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瑛》浓度稀释

4、鸿门宴

　　秋猎结束后，三皇子和宁康郡主绝交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宫殿内，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三皇子，问道：“你和宁康吵架了？”
　　李元玦抬手行礼，回道：“郡主娇弱，儿臣怕儿臣粗鲁男子，恐伤了郡主，故今后不与郡主多加接触。”

　　他一说完，皇帝便重重地哼了一下，见李元玦没有一丝要解释的模样，心中叹了叹气，也卸去了方才端着的表情，“那朕的圣旨，可是不用下了？”

　　李元玦低头沉默不应，过了一会儿，又听见皇帝说，“算了，既然你心意已决，便退下吧，若是赐你和瑶瑛成婚，恐怕卫国公也会上朝谏言！下去吧！”

　　李元玦退出殿内，在外静候的奴仆捧上热茶，李元玦推开他，不停地往前走去。

　　卫国公府内，卫瑶瑛刚听完下人传回来的消息，心中担忧的事情也放下了一半，便喊来落棋准备上好的吃食。

　　落棋吩咐完厨房，捧上一盏刚沏好的花茶，她见自家小姐喝着花茶，微带笑意地，恬静地看着书的样子，犹豫了几响才问道：“郡主，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得一个比一个夸张了！”您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看书呢！

　　卫瑶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见落棋一副苦恼的样子，道：“这是在苦恼什么？难道外面的风言风语能把卫国公府吹塌了？”

　　落棋皱眉道：“您是不知道！外面都说三皇子和小姐断交，是皇帝厌弃卫国公府了，还说……”

　　她还没说完，看见卫瑶瑛没有一点波澜起伏的神色，便停了下来，小姐总是这样不甚在意的样子，她这样急，倒显得三皇子和小姐断交是什么重要的事了，输了阵一样。

　　卫瑶瑛笑了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还没如何呢，你比我更看紧。”

　　落棋也知道自己失了态，只是想了想，便说出心里话，“虽说前些日三皇子突然刁难小姐，是应该会有些风言风语，只是往日也不是没有闲话，怎么现时传得那么厉害起来了？”

　　卫瑶瑛听见她无意间说出真相的话，微微笑了笑，把喝了一半的茶盏放下，道：“可能秋日干燥，人心也浮动起来了吧。”

　　落棋说得并不无道理，卫国公府受皇帝照拂恩宠多年，她与皇子公主们几乎一同长大，她又是世人说的骄纵蛮横的性子，与皇室子弟也起过争吵，这些类似的谣言从不间断。
　　但是这次的风言风语，传得也未免太大了，大到方才皇帝派人到卫国公府传话，大到皇帝召见李元玦。

　　卫瑶瑛做过一世的贵妃，重生前她被世家大族辱骂祸国妖妃，恶名传至千里外，如同今日这样的境况一样，所以，必定有人隐藏在风言风语中煽风点火。

　　她想起秋猎那日，那个人看向自己那与以前相差万里的眼神，心中冷笑一声。
　　不过想起了那个人，必定也想起另一个人，于是她便向落棋问道：“之前我让你去看段家小姐负责的善施，情况如何？”

　　“段家小姐如她所说的一样，把那张黑熊皮拍卖了，换作银钱，置换了许多冬天的厚衫，又增添了银两，在城外搭了施粥的大棚，供一些贫苦的百姓们领，大家都夸她不仅心善，而且做事大方得体，陛下也大赞，赏了段府一些东西。”

　　落棋如实禀告完，疑惑道：“小姐让我打听这个，是因为那天三皇子殿下赠与她黑熊皮毛吗？”

　　卫瑶瑛笑笑：“是，也不是。”
　　她说得莫名其妙，落棋也听得糊涂了起来，“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呀？”
　　卫瑶瑛不语。

　　卫瑶瑛重生后，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只是话本中的配角。
　　她那在深宫中无聊孤独的一生，所爱亲人皆被李珏挟制着，用此威胁她心甘情愿地被禁锢在皇宫中，被世人责骂的一生，居然只是话本中铺垫的前景。

　　即使再来一次，她还要被那些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男人们，以为了讨好他们重生后的心仪之人段瑶华的名义，折辱折磨。

　　这次皇室厌弃了卫国公府的谣言盛行，想来也必定是那位前世高居于帝皇之位的李珏的手笔吧。

　　如若世人信了皇室真的厌弃卫国公府的谣言，便会猜测皇帝为何会厌弃卫国公府，帝王无过，最后受损的必然是她的名声，和卫国公府的名声。

　　卫瑶瑛想起李珏死前，对自己说的后悔低估了她的话。

　　若李珏在此，她必定给他鼓掌叫好，不愧是做过皇帝的人，所击之处又狠又毒。只是上次出招的是他，那下次出招的，就是她了。

　　“听说长公主殿下送来请帖，要起宴？”卫瑶瑛问道。
　　落棋答：“是呢，请了许多人，皇子公主，各家的公子姑娘，也请了段家小姐呢，小姐要推了吗？”

　　卫瑶瑛摇头：“我要去。”
　　不去的话，她怎么出招呢？

　　五日后，长公主府中。

　　自从被三皇子赠与了黑熊皮，承办了一场善施，因此受到皇帝的赞赏后，段瑶华便被抬到了众人的眼前一样，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话的话题，甚至长公主殿下还亲自派人送了宴会的帖子到段府。

　　段瑶华从未遇过这样的情况，不过她当过一世的皇后，操持六宫琐事，虽然李珏只钟爱卫瑶瑛一人，但她也被众臣称赞过贤后，所以虽然心中紧张不安，但也落落大方。

　　拜见过长公主后，一众官家女子便在段瑶华身边围了起来，攀亲附热地问好。

　　段瑶华不喜热闹，从前只闷在府中，没在这些人面前露过脸，秋猎场是第一次，但因为秋猎重点还是在看男人们得回来的猎物，加上秋猎场上女子不多，纵然上次也被官家姑娘们围起来问好，但也没这次这样那么多人。

　　她只好打起精神来，认真地记好和她问好的有哪家哪府的小姐姑娘。

　　互相问好了一会儿，还没认完一半的人，便听见身边的小姐姑娘的视线突然转移到另一方向，段瑶华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耳边听见有人道：“宁康郡主来了。”

　　段瑶华看见卫瑶瑛慢慢地走过来来，身后跟着一众的奴婢丫鬟。

　　“真是娇纵呢，连长公主都没拜见就过来我们这边了。”有人捻酸话道。
　　有人接着话：“卫国公府盛宠，她又是陛下身边养大的，自然比我们娇贵些的。”
　　“小声点吧，要她听见了，不好的可不是她。”有人提醒道。

　　段瑶华看向说话的几位姑娘，其中提醒的一位见她看过来，以为她也是不喜宁康郡主的，于是便拉拢道：“段家小姐不知道吧？那位郡主脾气可不好，我们还是远着她些吧！”

　　段瑶华听了，没有反驳，却也没有亲近她们这些人，只在问好完众人后退到了一旁。

　　她感到些许无聊，一边拿起旁边的点心吃着，一边观赏起公主府的花草，突然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段家小姐怎么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段瑶华看过去，看见卫瑶瑛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身边屏退了奴婢，空无一人。

　　她十分震惊，完全没有想到为什么卫瑶瑛会在此时此刻此地，走过来向她搭话，段瑶华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行了礼：“郡主好。”

　　此时此地，她不是皇后，她也不是贵妃，正相反的，她只是段家的一位姑娘，而她是宁康郡主，她的确应该向卫瑶瑛行礼。

　　卫瑶瑛见她流畅地行了礼，愣了愣，回过神后才道：“我们是平辈，不必多礼。”

　　段瑶华礼貌地笑了笑，回答她方才的问话：“我少有参加这样的宴会，有些疲惫，才躲到一边休息。”

　　卫瑶瑛也笑了笑，道：“我听许多人赞许段家小姐承办的善施，便想来结识一下，今日一看，段小姐果然不错。”

　　段瑶华推辞道：“郡主言重了，我不过是按照皇上的心意所办，那些也都是家中的母亲和奴仆们照看着我不犯错罢了。”

　　卫瑶瑛感受到段瑶华下意识的抵触，听着她滴水不漏的谦虚的话，心中笑了笑，便沉默不语起来。
　　段瑶华见她不说话，顿时感觉有些尴尬。

　　她虽然认识了卫瑶瑛许久，也和前世的她相处过，但只有二人在的场合寥寥无几，这样无话说的场景，实在让她不适应。
　　正想着要说什么搭话，那边热闹了起来，有人大声道：“皇子公子们在比试呢！”

　　宴会本就是长公主举办拿来给年轻公子姑娘们相识所用，一开始男女分开，各自拜见完长公主，打完招呼后，便会寻一个由头合在一起，此时的比试便是由头。

　　卫瑶瑛轻轻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一位想要上前跟她说话的陌生奴仆，轻笑地跟段瑶华道：“我们也去吧。”
　　段瑶华答道：“好。”

　　穿着公主府奴仆服饰的婢女见宁康郡主要离去，便不顾她身旁还有段瑶华在，便上前去道：“郡主，长公主想见你。”

　　卫瑶瑛立刻停下脚步，略微惊讶道：“长公主想见我？那快带我去吧。”她转过身，想段瑶华说道，“不能跟你同去了。”

　　段瑶华见她有事要离开，暗暗松了一口气，摇头说道：“郡主不必顾忌我。”
　　她说完，卫瑶瑛便跟着婢女走向另一条与众人相反的方向。

　　小道上寂静无人，卫瑶瑛走在前面，婢女跟在她身后，走过一道院门，里面是内院，突然一位衣不遮体的奴仆。

　　男人胸膛大开，一身热汗，直接冲到卫瑶瑛面前，他看见卫瑶瑛，慌张地停了一会儿，便慌张地逃跑开。
　　而他正逃跑的同时，身后的婢女也开始慌张地叫了起来。

　　“来人啊！来人啊！郡主您怎么……来人啊！”

　　卫瑶瑛冷眼地看着逃跑的奴仆跑得故意踉踉跄跄的身影，和故作惊慌大声叫喊的婢女，冷笑了一声。

　　这是话本中的一段剧情。
　　话本里的卫瑶瑛因为段瑶华大出风头的事情而心生妒忌，故意靠近段瑶华，而重生后的李珏钟爱段瑶华，又厌恶和憎恨她至极，见了她不怀好意接近心上人，自然要整治一下。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样的景象。

　　婢女故意引她来此寂静无人的内院，又来一个衣不遮体的奴仆，居然大声叫喊起来，为的不过是让被她喊来的人看见，宁康郡主被衣不遮体的男仆冲撞了。

　　虽然这并非什么大事，但现在皇室厌弃卫国公府的谣言纷起，哪怕是一件小事，在那些看不过卫国公府的世家大族眼中，也可以成为一件大事。

　　谣言只看人心，长公主府的一个衣不遮体的奴仆冲撞郡主，可以说是长公主府招待不周，也可以说成郡主任性放荡，勾引奴仆做污秽的事。

　　而这件事如何发展，也成了李珏可以把持住她的一个把柄了。

　　李珏想得可周到啊。卫瑶瑛心想道。

　　可惜她是卫瑶瑛，不是什么会安静地站着凭空被人污蔑的小姑娘家。

　　婢女喊来了隔壁别院的人，在他们绕过来前，依然演戏着，一副慌张失措的样子，看着卫瑶瑛道：“郡主我……你……”又指向终于跑到墙边正要翻墙的男仆，要说些什么似是而非的话。

　　卫瑶瑛见婢女指着男仆，也跟着一起指着，假装震惊地大声叫道：“天啊，李珏！五皇子！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穿衣服啊！”

　　她这话一出，翻墙翻到一半的奴仆听见了，震惊地忘了动作，滑了一脚便摔倒在地，连忙站起身来利落地爬了过去，婢女也震得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卫瑶瑛。

　　“郡主？这不是五……”

　　不等婢女说完话，卫瑶瑛继续叫道：“天啊！真的是你啊！五皇子！五皇子真的是你啊！五皇子！”

　　她连喊三个五皇子，仿佛那个胸膛大开衣不遮体的男人真的是五皇子一样。

　　婢女被主人吩咐做事，以为这是普通的任务，没想到宁康郡主出乎人的意料，突然喊起五皇子起来，她从来没想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要怎样应对，听着卫瑶瑛大叫着五皇子起来，急得想去捂她的嘴，又顾忌着。

　　卫瑶瑛看见正在朝这边赶来的人，继续叫道：“五皇子！你这里干什么呀！五皇——”

　　“够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卫瑶瑛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