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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退货 休养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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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多日,陈瑞雪的身子总算彻底好转。
身体寒气尽散,脑部淤血渐消,胎气安稳,整个人终于从那场濒死的绝境里挣脱出来。
待在别院半月有余,日日对着药香高墙,心底积了太多无声的郁结。她想出去走走,看看这依旧鲜活的世间,也想试着彻底抚平心底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二姐,我想出去走走。”
殷临燕怕她外出惹眼、被人认出端倪,特意寻来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垂落的轻纱刚好遮去大半眉眼容貌,温柔笑道:“小妹,外面人多眼杂,姐姐陪你一起去,稳妥些。”
陈瑞雪浅浅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世间素昧平生的人待她仁厚,偏偏至亲至爱之人,让她落得无处容身。
两人缓步走入繁华热闹的卢阳城。
街巷人声鼎沸,车马往来如常,世间烟火依旧热闹。
行至熟悉街口,昔日人声鼎沸、夜夜笙歌的得月楼赫然入目。
朱门落锁,封条层层叠叠贴满门窗,冷清破败,再无半分往日光景。曾经她与江丰年并肩小坐、闲谈品茗,俯瞰江河之景的地方,早已被官府封禁,空置许久,无人接手。
陈瑞雪脚步微顿,心口轻轻一抽,旧景入眼,前尘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酸涩密密麻麻缠满心头。
下一瞬,她瞳孔微颤,呼吸骤然一滞。
不远处的楼前,立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挺拔身影。
是她的七哥,陈开之。
他正抬手,指尖用力,一点点撕去官府厚重的封条,动作利落沉稳,眼底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笃定。
他竟悄悄盘下了得月楼。
亲人近在咫尺,血脉相连的暖意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她所有伪装。
她多想快步上前,唤一声七哥,多想扑进亲人怀里痛哭一场,告诉他们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受尽了委屈。
可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她是被圣旨官宣殒命的人,是世人眼中早已入土的端安孺人、贞穆夫人。
她如今是活在律法之外、见不得光的死人。
一旦相认,牵连陈家满门,连累腹中孩儿,更是辜负殷家救命护佑之恩。
千般思念,万般委屈,最后只化作眼底一层强忍的湿意,被她死死压下。
殷临燕敏锐察觉她的停滞与异样,轻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瑞雪迅速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抬眸扬起一抹温和恬淡的浅笑,掩去满心疮痍:“无事,二姐,只是看街景热闹,微微失神罢了。”
她不敢看亲人,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走向从前去的那家玉器老店。
她今日来,只为了断最后一点旧缘,她要把江丰年送她的一切首饰都给退了或者当了。
店内依旧古朴雅致,掌柜的眉眼温和如初。
女子带着轻纱斗笠遮面,掌柜并没认出面前女子,直到她拿出那个帝王绿翡翠手镯。
不过月余光景,从前那位眉眼温柔、与夫君恩爱缱绻、夫妻二人都出手阔绰,如今满身疏离、沉静落寞,竟要来退回高价购入的帝王绿玉镯。
人心皆有好奇,可开店多年,深谙世故分寸。客人事非,从不多问,只安分做事。
十万两购入的翡翠玉镯,掌柜刻意压价,只肯五万两回收。
人情凉薄,商贾逐利,本就是世间常态,陈瑞雪心底毫无波澜。
殷临燕帮忙还价。
幸而殷望谷在卢阳声望极高,掌柜看在殷家颜面,不敢过分克扣,最终以八万两回收。
陈瑞雪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通透的玉镯。
这是昔日江丰年亲手为她挑选、为她戴上的信物。
她静静看了许久,将所有残存的念想、眷恋、痴心,尽数随这只玉镯封存、割舍。
终究坦然放手,点头交割。
八万两银票入袋,是她余生安稳、母子相依的底气。
她有嫁妆,有铺子,还有几十万银钱,汇通钱庄里也有不少储蓄。但这些都属于陈瑞雪,不属于殷瑞雪。
走出玉器店,陈瑞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医术经过几任名医教导,颇为精湛,可历经生死、看透皇权诡谲、人心凉薄,她对悬壶济世、救人病痛,并不感兴趣。
她学医只是对医术本身感兴趣,不是为了治病救人,更不是为了谋生。
人心易变,情义易碎,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银两、才是最靠谱的依靠。
她打定主意要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她也要把她的商铺开到大晋每一处城镇。
她不能靠殷家养活,陈瑞雪打算租下一铺,经营胭脂药膏,自力更生,安稳度日,静心养大腹中孩儿。
她早前潜心研制许久的养颜祛疤膏已经彻底成型、药效绝佳。
最初研制这份药膏时,她满心温柔期许,想着待药膏大成,第一个便给江丰年试用,替她调理眉角还有身上各处刀伤旧疤。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想着与她岁岁年年、安稳相守余生。
可世事无常,人事全非。
如今,再也不必了。
她轻轻抚过自己腹间刀疤旧痕,清冷药膏敷上,触感温润细腻,祛疤润肌,效果绝佳。
从前的温柔期许尽数落空,往后,她只善待自己,护好孩儿。
殷临燕得知她打算开店营生,满心支持,毫无半分不允。
当即吩咐府中下人,跑腿、搬货、配料、制膏,尽数帮她打理周全,真心待她护她,让她在这无根无依的异乡,得了难得的安稳暖意。
这些时日静养,她静静听遍外界所有传言。
殷临燕句句属实,从未欺她半分。
她在城中看到高悬的皇榜,白纸黑字,御笔亲批。
追封诰命、敲定谥号、官宣她身死、定下驸马公主大婚之期。
冰冷的皇榜,昭告天下,彻底斩断她所有退路与念想。
那一刻,她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后来她伫立卢阳码头,遥遥望见江面停泊的江家货船。
船上人影熟悉,李惊风、江仲康,还有她的五哥陈开景。
五哥早已入了江家船队,替江家奔走商事。
他们此番押运的是贡品,皆是送往京城、供给公主与驸马大婚等一应所需物资。
她静静立在远处看着,心口微凉。
自皇帝下诏昭告她身死那日起,江家铺遍四海的天价悬赏,悄然尽数撤回。
四下搜寻她的人马,尽数召回,再无半分寻觅踪迹。
她无数次深夜自问。
是皇权施压,天子禁令,逼得江丰年不敢再寻?
还是她本就顺势而为,借着圣旨,心安理得放下过往,另娶高枝?
答案无人告知,也无人能替她解惑。
可如今,深究这些,早已没有意义。
结局已定,尘埃落定。
她已决心斩断前尘,不问过往,不究对错。
也是这段时日,她偶然听闻。
曾经权倾一时的霖王蒋玉霖,骤然重病暴毙,襁褓幼子同夭,王妃侧妃侍妾尽数废黜封号、遣送归家。
身为皇子,荣辱生死,也尽在帝王一念之间。
陈瑞雪听闻此事,心底平静无波。
皇权至高无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草菅人命、碾碎荣辱,从来都轻而易举。
蒋玉霖野心滔天,愿意假冒霖王入局夺权,落得这般结局,皆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世间浮沉,皆是命数。
不多时,江家船队泊岸,五哥陈开景直奔空置的得月楼,去找七哥陈开之。
陈瑞雪鬼使神差,缓步移步至楼外隐蔽处。
她不打算相认,只想静静看一看她的兄长,看一看她久违的亲人。
楼内传来兄弟二人低声交谈的话语,清晰落入耳膜。
五哥陈开景很是不解:“七弟,爹说你盘下了得月楼,你哪来那么多的银钱?”
陈开之轻声答道:“是妹夫暗中相助。”
这话一出,陈开景语气瞬间冷硬,满是怨怼:“你还唤她妹夫?妹妹尸骨未寒、生死未明,她转眼就要迎娶公主、身居高位,这般薄情之人,你还念她情分?”
陈开之连忙压低声音,带着旁人不知的隐忍与无奈,字字恳切:
“五哥,你身在船队,不知内情。妹妹落水的消息传回江源后,我亲自去江家打探过。”
“那天看到大批陌生官差围困江府,挟持老夫人、挟持明月星云,江府所有下人、杨家镖局所有人,尽数被压制控制,动弹不得。”
“若非身不由己、被人拿捏软肋,她怎会走到今日这步?”
“世人皆道她攀附权贵、忘恩负义,可她若是真无情无义,大可顺势脱身、全然不顾。可她护住江家、护住陈家、护住母亲还有一双孩子,步步隐忍,步步煎熬。”
“死,从来最容易。活着忍辱负重、背负骂名、身不由己的人,才最是难熬。”
楼内短暂沉默。
良久,陈开景长长一叹,语气终究软了下来,满是酸涩无奈:
“你说的我都懂,只是心里总是气不过,也不知道究竟该怨谁。我现在干着我自己喜欢的工作,待遇优厚也全靠妹夫照顾。明月、星云是我妹妹的骨肉,现在全是妹夫在抚养照料,江陈两家这份牵绊斩不断、割不开。”
“江家不再寻人,可我们陈家绝不放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只剩一捧白骨,我们也要把妹妹接回家。爹娘日夜垂泪,日日盼她归乡,我们做兄长的,于心何忍。”
句句至亲牵挂,字字手足情深。
立在门外的陈瑞雪,泪水瞬间模糊双眼,心口酸涩得彻底溃不成军。
原来,她从来没有心甘情愿负她。
原来,那场世人唾弃的背叛,是她被逼至绝境、别无选择的隐忍。
她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瓦解,尽数化作绵长无边的心疼与无力。
可知晓真相,又能如何?
大局已定,圣旨难违,婚嫁既定,名分已死。
她依旧有家不能归,有亲不能认,有子不能相拥,有夫不能相守。
她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只是殷瑞雪,是个寡妇 ,是死了夫君的未亡人。
真相不能改写结局,理解不能抵消伤痕。
她轻轻闭上眼,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怨散了,恨消了,可执念与深情,也彻底沉底封尘了。
她素来通透坚韧,从不自怨自艾、沉溺悲苦。
前尘爱恨,就此翻篇。
往后余生,她不负殷家救命护佑之恩,不负腹中嗷嗷待哺的孩儿,不负劫后余生的自己。
好好开店,好好谋生,好好养胎,好好安生度日。
回首过去,情爱二字,让她倾尽真心、遍体鳞伤。
一路走来,她对这段感情都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所以,她拿得起深情,亦放得下执念。
从此世间无陈瑞雪,唯有殷瑞雪。
前尘尽葬,余生自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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