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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喂药    ...


  •   霖王亲自到江氏宗族宣旨,按礼制江丰年本该摆开仪仗、备上精致宴席,全程躬身作陪。可眼下江家积压宗族、商行、一堆的事等着她主持大局,脱不开身,且她心里也不愿和蒋玉霖多有牵扯。

      太守曹奎、守备赵必安反倒抢着上前逢迎奉承,围在霖王身侧嘘寒问暖,递茶陪话,压根用不着江丰年费心应酬。江源城内大小官员、乡绅富商挤在霖王下榻的馆驿外,个个踮着脚想上前巴结,门槛都快被踏破。

      江老夫人立在堂中,望着厅堂正中悬挂的御赐“积善之家”鎏金牌匾,还有那盖着朝廷朱印的特许官商批文,世袭商户子爵爵位,眼角笑出层层皱纹,嘴角压根合不拢,反反复复伸手摩挲牌匾上的御笔字迹。

      江丰年捧着三炷清香,缓步走到祠堂供桌前,对着列祖列宗牌位躬身叩拜,香火烟气袅袅缠上她的衣摆。礼毕起身,她转头看向一旁笑意满面的江老夫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母亲,当年父亲逝世后丢失的家业、我早已尽数拿了回来,当年我们母子受的委屈,我如今也加倍还了回去。江家商行、田地铺面,也比从前繁盛数倍,江家更是成了官商,丰年不辱使命完成了爹爹的遗愿。如今孩儿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继往开来,还请母亲日后莫要再插手我身边的人和事。”

      “往后内宅的大小事务,您也不必再插手管束,等瑞雪伤势痊愈归家,后宅一应琐事全都交由她打理。还有明月、星云两个孩子,昨日宗族大会上,我已经亲自将二人名字录入江家族谱,今日同您说一声,是通知,并非与您商议。”

      江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胸口一股闷气堵得难受,攥紧了手中绢帕,却又不得不承认,如今儿子受封世袭子爵,江家也成了官商,权势荣光全凭儿子一己之力挣来,她手握的管家权本就该交还晚辈。

      她强压怒火,硬声道:“别的事我都能退让,唯独陈瑞雪,我是打心底不认。就算你先斩后奏,把两个孩子写进族谱,我也绝不承认她们是我江家血脉。”

      “认不认全凭母亲心意,只是站在江家全族长久安稳的角度来看,您最好放下偏见,接纳她们母子三人。”江丰年淡淡说完,不再多辩,转身径直去往书房。

      书房内早已候着江家商行各地掌柜,长条案上堆满账本、各地商行送来的文书货单。江丰年落座后,众人轮番上前禀报全年营收、各地铺面盈亏,她指尖翻着厚厚的账册,逐项核对盘查,半点疏漏都不肯放过。

      处理完商行事务,她侧头看向身侧立着的江涟,沉声吩咐:“即刻全城张贴悬赏告示。但凡能提供匪徒叶天行踪线索者,赏银一两;线索属实、确认叶天藏身之地,赏银十两;若是能生擒叶天送至官府,赏银百两;当场斩杀叶天,拿首级来领赏,赏银二百两。”

      这名匪徒叶天多年盘踞落石谷打家劫舍,本就是朝廷通缉重犯,死罪难逃。前些日子正是他四处散播污损陈瑞雪名节的谣言,流言传开后,各地商户忌惮江家内宅丑闻,纷纷终止合作,江家商行生意一落千丈,损失惨重。此人必须捉拿归案,当众惩戒,以儆效尤。

      连着两日,江丰年日夜不休处理江家宗族内部事务、商行盘账、官府对接的大小琐事,终于腾出空闲,动身前往陈天桥府邸探望陈瑞雪。

      马车行至城中心主干道,街边围满看热闹的百姓。江半山从前气派恢宏的宅院,此刻已被官府贴上封条,朱漆大门落锁,院内妻妾、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尽数除去族籍,被衙役驱赶到街边,往日锦衣玉食的一家人,如今衣衫单薄、满面狼狈,再无半分富商老爷一族之长的风光。

      江半山恰好看见马车里的江丰年,积压多日的恨意彻底爆发,不顾衙役阻拦,扑到街边马车边,嘶哑着嗓子恶毒咒骂:“江丰年!你心狠手辣,你不得好死!”

      江丰年坐在马车里,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老东西败局已定,只剩无能狂怒,不值得她耗费半分心神。

      江半山见他全然无视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喉头一甜,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直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马车一路行至陈家府邸,踏入内院,远远便看见霖王蒋玉霖端坐厅堂,陈天桥手足无措立在一旁,满脸诚惶诚恐。

      陈天桥连忙拱手行礼:“霖王殿下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蒋玉霖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客气:“陈老爷不必多礼,本王此番微服特意过来探望瑞雪姑娘伤势。”

      陈天桥面露难色,躬身劝道:“承蒙王爷厚爱,只是小女早已嫁入江家,为他人妇。殿下这般单独登门探望,于她名声有损,前些日子流言本就满天飞,还望殿下体恤,莫要让小女再受人非议。”

      江丰年掀帘走入厅堂,一眼望见蒋玉霖,心底当即泛起一层不悦。她清楚,这人心里还惦记着陈瑞雪,从未放下。

      纵使心中不喜,君臣礼数不能废,江丰年上前躬身,规规矩矩向蒋玉霖行礼。

      蒋玉霖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江家主,既然你来了,不如随本王一同入内,探望瑞雪伤势?”

      江丰年直起身,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字字暗含逐客之意:“霖王殿下,瑞雪是江某明媒正娶的妻子,内室养病之地,殿下身为外男,身份再尊贵,前往探视也不合礼法。敢问殿下,此番逗留江源,除了宣读圣旨,可还有朝廷指派的公务在身?公务包括探望江某的妻子么?”

      言下之意再清晰不过:若是公务就让你一同前去探望,若无公务,便该即刻启程返回京城。

      蒋玉霖抬眸望向江丰年,眼底翻涌着清晰的嫉恨与不甘,藏都藏不住。

      江丰年神色淡然,半点不惧。她既然已经决定接纳陈瑞雪与两个孩子,和蒋玉霖撕破脸只是早晚的事。如今朝堂之上霖王与平王夺储相争,双方拉扯不休,蒋玉霖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精力专门针对自己。

      另一边,陈瑞雪卧床休养两日,迟迟不见江丰年露面,心底难免泛起一丝失落。可房内的待遇却奢华到极致,一箱箱珍稀珠宝、名家字画、百年野山参、补血疗伤的名贵药材堆满厢房,连落脚的地方都快要放不下。每日八名全城顶尖名医轮番入内诊脉,围在榻前一同斟酌药方,分毫不敢怠慢,足见江丰年对她的看重。

      她放心不下江家风波,接连派丫鬟前去打探消息。等丫鬟带回宗族大会上江丰年当众护着她与孩子的经过,一字一句复述给她听时,陈瑞雪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丫鬟模仿着江丰年当日铿锵有力的话语: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和瑞雪朝夕相伴,我的孩子是不是我的骨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群无凭无据的流言,也配拿来玷污我妻儿清白?我倒想问问诸位叔伯,若是外头传出流言说你们自家儿孙并非亲生,你们也愿意拉着妻儿当众滴血验亲,受人折辱吗?”

      一席话,彻底击溃陈瑞雪心底所有防线,整颗心完完全全沦陷在江丰年身上。

      可心底又翻涌着浓重的愧疚,她暗自叹息,若是明月、星云真真切切是江丰年的孩子该有多好。

      这般顶天立地、遇事敢扛能扛,有责任有担当,能为妻儿挡下所有风雨的男人,当初她为何糊涂,弃他而去?

      懊悔之余,心底又生出几分庆幸。万幸兜兜转转,这人如今仍是她的夫君,一切都还有弥补的机会。

      江丰年刚踏进内室,便看见陈瑞雪靠在软榻上,指尖不停擦拭眼角泪痕。

      她快步走到榻边,放柔语气轻声询问:“怎么哭了?是谁惹你生气让你受委屈了?”

      陈瑞雪慌忙抹去脸上泪水,眼底还泛着一层水光,柔声细语:“没人欺负我,夫君,妾身是欢喜得落泪。”

      一旁婢女端来温热药汤,江丰年伸手接过白瓷药碗,轻轻吹散药面上的热气,亲手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

      “这两日江家宗族、商行一堆琐事缠身,没能第一时间过来陪你,你心里会不会怪我?”

      陈瑞雪心头暖流翻涌,暗自感慨,这一刀挨得很是值得。

      从前的江丰年冷硬寡言,从不会这般温柔体贴,更不会主动低头说半句软话。如今他不仅当众为自己辩驳流言,还将两个孩子堂堂正正录入江氏族谱,事事将她们母子三人放在心上。

      心底藏着一个关于霖王的惊天秘密,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秘密知晓的人越少,她们母子越安全,万万不能冒险。

      她轻轻拉住江丰年的衣袖,低声叮嘱:“夫君,霖王此人心思难测,日后你还是尽量与他保持距离,少往来为好。”

      江丰年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散乱的碎发,温声应允:“都听夫人的。只要他不来主动招惹我们,我自然会远远避开,不与他多有交集。”

      喂完汤药,江丰年顺势问道:“你如今伤势稳了,是打算在岳家再休养几日,还是随我回江家竹园静养?”

      陈瑞雪垂眸思索片刻,轻声回答:“我随夫君回江家。也该正式拜见婆母,带明月、星云去见见祖母。”

      “不必着急行礼拜见。”江丰年放缓语气,“回府之后,你安心待在竹园静养疗伤,母亲那边我会去沟通,请安之事等你伤势彻底痊愈再说。”

      不多时,丫鬟收拾好随行细软药材,江丰年俯身,小心翼翼将虚弱的陈瑞雪打横抱起,一步步稳稳走出宅院,亲自送她登上马车。

      陈瑞雪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贴在江丰年宽阔坚实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墨香混合着艾香与淡淡的刀剑冷意。她抬眼,静静望着他轮廓立体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深邃沉静的眉眼,耳根一点点染上绯红,内心砰砰狂跳,生出从未有过的悸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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