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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梦初醒 何为狗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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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外头夜空苍茫一片,骤雨初歇,无月无星,阴风怒号,贴着帐子呼啸,狼嚎连绵不绝,怵得人心惊肉跳。营帐风口处的两个男人,一个身着银甲白袍,腰缠兽带纹狮蛮,头顶鹤翅白冠,眉峰紧凑双眼雄浑,气宇轩昂,一个锦衣绣虎,玉带环腰,流苏缀宝刀,眸星冷冷,深邃莫测,风度烨烨然。萧昂满目茫然,望着来者,脑子里头空白一片,不知该做何应答,只是冲他们点点头。
啊……没关系的,我没事,只是累得很。他很想这么说,因为这些日子的劳累确实让他身心俱疲,连续的通宵达旦使他觉得没有猝死即是万幸。可是他声带微微一震,就刺痛不已,如若被利刃割损。他想吞咽津液舒缓,但是唇焦舌燥,嗓子冒烟,哪里有润喉之物,只好忍着喉咙针扎般的痛感,操着沙哑得要命的音调支吾出几个字。
“能给我杯水吗…”
两个男人听闻此言,对着帐在摆摆手,便有三两与萧昂同样着装的士兵端着热水迈入营帐。“知道你会渴,我和霍将军给你提前准备了,喝完稍微把自己拾掇两下,郡王要来看你。”其中一个人男人先说了话。说罢,递来了溢着热气腾腾的棕红色木碗。萧昂头晕目眩,气血空空,哪里去注意这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只顾着盯着那木碗,眼里发光,乳白色浓雾参杂着水汽腾起,一股子香郁的味道立刻在营帐里弥漫开来,撺掇着他的鼻翼翕动两下,终于刺激他分泌了些许唾液。
是姜汤。
用热毛巾擦拭掉一层泛光的汗渍,他触碰自己的前额,冰冷的手心被灼热的额头烫得吓了一跳,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高烧。一阵咕咚声,他抱着碗沿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那碗热姜汤。紧紧捂着被褥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了,粘在一块儿分也分不开。
“那你歇一会,郡王来之前我会知于你。”
萧昂点点头,用被褥将整个脑袋蒙住,他实在是太累了,再不补一觉怕是要秃头或者心肌梗塞。可正要入睡,刚刚那个人说的话却不偏不倚在他脑海中浮现,说什么一会儿郡王来探望?
什么??郡王?!
萧昂被毒蛇咬中一般从床上诈尸,瞳孔瞪得老大,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与惊恐,什么郡王?开什么玩笑!他连滚带爬下了床,一把掀开帘子,彷徨不已跑出营帐。四周全是帐篷,荒凉一片,帐外拿烛火点灯,火焰微弱,跳动地很疲惫,忽而一阵阴风袭来,无情夺走了星星点点摇曳的红光,整个世界也仿佛被黑暗完全吞噬,附近的树木草丛,虬枝交错如同骷髅的手骨,张牙舞爪地开始随风狂舞,惊得他萧昂火气全作冷汗出,烧也一下子没了,他的瞳仁红着,憔悴得可怕,眼睑眼皮黏重干涩。这里…这里是哪儿啊,分明不是拍摄地,如果是哪个戏组的片场,那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要用蜡烛?他夺下营帐内的油灯盏,踉踉跄跄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摸索路子,活像个瞎子。灯芯寥寥几点光中,他看到前方似乎有一个电线杆子,他想要靠上前去,结果风卷着一个帆布似的的玩意直接铺盖在他脸上,扬起一厚层尘土,他将蜡烛靠近,要看个清楚。
汉。
只见一个隶书繁体“汉”字,赫然映于眼帘。萧昂“嘶”得一声,当即到吸一口凉气,什么情况?穿越了?不可能不可能,他狠劲儿捶了两下脑壳,总不会这么恐怖吧?他萧昂可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对科学深信不疑的,在霍金邀请未来人前来赴盛宴的实验失败后,他便对时空穿梭报以嗤之以鼻的态度,幼稚的骗小孩伎俩,小儿科的狗血电视剧把戏罢了。他及时打消了这个压根没可能的念头,可是疑惑又从心底源源不断向上涌。
“萧瀚!你怎么跑出来了!你这伤可不能乱跑啊!”
萧…瀚?他回头听见一阵脚步声,只见刚刚那个银甲将军,也就是那个人口中的霍将军,提着一盏油灯,小跑着来到他身边,把他拽进营帐内。萧昂本想挣脱,可没想到这个霍将军的臂力简直惊人,他的挣扎徒劳无功,那个将军的手臂纹丝不动。这是萧昂始料未及的,他是学校的散打冠军,十四岁就背轮胎训练,臂肌可是结实得很嘞,系里头,没有谁扳手腕能够胜过他,今儿个到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把衣服穿戴整齐,郡王陛下要来了!”
萧昂整个人都懵了,打量着眼前这个所谓的“霍将军”。他一张方脸,下颚线硬朗,让萧昂想到“刚正”一词,他眉眼深邃,声若洪钟,血气方刚,身材八尺,同自己一般高大,唇上胡须浓密,肤色黝黑,一股浓烈的西北汉子味儿——真不像是演的。
可自己的名字真的不叫萧瀚!
“你怎么了小子?被雷轰傻啦?”见萧昂迟迟不说话,霍将军以为他精神除了差错。萧昂倒是想说话,想将他的一肚子疑惑和苦水尽数宣泄,可他面对这位西汉名将霍仲孺究竟该说什么呢?他到现在还被老天蒙在鼓里,可怜的小伙子!“你在发什么呆?萧瀚?我是你霍大哥啊!霍仲孺!”
“那…刚刚跟你一块儿进来的是哪位啊…?”萧昂才缓过神儿,他不知该怎么同他对话,只得将自己的疑惑询问清楚,这样不至于傻到什么也不知道。
“那是你亲哥啊!大司马御史大夫、骠骑左将军萧君萧九翱啊!你…你真的傻了么?”
我的个老天啊。萧昂哭笑不得了。
“那我呢?”
“你是萧家庶子,二公子萧瀚啊,萧泽焱,跟着在军营里给你哥哥做秉笔簿的啊。上次到我府上,你还给我儿去病带了糕点,你…全部忘啦?”
他儿子名字好怪,去病?等等,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霍去病么?!萧昂瞪大了眼,决眦而恐,整个脑瓜子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嗡嗡作响。妈呀,我这是被扔到西汉王朝了?鬼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啊?老子怎么认识你和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可是此时此刻的萧昂也只能顺着坡下,嘟囔着迎合。他觉得老天爷给他开了个疯狂的玩笑,他认为自己尚在梦境中,他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只要醒来,他就会发现自己躺在返回江苏的卧铺上。他狠狠地掐自己,生疼,又不甘心地盯着营帐旁的风滚草与柴火堆,它们不久前才被狂风吹灭,他用手前去触碰,直接被烫得跳了起来。
靠,不是梦!
“萧瀚?你想什么呢?怎么还摸柴火?真傻啦?”霍仲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到底记不记得?”
“啊,记得记得!没忘!”萧昂才回过神儿,使劲儿摇头,冲着霍仲孺笑,呲着他那一口白牙——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能如此。他快要哽咽一般,哭腔里带着无奈,吭哧吭哧憋不出来几个字。
“你小子,怎么被雷打成这样了?不过一会那郡王来,你可别失态,跌了你大哥和萧家的颜面和身份。”
“郡王,什么郡王?”
“胶西郡王,刘瑞啊,你脑子怎么刚清楚点又混沌了?”
萧昂闻此言,脸皱得像个苦瓜,每一条褶子都包含着一万一千个不情愿。本身就被荒谬的时空错乱逼疯的他,又要和什么郡王打交道,他虽然是个理科生,但是也读过不少史书,这个刘瑞是汉景帝的儿子之一,可是个残暴荒淫之人,不得善终,看这架势,自己似乎还和这个郡王关系不错?不,考虑这些干嘛,自己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回到现代,萧昂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啊。”霍仲孺叹息着,拍拍萧昂的肩头,“这刘瑞残暴如纣,从来不关心士卒部下任何事宜,再加上他与九翱表面和暗地伤,不知今天怎么就非要来探望你,夜深了,怕是有诈啊。”
萧昂陷入思索,他是应该高兴还是为自己提前准备棺材呢?若是此人与自己家族亲友不和,长久来讲是好事,可对于短期来讲可不是什么有利条件——说不定自己再过一刻钟就要死于他之手呢?萧昂现在真想一头碰死,无论是高考也好,理化生竞赛也好,母胎solo也好,从未有一件事让他这么头疼!他的人生完全被宇宙打乱,本身他所需考虑的只是考研、读博,雅思托福一类,找工作找媳妇,养父母,谁知道他现在年纪轻轻才十九岁,就要考虑今晚是生还是死!
“报——”两队士兵趋身前来,对着霍仲孺行礼,“禀将军,胶西郡王殿下到!”
“霍将军,几日不见,可还好?”不等霍仲孺迎接,那刘瑞自行进入营帐。萧昂在一旁微微颔首,权当礼节。刘瑞果真是无半点儿探望伤员将士的样子,一进营帐便大摇大摆,坐在萧昂的病床边,而萧昂则矗立在霍仲孺身边,捂着左侧腰腹的伤口,死死低头,大气也不敢出。搞什么啊?他萧昂从未想过从政或是像父亲那样从军,只想争个民企单位努力干活,或者经商施展一番抱负拳脚,满脑子理化生高数英文和西班牙语,怎么跟这群精明得跟狐狸一样的古代人搞政治斗争!
“你叫萧瀚,对吧?”
萧昂这才稍微扬起下巴,看清了刘瑞的长相。着紫袍披锦绣花罩,风翅金冠配雕麒麟踏云,厚袄夹身,披风舒展,穿着华贵亮堂,但若说是行军打仗这副行头,确实贻笑大方。萧昂的父亲萧震是一员少将,萧昂从小在父亲的军队院内长大,那些个真正带兵打仗的将军,谁不是穿着简捷实用为主?而且此人体态臃肿,面上看着年轻,虽红光满面,却油腻不堪,像是富家少爷想要建功立业却又怕流血,想树立形象又不肯失了可笑自负的“威严”,着实小丑一个。萧昂对此人实在无法产生一星半点的好感,只是道声是,对刘瑞作了个揖。
“你今儿个可是顶着雷雨,披荆斩棘,冒死为萧将军和太子殿下刺探敌情啊,虽无收获,但也有苦劳啊。勇气可嘉嘛!”
这话听得萧昂一头雾水:既然无功而返,且非汝之部下军人,又为披星戴月,何半夜前来探望?他心中暗自警惕起来,来者绝非善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萧昂很讨厌揣度人心,在宣传部做部长,让他最反感的就是争功争名,谁又抄袭谁的创意啦,谁今天又趁谁不在删除了人家辛苦准备一周的PPT啦,诸如此类,他很厌恶听到这些。他是个性子直率的人,喜欢有话就说,服了就认输,不服就干一架,有什么好勾心斗角,有什么好遮遮掩掩,明里暗里戳别人刀子?这性格固然是好,可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了弊端,比如单纯善良的他总会被人利用,再比如,因为过直过固执,虽然有副俊朗面皮,也是从出生到十九岁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讲真的,萧昂现在就想一把拎起这个刘瑞的衣领,让他好好说话。
“多谢殿下关心,属下伤势不重。”虽然心里那么想,可看到外头站了整整齐齐两排刘瑞的军队,还是乖乖地答话吧,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电视剧里怎么演的,他就仿照着应付。
“为太子殿下和大汉受伤,是这小子的荣幸。”霍仲孺在一旁迎合着,其实两人都希望刘瑞这个扫把星赶快走开,萧昂甚至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哦?那太子可来看过你?”
“太子为前线军事操劳,匈奴部落尚未安宁,还未来过。”霍仲孺答道。
“噗嗤,”刘瑞冷笑一声,似乎嘲讽又似乎是怜悯,“怎么回事,萧家二少受伤了,太子怎么也不知道关心呢?难不成是萧将军与太子有了间隙啊,再或者说,太子跟平阳公主有了隔阂?所以不来看卫大人的义子么?”说着,呷一口茶水,法令纹上挑。
“这……殿下语出讥讽,想要说什么还请明示于臣。”
嘶,这人怎么这么烦啊?萧昂有生之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让他反感之人,学校的那些蠢家伙根本不能和这个什么刘瑞相提并论,本身觉得穿越到西汉已经够不可思议,谁知会见到这么令他无语的人,简直让人作呕。
“明示?明示什么啊霍将军?等你的九翱兄弟回来在一块儿说吧,我可是专程来慰问咱们的伤员萧公子的。”刘瑞出口毫无逻辑,像这种语言混乱没有关联性的人,萧昂想,打死也不会让他这种人来宣传部混日子。啊,思维太发散了,现在想什么宣传部?不过今年招新该出什么题目呢……
“萧公子,你平常生病也是你大哥照顾?还是卫大人来照顾?”刘瑞没有正眼瞧萧昂,只是一边询问,一边饮茶。
气氛陷入沉默。萧昂不想开口跟他废话,更何况他怎么知道这个萧瀚平常生病是谁照顾?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么!”刘瑞一下子站起身直勾勾盯着萧昂,可惜他整整矮了萧昂一头,让萧昂觉得他可笑至极。
“抱歉啊,老子从来不跟说话婆婆妈妈,像个娘们儿一样的人废话。”萧昂不愧是萧昂,永远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一脸轻蔑,昂起头,鼻翼直对着刘瑞,眼神里写满了鄙夷。霍仲孺惊诧得在一旁说不出话,他哪里料到这个初出茅庐得小子有这胆量和轻狂?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萧瀚。
“你……放肆!区区竖子,胆敢羞辱本王!”刘瑞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嚣张跋扈多年,仗势欺人已久,除了父亲敢教训他,就连太子刘彻也不敢和他正面对搏,今天猛地被这个萧家小卒讽刺得狗血淋头,不禁怒火中烧,气得浑身颤抖,当即怒喝。
“来人啊!把这个不服军令的竖子剁了!”
“殿下息怒!”在一旁看呆的霍仲孺吓得赶紧跪下叩头。
“你懂何为军令?少在这儿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你!”
刘瑞快要气得暴毙在这里了,他咬牙切齿,面红耳赤,脖子根儿上的青筋暴突,发疯似的抽刀出鞘。
“太子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