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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叶天 日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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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
陈瑞雪一夜沉眠,药力散尽,逐渐清醒。
手脚束缚的软布早已松开,浑身依旧带着酸软,腹部伤口隐隐作痛,比之昨日又恢复了几分。
屋外杨福安道:“夫人醒了,你们几个进去伺候。梳洗完,接着绑缚,莫让夫人乱动。”
贴身婢女红梅端着温水入内,躬身上前伺候梳洗。
可就在抬眼对视的刹那,陈瑞雪心头骤然一凛,浑身汗毛微竖。
不对劲。
往日的红梅恭谨温顺,垂眸低眉,从不敢直视主母分毫。
可今日这人,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毫无半分婢仆谦卑,眼底深处更是藏着一丝毫不遮掩的贪妄,痴迷,令人及其不舒服。
身形、眉眼、服饰甚至声音都尽数相同,可那双眼睛,绝不是红梅的!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陈瑞雪心底飞速流转。
昨夜山庄大乱,刺客夜袭,秩序肯定没有平日井然,定然是有人趁机调包、潜伏近身。
对方伪装得天衣无缝,唯独眼神骗不了人。
陈瑞雪面色不动,眼底不起半点波澜,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语气平稳:“红梅,去请杨福安进来一趟。”
假红梅躬身应下,退出门外,片刻便领着杨福安走入卧房。
杨福安垂首恭立:“夫人有何吩咐?”
陈瑞雪靠着软枕,神色温顺柔和,全然一副示弱妥协的模样,轻声开口:“福安叔,我饿了,我想下床用膳,可否解开我身上的软布?”
五更天左右,她激烈失态、执意回城,被杨福安无奈制住绑缚,此刻收敛所有锋芒,看着格外安分。
杨福安看着她虚弱苍白的脸色,心头微松。
她重伤未愈,身子孱弱,纵使解开束缚,也根本无力远行闹事,无需再过度戒备。
他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下人撤去床榻边的束缚软布。
然后又带着家丁护卫,守在屋外。
“红梅,你去厨房看看午膳好了没?”
“好的,夫人。”假红梅走了,陈瑞雪穿好衣服,缓缓下床,准备好一些东西藏在身上,打开房门,淡淡开口:“福安叔,我昨夜想通了。我如今一身伤病,就算强行赶回江源城,也帮不上夫君分毫,只会拖累旁人、乱了大局。我安心在此养伤,静待夫君归来便是。”
这番话说得乖巧懂事,彻底打消了杨福安心底最后一丝顾虑。
不多时,下人陆续端来精致清淡的午膳,摆满一桌。
陈瑞雪顺势开口:“福安叔留步,陪我一同用膳吧。红梅,去后厨再取一副碗筷来。”
她刻意支开假红梅。
待假红梅转身离去、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瞬间,陈瑞雪立刻俯身,指尖蘸取桌上茶水,在桌面飞快写下四字:红梅是假!
字迹潦草仓促,落笔清晰醒目。
写完一瞬,她立刻抬手,以袖口飞快拭干水迹,动作行云流水,不露半分破绽。
杨福安目光掠过桌面,看清字迹,眼底寒光乍现,周身气息瞬间凛冽肃杀,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片刻后,假红梅端着碗筷折返,低头欲将餐具摆上桌案。
就是此刻!
陈瑞雪眸色一冷,手腕微翻,藏于掌心的迷药毒粉骤然挥洒而出!紧接着,连发几枚袖箭朝假红梅急射而去。
细白药粉漫天散开,袖箭直扑假红梅面门。
假红梅反应极快,察觉到劲风扑面,瞬间侧身闪避,堪堪躲开了几枚袖箭。
可药粉细碎轻盈,四散弥漫,终究避之不及,尽数入眼、呛入口鼻。
刹那间,酸涩刺痛席卷双目,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与此同时,身侧的杨福安身形暴起,蓄势已久的一掌裹挟浑厚内劲,雷霆万钧轰然拍下!
风声炸裂,力道刚猛霸道!
假红梅双眼灼痛难忍、视物不清,仓促之间只能勉强抬臂格挡,根本挡不住这全力一击的偷袭。
“嘭——!”
沉闷巨响炸开,他整个人被一掌狠狠拍飞,重重撞在廊柱之上,一口鲜血当场喷出,筋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身受重创,再无反抗之力。
府中留守的一众未受伤家丁护卫闻声火速集结,瞬间合围而上,层层封锁退路,将倒地之人死死围在正中。
杨福安上前,俯身伸手,一把扯下那人脸上贴合完美的薄韧人皮面具。
面具剥离,露出一张阴戾熟悉的脸庞。
赫然是昨夜仓皇遁逃的匪首,叶天!
叶天浑身剧痛,胸骨碎裂数根,狼狈瘫倒在地,却依旧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癫狂邪笑,眼底满是不甘与痴迷。
“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他□□,血水顺着唇角不断滑落,目光死死黏在陈瑞雪身上,带着偏执的疯狂:“我这副人皮面具乃天下一绝,又习得缩骨之法,身形样貌、言行举止皆刻意模仿,自认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你究竟是如何识破的?”
陈瑞雪立在原地,身姿纤弱,脊背却挺得笔直,望着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心底只剩刺骨寒意与厌恶。
她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温度:“你的皮囊可以伪装,身形可以变换,唯独眼神装不了。依旧那般肮脏猥琐,令人恶心。”
叶天眼底痴迷微微凝滞,随即又是一阵阴笑。
陈瑞雪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厉声质问:“昨夜你率百余死士夜袭山庄,究竟意欲何为?你明明已经侥幸逃脱,为何不惜以身犯险、易容潜伏近身?真正的红梅在哪?你把她怎么样了?一个月前,你为什么在江源城散播谣言?”
叶天咳着血,肆意大笑,笑声癫狂又阴邪:“夫人问题这般多,密密麻麻一大堆,倒叫我先答哪一句才好?”
他一身重伤,骨碎筋折,还中了毒,却依旧气焰嚣张、毫无惧色。
陈瑞雪眸色骤冷:“福安叔,动手,尽管招呼,留他一口气即可。”
“是!”
杨福安应声上前,下手毫不留情,拳掌起落皆是专攻筋骨皮肉,不致命,却痛彻骨髓。
砰砰拳落,声声刺骨。
不过片刻,叶天浑身骨骼寸寸碎裂,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只剩大口喘息的力气,浑身被冷汗与血水浸透。
剧痛缠身,他却依旧不肯安分,抬眼死死盯着陈瑞雪,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声声嘲讽:“陈瑞雪,你当真是心狠至极!当初在我匪窝,你日日与我周旋暧昧,假意温柔、许诺成婚,骗得我放松警惕,最后反手将我药倒、脱身离去!你这般工于心计、满嘴算计,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你弃蒋玉霖、弃我,后又嫁入江家,在江丰年之前,又有几个男人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上?江丰年知道他头上有多少顶绿帽子嘛?他可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绿毛龟!哈哈哈.....”
陈瑞雪听闻这番颠倒黑白的污蔑,心口怒火骤燃,再也按捺不住。
她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力道十足,震得叶天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一片,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牵动伤口的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身形微微踉跄。
一旁王苑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情绪过激崩裂创口。
陈瑞雪眼底寒怒翻涌:“你休得胡言污蔑!我与你自始至终清清白白,毫无半分苟且!我夫君光明磊落、顶天立地,是世间难得的良人,容不得你这般小人肆意诋毁!”
叶天挨了一记耳光,却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癫狂阴冷:“无妨,随你怎么辩解。横竖用不了多久,江丰年便是死人一个!你们夫妻情深?不过是转瞬云烟!”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陈瑞雪心头。
她身躯骤然一僵,心头瞬间沉到谷底,指尖微微发颤,强压下翻涌的慌乱与惊惧,沉声追问:“我夫君出事了,是不是你们一手谋划?”
叶天此刻已然破罐破摔,浑身剧痛之下,索性全盘托出,肆意宣泄心底的恶意,反正陈瑞雪他得不到江丰年也休想得到。
看陈瑞雪这惊慌痛苦的样子,他开心极了。
“你想知道?我便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去年,许山带领五千精兵围剿落石谷,我与几位兄弟侥幸逃脱,流落天涯、四处逃窜。一个多月前,我们偶遇一名富家子弟听到他在咒骂江丰年。
我生出了结交之心,那富家子见我们几个身手不凡,也有意招揽。
酒过三巡,他跟我说他是卢阳祁家七子祁钰,去年远赴蜀地,在子午岭用三百多万银票购入江家粮食,本想借此牟利顺便结交蜀王,谁知蜀地粮价并不高,几万石粮草滞销,足足亏了两百万两!
蜀地之行,他血本无归无功而返,只当自己做生意眼光不如江丰年。两个月前,他从家中长辈那里知晓,江丰年拿着他这笔巨额银两,远赴西北开办马场、扩张势力。
祁钰遭自家长辈斥责问责,心中积满滔天恨意,恨极了江丰年。
他见我兄弟几人身手不凡、又对江丰年有怨,便将我们尽数收入麾下,我们也想借祁钰躲避官府通缉,就投入他门下替他办事!
祁钰背后的主子,觊觎江丰年西北马场已久。得知祁钰和江丰年蜀地之行有几分交情,便将此事交由祁钰去办。
祁钰虽然痛恨江丰年,但毕竟面上两人还没有撕破交情,他去西北之后,我就去了江源城,遣人在江源城散播流言蜚语,刻意编造你我私情、污蔑你名节、辱江丰年颜面,就是想激怒江丰年,逼他失态出错。当然他能把你休了更好,这样我就有机会把你带走。
可笑他江丰年,隐忍克制、不动声色,当真能忍!头顶污名、世人非议,依旧稳坐江家主位,不为所动!
江半山那废物,占尽礼法舆论优势,还能被江丰年驱逐出族,一败涂地。”
说到此处,叶天满眼讥讽,语气极尽嘲弄:“旁人都说他江丰年胸襟宽广,对你一往情深,很有丈夫担当。依我看,不过是个忍气吞声的缩头乌龟!你跟蒋玉霖私奔在前,又曾身陷匪窝一月有余、清白遭疑,这般滔天羞辱,他竟全都忍得,真是十足十的软蛋!”
“住口!”陈瑞雪怒声呵斥,心口剧痛翻涌。
杨福安也听不下去了,直接折断了叶天的四肢,卸掉了他的下巴,敲碎了叶天全部牙齿。
陈瑞雪本就悔不当初,被叶天重提旧事,害得江丰年受她所累身负骂名,哀痛不已。
好半天,陈瑞雪稳住心神:“福安叔,让他继续说。”
杨福安把叶天下巴装回去,叶天嘴里满是血水,看着陈瑞雪这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报复的快意掀翻天灵盖。
叶天毫不在意,没了牙齿,继续含糊不清说道:
“三天前,祁钰带我等数百人潜入江源城,他亲自登门与江丰年谈判,意图交易西北马场,被江丰年断然回绝。
谈判破裂,二人彻底成为死敌。
祁钰在江源城见了几个人,布局了一番。在昨日清晨,命我带一百精锐死士,屠戮江半山满门,再刻意救走江丰义,授意他此事是江丰年买凶杀人、只为斩草除根!
人证、死士、伪造书信、江家银票票根,桩桩件件皆是提前布局,专为江丰年而设。
数十条人命的惊天大案,铁证如山。
你以为他还有翻身脱困的余地?反正我今日落你们手里是活不了了,有江丰年黄泉路上作陪,不亏。”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陈瑞雪心上。
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瞬间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她强压下眼底的湿意与恐慌,指尖死死攥紧,声音发颤却依旧冷静:“既然你们笃定我夫君必死无疑,昨夜为何还要冒险夜袭山庄?是想斩草除根?这样一来,案子可就多出不少波折,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冤案。”
叶天抬眼望着她,眼底是近乎疯魔的偏执与贪恋:“不知道,昨晚祁钰从太守府回来,生很大的气,命我带人深夜突袭山庄,抓你和江丰年的孩子为人质,以此胁迫江丰年束手就擒、乖乖就范!
昨夜若非半路杀出这个糟老头子阻拦、官兵及时驰援,我早已将你带走!
差事失败,一百多死士全军覆没,我回去也是死。流亡他乡?官府还有江丰年都在重金悬赏。
不如赌一把,我的易容改装天衣无缝,悄悄把你带出去......
没想到,还是栽在你手里,一次又一次。
能死在你手里,我叶天,认了!”
这番疯癫深情,扭曲报复,只让陈瑞雪满心恶寒,再无半分波澜。
她心头急速思索,瞬间理清利弊,对杨福安道:“福安叔,叶天是唯一活口,是逆风翻盘,救出夫君的关键。”
叶天听闻,忽而眼底闪过决绝,牙关猛地一咬,意欲当场咬舌自尽!
他宁死也要拉江丰年当垫背的,他得不到陈瑞雪,江丰年也休想得到。
可惜,他忘了,他的牙齿之前就被杨福安全部敲碎了。
“有昨晚教训,还能让你自杀?”杨福安卸掉叶天下巴,免得他继续辱骂家主,反正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咔嚓”一声轻响,叶天下颌当场脱臼,只能嗬嗬喘气,下巴不断地流着血水。
这时,屋外护卫匆匆来报,失踪婢女红梅已然寻回!人在西侧柴房,被人打晕,脱去外衣衣衫,绑缚在柴房柱子上,受了惊吓,但性命无忧、未曾受伤。
听闻红梅平安无事,陈瑞雪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满心沉重,牵挂不已。
以前听夫君说过,祁家背后是平王,平王要出手对付江家,只能寻找与平王旗鼓相当的后台才行。
她认识的人,也就蒋玉霖了。
为了身陷囹圄的江丰年,为了江家,为了孩子,即使不愿与那人再有交集,也不得不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