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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自毁   金銮殿 ...

  •   金銮殿的朱门沉重冰冷,缓缓合上,隔绝了满殿皇权威压,也彻底封死了江丰年最后一点退路。

      她缓步走出大殿,一身伯爵朝服穿在身上,却一点都撑不起昔日半分意气。

      曾经那个少年得志、杀伐果决、野心灼灼搅动朝野商海的江丰年,早已死在老虎滩那一夜的滔天江水之中。

      此刻的她,脊背微驼,眼底无光,面色灰败憔悴,像一只被抽去筋骨、折断羽翼、任人拿捏的丧家之犬。

      殿外长风凛冽,卷起她衣袂翻飞。

      永安公主轩辕明镜一袭华贵宫装,立在白玉阶前,凤眸沉静,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江丰年抬眸,目光空洞疲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骨,不带半分情绪,只剩彻骨倦怠:

      “殿下究竟看上我什么?”

      “若只是图谋江家万贯家财、商贸根基,我尽数拱手奉上,分文不取,又有何妨?”

      轩辕明镜闻言,凤眸微凝,心头微愠。

      她金枝玉叶,屈身待她温和自持,她却这般逆言冷语、自轻自贱。想当初敢跟她谈条件要这个要那个的江丰年去哪了?

      怒意稍涌,终究被她压下。她快步上前,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

      “江丰年,本宫今日赶来,是特意同你解释。”

      “这些日子,本宫都在追查四名刺杀本宫的绝顶高手,他们四人牵涉江湖各派。朝廷不想明面介入武林纷争,本宫只能慢慢部署,借暗杀除之,事后尽数嫁祸魔教。”

      “拿你老母、稚子胁迫你逼婚一事,本宫事前全然不知。若本宫知晓,绝不会任由父皇如此折辱你、拿捏你。”

      轩辕明镜句句属实。

      可江丰年听完,心底毫无波澜,她既不信,也不想听,心里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低低扯出一抹苍凉的笑,眼底尽是自嘲与悲凉:

      “殿下不必多言。”

      “这满朝文武,名门世族,青年才俊数不胜数。”

      “普天之下,何人不比我这商贾出身、丧妻带娃的鳏夫更配当朝公主?”

      “若非我软肋尽握、任人宰割,若非我最好拿捏、最易驯服,这桩婚事,如何轮得到我?”

      轩辕明镜被她堵得语塞,眉心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硬无奈:

      “江丰年,你心中有恨有气,别尽数撒在本宫身上。”

      “从前本宫便劝你,远离朝堂漩涡,勿涉夺嫡纷争。是你执意入局,步步深陷。”

      “今日结局,是你自己一步一步选择的结果,本宫纵是公主,亦无力回天。成婚后,你我只有夫妻之名,依旧跟以前一样主臣相处。”

      她心底自有算计。

      身为皇家公主,婚嫁从来不由自己喜不喜欢。父皇所言不无道理,江丰年品性端正、沉稳有度、底线干净、极易掌控,且身负巨财、掌控津杭运河五十年漕权,日后江家绝对富可敌国。这人必须牢牢绑在皇室的船上,比起其他满朝青年才俊,江丰年她知根知底,是她心中最合适的驸马人选。

      纵使没有感情,做名义夫妻,她和江丰年成了婚也能结束朝堂腐儒对她多年不嫁的非议。

      江丰年听了轩辕明镜的话,沉默不语。她心道,轩辕明镜说得对,走到今天全是自己的选择。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皇权又岂是那么好借的?
      如果没有爱上陈瑞雪,让她做驸马,她不得感激涕零?
      这江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世上有如果么?没有!

      江丰年内心自嘲,亦不再争辩。

      再多言语,皆是徒劳。

      轩辕明镜愿意和她做名义夫妻,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她不能不识好歹。

      她躬身一礼,疏离淡漠,转身离去。

      没有去往富丽堂皇的永安公主府。

      皇权监视之下,她早已身不由己,却仍固执地守住最后一丝卑微的倔强。蒋玉霖都能说暴毙就暴毙,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她又能如何?手里无兵,却有滔天财富,她就如同一只待宰的肥羊。

      造反?罢了!蜀王尚且不敢起兵,她又能做些什么?终究压下了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在京城僻静处,购置了一座清静私宅,将年迈老母、一双年幼儿女尽数接入府中。

      自她踏出皇宫的那一刻起,无数无形视线便死死钉在她身上。

      大内暗卫隐匿街巷、屋檐、暗处,寸步不离,层层监视。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如果就她一个人,从今以后隐姓埋名,跑了也就跑了。

      可她终究不是一个人,有母亲有孩子,还有江府满门。作为江家宗族族长,她又能往何处逃?

      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新宅刚一安顿,江若楠便匆匆从永安公主府赶来,满脸愤懑,怒气冲冲闯入院中,眼底尽是不解与失望:

      “江丰年!你怎么可以如此?!”

      “你怎么能答应做永安公主的驸马!弟妹尸骨未寒、下落未明,你怎能转身另娶!”

      声声质问,尖锐刺骨。

      江丰年早已麻木,彻底破罐破摔,眼底一片死寂,语气寒凉破败:

      “你若是看不惯,大可告诉永安公主,揭穿我所有身份底细。”

      “你也可以禀明圣上,说我不配,犯了欺君大罪,让他们斩了我便是。”

      她开始厌倦家族荣辱、生死牵绊、身不由己的煎熬。

      这些年扛在肩上的千斤重担,她一点都不想再担了。她不想,但她不敢也不能。如果江若楠去告状,她是不是就能够做一个不负责任的族长还有家主,她是不是就可以松一口气?死了,去地下找瑞雪也挺好,死了,哪用管身后洪水滔天。

      江若楠被她堵得一口气郁结胸口,气得浑身发颤,半晌说不出话。

      江丰年抬眸,淡淡添了一句,极尽嘲讽悲凉:

      “你与其生气,嫉妒,不满,不如用尽本事,去夺得永安公主青睐,让她主动把我休弃。”

      “江逸力本就是江家旁支亦可承接掌控江家,换你入赘,于朝廷、于皇家,并无半点区别。”

      江若楠被她字字刺得眼眶通红,又气又痛,终究无可奈何,愤然甩袖离去。

      院中归于死寂。

      喧嚣散尽,只剩彻骨空凉。

      江丰年身躯一晃,再也撑不住连日紧绷的心神与透支的身体,她叫来随从江涟,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最后一丝卑微渴求:

      “江涟……夫人,有消息了吗?”

      这半月,她重金撒遍江河沿岸,万人搜江、千里排查,日夜不休。

      可江水滔滔,茫茫烟波,半点踪迹皆无。

      江涟垂首,喉间哽咽,只能沉重摇头。

      没有。

      依旧没有。

      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的夫人,她的瑞雪,到底在哪?

      连日强撑的理智、克制、倔强、伪装,轰然碎裂。今日皇权压迫逼婚,轩辕明镜诛心之言,彻底压垮了江丰年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她双腿一软,伤重破碎虚弱的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尘土沾衣,筋骨脱力,彻骨的绝望席卷四肢百骸。

      江涟大惊,连忙上前,小心翼翼背起她,快步送回卧房。

      另一边,江老夫人自皇宫归来,默默垂泪,眼底皆是心疼与哀痛。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被逼至如此绝境,看着儿媳生死不明,看着孙儿孙女无人照拂,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江涟欲出门请御医诊治,江老夫人沙哑出声,拦下了他:

      “不必请大夫。”

      王苑重伤下不了床,王继枫不在京城,江丰年的伤不能随便请人医治。

      “丰年这身伤、这心病,寻常汤药无用。让她服旧伤药,能不能撑过来,全看她自己的毅力。”

      她的伤,她的痛,她的哀,她的苦,都只能她自己熬。

      入夜。

      江丰年缓缓从昏沉中醒来。

      还未睁眼,门外细碎传来江涟江波江涛等人的私语。他们说的话,字字句句,钻入耳膜,剜心刻骨。

      陛下已昭告天下。

      追封她的发妻陈氏为端安孺人,赐谥号贞穆。

      一纸诰命,盖棺定论。

      官宣她的夫人落水殒身,香消玉殒,从此世间再无陈瑞雪。

      同时圣旨严明,昭告四海。

      一个月之后,驸马江丰年与永安公主轩辕明镜,行大婚大典。

      彻底断了她所有念想,封死了她所有回头路。

      那一刻,江丰年彻底垮了。

      她遣退所有下人,闭门谢客,拒见一切访客,搁置所有江家事务。

      偌大卧房,只剩满桌烈酒。

      自此,日日饮酒,夜夜买醉。

      她自幼习武,每天被父亲训练酒量,体质殊于常人,千杯不醉。

      可越是不醉,越是清醒。

      清醒地承受剜心之痛,清醒地熬着无边无尽的绝望,清醒地记着:是她没保护好她,还负了她、愧了她、永远失去了她。

      烈酒入喉,灼烧肠胃,却半分压不住心底的寒凉死寂。

      每日醉到极致,依旧心神清明。

      只要看见江涟,她便会机械地、近乎偏执地重复一句问话:

      “找到夫人了吗?”

      次次落空,次次绝望。

      这日,身着御医朝服的东方流云推门而入,看着房中狼藉满地、酒气熏天,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眼底死寂的江丰年,满心无奈与痛惜。

      他伸手搭住江丰年腕脉,指尖触到的脉象淤堵滞涩、虚弱破败,沉声道:

      “你还要糟蹋自己到何时?”

      “经脉尽数淤堵,五脏六腑严重耗损、寒气沉底。你多年苦修的深厚内功,正在寸寸溃散、尽数作废。”

      “如今你体内寒毒沉郁深重,快要赶上目前经过治疗的轩辕明镜。”

      话音未落,江丰年胸口骤然一闷,低头剧烈咳嗽起来。

      咳势汹涌,撕心裂肺。

      那日老虎滩寒江搜救,她数日扎入冰水、彻夜浸泡、高烧不退,落下顽疾。

      这些日子,哪怕外伤已经养好了,她依旧背疼、肩胛骨刺痛、肺腑寒凉,阴雨天痛彻骨髓。

      可这些皮肉筋骨之痛,和心口那窒息般的剧痛相比,不值一提。

      她早已心如死灰,寸寸成烬。

      可为什么,依旧痛得喘不上气,痛得夜夜难眠,痛得生不如死。

      东方流云看着她残破模样,终究忍不住,抛出一句唯一的希冀,也是最后的劝诫:

      “江丰年,你倘若执意如此自毁。万一……万一陈瑞雪尚在人世。”

      “他日她历尽磨难归来,你却油尽灯枯、身死灯灭,你让她怎么办?”

      江丰年握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骨缝泛疼。

      她仰头,又灌下一大口烈酒,喉间沙哑破碎,字字泣血:

      “她若活着……一定不会原谅我。”

      “她那般刚烈忠贞、对爱纯粹的女子,最恨负心背叛之人。”

      “我答应做驸马,另娶她人,早已负她入骨。”

      “她绝对不会原谅我,绝对会弃我而去。那样的话,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生无可恋,生不如死。

      门外,江老夫人听得肝肠寸断,再也忍无可忍。

      她缓步走入房中,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扬手一挥,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江丰年脸上。

      力道不重,却震得她心神俱裂。

      打完,江老夫人红着眼眶,转身从奶娘怀中,一把抱过尚在襁褓的一双幼童。

      软糯小小的一对孩儿,被她狠狠放入江丰年怀中。

      老夫人声音嘶哑哽咽,带着半生沧桑、极致悲愤与心疼:

      “江丰年!你清醒一点!”

      “事到如今,后悔都于事无补。”

      “明月,星云还这么小,你打算让她们两个做无父无母的孤儿么?”

      “从今往后,两个孩子你亲自带!”

      “奶娘只负责喂奶,其余衣食照料、日夜看护,一概不管!”

      “老身今年七十了,时日无多,护不了两个孩子一辈子。”

      “你若执意自甘堕落、酗酒自毁,执意求死。”

      “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两个没娘的孩子,再没爹,沦为世间最可怜的孤儿!”

      怀中幼小的孩童,懵懂感知到周遭的悲戚,骤然放声大哭。

      稚嫩尖锐的哭声,击穿了江丰年层层冰封的心脏。

      那是瑞雪拼尽性命、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

      是她和她留在世间,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余温。

      所有伪装、所有麻木、所有死寂、所有逞强,瞬间轰然崩塌。

      江丰年抱着一双啼哭不止的儿女,瘫坐在冰冷的地面。

      隐忍、压抑数十天的泪水,终于崩溃决堤。

      她埋首孩童襁褓之间,压抑呜咽尽数炸开,放声痛哭。

      哭声嘶哑破碎,绝望悲凉,痛彻心扉。

      一屋残灯,满室酒冷。

      她就这样抱着一双稚子,独坐冰冷地板,从深夜哭至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自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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