又在纸上跃然而起,这次却不仅只有一片花朵,纸上更有一位身姿袅袅,恍如仙子的女子,女子手中捻着花,面上的笑容却比这花更要美丽。
李如如惊于主上竟将宋才人画的如此栩栩如生,更惊于主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他听见主上笑了笑道:“我的小宠,又怎会被旁人给欺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