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蛛丝》痴痴

1、缘起

　　温飞飞是白眼狼，别人都是这样说的。

　　她十岁那年就被定下了做万灭门少主的未婚妻，礼不知道收了多少，可是八年过去，万灭门遇难元气大伤后，她头一个登门拜访，是为了退婚。

　　但要问温飞飞本人呢，她会说自己从来不喜欢魏芒，她曾经名义上的未婚夫。从小魏芒就在欺负她，扯她的头发，骗她，让她丢脸。比如魏芒对温飞飞说，自己受伤了，要温飞飞照顾自己，又说自己需要温飞飞的血做药引，飞飞全都做到了，然而父母一来，魏芒就自愈了。哎呀呀，魏少主，你玩得开心？

　　还有，魏芒把温飞飞养了三年的小狗杀死了，嫁祸给飞飞的侍女。查了好久，才发现是魏芒干的。

　　那小狗是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很会摇尾巴。温飞飞回家的时候，隔了老远，那小狗就要摇着尾巴跑到门口迎接她。飞飞抱着小狗的尸体掉眼泪，心里厌恨魏芒，咬着嘴唇不愿意说话了。魏芒牵着温飞飞的手，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要温飞飞原谅他。

　　温飞飞才不想原谅他，但她不能不原谅他——她能够做什么呢，难道她可以打魏芒一顿吗？就算真可以那样，温飞飞觉得，后果一定很不好，很不好。魏芒是不会被责怪的。

　　他的手让她觉得恶心，于是一点点把手抽回来。眼睛生疼，眼泪在倒着流。

　　论修为，温飞飞不高，天资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温飞飞是废物，以后只能靠着魏芒活。那些人又说魏芒人好呀，温飞飞这么废，也不退婚。仿佛魏芒的家世、天资能够掩盖他所有所有的卑劣。

　　也是，魏芒在外表现得不错，影响不到别人，他只是喜欢欺负温飞飞，成为温飞飞肉里的刺，让那块肉红肿化脓，最终坏死。温飞飞不信他不明白事理，他只是把自己当作了玩具、所有物，仅此而已。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太多了，温飞飞最开始很抗拒，后面也麻木了。因为每当她和爹娘诉苦，说魏芒此人如何如何，得到的都只有敷衍和驳回。

　　“我不相信魏芒那孩子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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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又如何？你何必计较这些，你将来可是万灭门的门主夫人啊！”

　　温飞飞明白，不过是父母舍不得万灭门这块肥肉罢了。但万灭门不是什么好地方，门内都是无情道，修罗道，对妻子不会有任何感情的，只不过为了繁衍后代罢了。她只能认命，等着红盖头盖在头上的那一天。

　　然而万灭门遇难了，陨落了，门主去世了。这对温飞飞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她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劝说父亲，成功退婚。好在她父亲认为女儿修为不高，活不长，应该早早退婚找到下家，在死之前作为货物发挥自己最后的价值。

　　退婚那日魏芒就静静看着她。万灭门近来事多，魏芒失怙，正在戴孝。他看起来从来都体面，如今却面色苍白，一身的白，淡的仿佛要消失在雪里。他眼睛很黑，像两块黑色的石头，视线定在温飞飞脸上。温飞飞说的话，他全都没有反驳。等到温飞飞没话说了，他才面无表情地说：“温飞飞，我们青梅竹马啊。”

　　温飞飞冷笑，狠狠在他脸上抽下一巴掌：我去你妈的青梅竹马。

　　一巴掌抽碎了这么多年的屈辱。温飞飞转头就走，绝不回头。只有魏芒在原地喃喃，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退婚后，温飞飞家里又想给她相看下一家。其实修仙的人哪在乎十几岁嫁没嫁人呢，不过是家里把她当货物罢了。温飞飞不想嫁人，觉得天下男人都是魏芒那种神经病，父亲那种疯子。她必须要靠自己活下去，首当其冲的便是要学到本事。

　　于是她偷偷离开了家，一路走，想拜师。只是温家名气并不小，别人大多都听说了这些事，不愿意接烫手山芋，何况她天资并不行。直到她走啊走，走到了百花宫。

　　百花宫多是女子，是媚修门派。百花宫宫主是一个女人，或许因为百花宫人无情却有义，听了温飞飞的遭遇，可怜她，就偷偷留下了这将脚都磨烂的流□□。温飞飞隐姓埋名，在这里度过了两百年，媚修不太挑天资，双修又是速成之法，她的修为竟然也有增长。这么多年在百花宫耳濡目染，她已经烟视媚行，内心却还是冷冷的，永远忘不了小时候的事，两百年来看惯各色男人，一颗心如磐石。

　　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灭门竟然又复兴了。魏芒找到温家，说是不计前嫌，还愿意和温飞飞继续婚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一种。此时温飞飞已不再用本名，江湖人称一声蝶仙。世人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温飞飞无情无义，替魏芒可惜。另一派则认为蝶仙又不是谁的东西，婚姻应当由自己做主。

　　温飞飞不理会别人闲言碎语，对魏芒也避而不见。她仍是结露水情缘，又炼出一法器，是一张七弦琴，日日弹奏，能够以琴声攻击。因为她常穿桃红衣裙，背负七弦琴，手揽各色人，是以有词句：艳蝶飞飞，七弦断七情，闻花过柳不沾叶，但余胭脂味。

　　直到一日温飞飞携琴入秘境，误触禁制，受了重伤，濒死之际竟然被万灭门弟子救下。温飞飞看到万灭门，一头扎进禁制所在的地洞深处，倒宁愿死在这里了。

　　只是她没想到，等到这地洞合上，又闻一阵悉遂声，有人走了过来，开口便是一声飞飞。

　　来的竟是魏芒。

　　温飞飞已经两百年不与魏芒会面。架不住他名气大，也听过他的消息，有时候出去也打个照面，但互相不搭理，他已经从她的生活里淡出去了，不再是值得费心力的人。

　　地洞里幽暗，温飞飞看不清他的脸。潮湿阴冷，这就是正是重逢的环境，温飞飞轻轻一笑，几分嘲色。

　　“魏门主。”她说。

　　“真生分。”魏芒又向她走近几步，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你也来这里了。”

　　“嗯，不该碰禁制的。”温飞飞说，“这地洞里……应该有些凶险。”

　　“别怕。”魏芒说。

　　温飞飞笑笑，转移了话题：“万灭门弟子在外面，你在里面，那想必你是自己进来的了。”

　　魏芒没有否认。

　　“这里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亲自来拿？是功法传承一类的吧，不然你不会不带人。”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进这里。”魏芒答道，绕开了重点。

　　“这样啊。”温飞飞点头，也不管对方能否看清，“你重建万灭门，外界对你很感兴趣，你却没怎么和人交过手，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呢？我想，你为了服众，应该很需要快速增长修为，比如说，双修……”

　　魏芒打断她：“你不必那样想，我重提婚约也不是为了这个……你以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把万灭门的名号拿出来，你百花宫其他人难道就没有愿意嫁过来的？蝶仙，你真觉得自己在百花宫算顶层吗？”

　　“但我想不出别的。魏芒，你不该任性，就算你不会爱自己的妻子，但为了满足恶趣味娶一个对你没价值的人，很不应该。”温飞飞垂下眼睫，慢慢说。

　　魏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出了一颗夜明珠，淡淡的光华照亮了这里。地洞里又有许多个洞，很多条不同的路，魏芒走向其中一条，没回头，似乎很笃定温飞飞会跟随他。

　　温飞飞没有夜明珠或其他照明用的东西，自己一个人乱闯很容易出事。再说她本来就是误打误撞进来这里，对宝物之类的不感兴趣，能出去就好。魏芒既然敢进来，想必有出去的法子。她没矫情，直接跟上了魏芒。

　　果然，魏芒是要等她跟上来。她一过来，魏芒就说：“蝶仙，你用琴不错？”

　　温飞飞说：“是不错。以后就叫我蝶仙。”

　　“小时候，你资质很差，学什么都不行。那时候也试过修琴吧，也是不行的，现在怎么又可以了？”魏芒说。

　　“那就是我天生属百花宫的呗……”温飞飞眨眨眼，笑得暧昧，“可能一事通了就事事通了。”

　　“何事？”

　　“人事。”

　　话音落地，两个人都不再张口。各自缄默，顺着路向前走。

　　温飞飞觉得很有意思，若是寻常幼年相识，重逢后就算不亲热也该是温和的。唯独魏芒，他是自己无法翻案的冤，早早吞下的怨，人生里的一块污点，但那都是——只能说是“小时候不懂事”，所以见了面不争不吵，要客气，客气里有疏远和讥诮……

　　地洞里有点冷，她拢了拢衣服。

　　走了蛮长的一段时间，温飞飞没时间观念，算不出是多久，反正走到了一处地下河。这里比之前走过的地方更深、更冷。魏芒停了下来，温飞飞猜测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你不问我。”魏芒说。

　　“我问过，你没回答。”温飞飞说，“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冷冷的黑水河，犹豫了片刻，问：“会有危险吗？”

　　魏芒闻言总算回头看她。他说：“可能会有。”

　　温飞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喔……但你敢自己来，那我猜至少九成把握。你肯定也有保命的办法，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原本想说什么呢，应该不是关心我。”魏芒转回身，又留一个背影给温飞飞。

　　“我想说，你要是死了，最后和你在一起的是我，不要怪到我家头上。”温飞飞说。

　　魏芒顿了顿，声音有点闷：“我、万灭门，都没干过这样的事。”

　　确实。魏芒神经病归神经病，以前倒也不愿意解除婚约，从不做讨温家厌的事。他的母亲也闹过什么，从前逢年过节都给温飞飞礼物，还亲手给温飞飞戴上过一个玉镯子。不过那镯子对当时十二岁的温飞飞来说太沉太大，不情不愿地戴完了白天，晚上马上就摘下来。

　　“是我小人之心。”温飞飞说，“行吧，要是用不到我，你随意吧。我还要求你带我出去呢。”

　　“蝶仙一个人出不去吗？”魏芒问。

　　“多麻烦啊，而且我闯秘境的次数不多。好了，魏门主，不必再耽搁。”

　　魏芒再看了温飞飞一眼，就把那颗夜明珠扔给她，纵身跳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