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free的风

150、番外 陌生人

　　榻上人睁开眼的刹那，江丰年心绪激荡。

　　这些时日，她日夜守候，夙兴夜寐，此刻终于盼来老伴苏醒。她按捺不住心底滚烫的激动，快步上前俯身，一把将人拥入怀中，嗓音带着压抑多日的哽咽与颤抖：“夫人……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温热的怀抱落下，可怀中之人瞬间浑身僵硬，四肢紧绷，无半分亲昵情意，只有极致的局促与不适。

　　殷霏烟神魂归体，意识清醒的一瞬，便全盘接收了这场离奇的错位际遇。

　　她如今栖身的，是一位年过半百、名叫陈瑞雪的妇人的躯壳。

　　眼前抱住自己的白发老者，是陈瑞雪相守半生的夫君江丰年，于她而言，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长者。

　　抬眼望去，不远处立着殷望谷、殷临燕，那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而他们身侧静静伫立的少女，那张熟悉清丽的脸庞，才是她原本十五岁的身躯。

　　满屋环绕的，皆是陈瑞雪的儿女、儿媳，一个个年岁皆长于她，她们对她眉眼恭敬，满眼关切。

　　陌生的庭院、陌生的家人、陌生的半生羁绊，压得殷霏烟浑身不自在，心底慌乱无措。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推开了相拥的江丰年。

　　骤然的疏离，让江丰年动作一滞，满脸错愕僵在原地。

　　她望着自己苏醒的夫人，看见她的眼底盛满陌生，稚嫩，慌乱，无半分往日温柔缱绻，老成稳重，智慧通透。

　　方才相拥时的僵硬抵触更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

　　江丰年满心狂喜骤然冷却，只剩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她暗自宽慰，定是屋内人多嘈杂，夫人久卧初醒，自己当着这么多人抱她，她上了年纪一时难为情，故而拘谨疏离。

　　压下疑虑，江丰年缓缓起身退至一旁，让出位置，请殷望谷上前诊脉。

　　殷望谷凝神搭脉片刻，微微颔首，沉声开口：“尊夫人淤堵尽散，神魂归位，已经彻底痊愈，只需日常静养便可恢复往昔。江老家主，我等在江源叨扰许久，明日便启程归家。”

　　话音落下，立在一旁的陈瑞雪立刻开口挽留，目光望向榻上的殷霏烟：“姑爷爷、姑奶奶不妨继续多留几日，再细细观察几天。江老夫人，您觉得如何？”

　　殷霏烟本就心慌无措，身处全然陌生的地方，唯有殷家亲人是她唯一的安全感，连忙顺着陈瑞雪的话附和，语气带着初醒的微弱和慌乱：“是啊 ，姑...殷神医一家不妨多暂住几日。”

　　殷望谷和殷临燕只好答应再留几天。

　　接着，江府一众子女立刻围上前来，纷纷开口嘘寒问暖，满眼关切，全是孺慕之情。

　　一声声“母亲”接连入耳，尽数落在殷霏烟耳中。

　　她本是十五岁少女，骤然被一群比自己年纪更大的中年人尊为母亲，心头大乱，手足无措，全然招架不住这份厚重又陌生的亲情，窘迫得浑身不自在。

　　气氛愈发局促，陈瑞雪适时出声解围：“江老夫人刚醒，身子虚弱心神未定，诸位暂且先退出去，留我在此陪老夫人说会话即可。”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一静。

　　江丰年与一众子女皆是心头诧异，隐隐觉得违和离谱。

　　江府家事轮序，何时轮得到一个外来做客的小姑娘随意发话安排？

　　可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众人震惊。

　　榻上刚刚苏醒的“陈瑞雪”，竟真的顺着“殷霏烟”的话，轻轻点头，默许众人退下，要单独与这少女独处叙话。

　　江丰年虽然满心疑惑，却不愿违逆夫人的吩咐，只能压下心头疑虑，带着满堂子女孙辈悄然退出卧房，合上房门。

　　喧闹尽数褪去，屋内终于只剩她们二人。

　　紧绷的情绪骤然卸下，殷霏烟眼底的慌乱彻底流露，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女，声音带着无措的轻颤：“江老夫人，如今你我魂魄错位，这般离奇境遇，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陈瑞雪神色沉静，早已理清利弊，不急不慌说道：

　　“目前没有任何法子能让你我魂魄复归其归位。你我二人的神魂没有回到属于自己的躯体之前，便只能安分守己，各自演好彼此的身份，稳住局面。”

　　殷霏烟眉头紧蹙，满脸为难，连连摇头：“我做不来的。你这一大家子人情世故，我根本不懂。尤其是你的夫君，我素未相识，根本不知道如何相处。”

　　陈瑞雪看着她青涩慌乱的模样，耐心直言：

　　“你如今顶着我的身躯，不管是去找殷盟主还是去找东方无恙，你能跟他们直言真相？就算你能，你说了真相，他们就会信？何况，你也没办法面对他们。在你没想清楚之前，留在江府，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目光恳切，对殷霏烟道出自己的诉求：“我在江家大半辈子，如今夫君，子女都把我当陌生人。我也不知道你我还能不能换回彼此身躯，我只求你，暂时待在江府安稳度日，寻机帮我劝说江丰年，让我能长久留在江府，守着我的夫君还有家人。”

　　殷霏烟低头沉思片刻，细细权衡利弊。

　　陈瑞雪所言句句属实，眼下局面，她别无选择。

　　良久，她抬头，郑重道：“我明白了，江老夫人，我都听你的。”

　　陈瑞雪微微松气，轻声叮嘱，定下二人相处规矩：

　　“记住，私下你我可交心，人前你是江府老夫人，我是殷家殷霏烟。日后在外，唤我一声殷姑娘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