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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欣赏 ...

  •   克劳德坐在书架前的长桌前,左手托腮,食指在左侧脸颊上摩挲,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只是他的视线破天荒地在本乔身上停留。
      “您在想什么,先生?”
      本乔像往常一样,正与克劳德面对面地站在第二扇窗前的长桌边整理手稿,此时,他头也不抬地问。
      克劳德没有说话。
      “您的视线让我很不舒服,先生。”
      本乔将整理好的一个单元装订起来,放到一边,开始寻找下一个单元。
      “是吗,真是抱歉。”克劳德这么说着,却没有没有收回视线。
      “也许您没在意过,这是您第一次盯着我看超过五秒钟。”
      “你很在意我看你?”
      “是的,因为这代表了您对我的重视程度。我很在意我在您心里的地位,可惜您之前一直因为厌恶我而从不多看我一眼。”
      “真意外啊。”克劳德感慨道。
      “我不知道您在意外什么,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是吗,我没看出,也没想到一个违背我意愿强行留下来的人,会这么在乎我的看法。”克劳德嘲讽道,“所以我现在的视线让你感到受宠若惊?”
      “是的,但不全面。”本乔停下手中的动作,“除了被人盯着的不自在外,我还感到受宠若惊和担忧。”
      “担忧?”克劳德问,“你担忧什么?”
      “左手摩挲脸颊,视线长时间停留在某处,是您思考时的习惯。平时看都不愿看我的人,现在却突然盯着我陷入沉思,这行为本身就很奇怪,再联想到您之前的种种行为,我自然会感到担忧。”
      “说说看。”
      “我自诩没做过什么让您另眼相看的事,不免担心是否是哪里又惹您不快。是我比您多吸了一口您房里的空气,还是我挡住了您手稿的阳光,又或是您又想到什么赶我走的办法了?”
      克劳德轻笑了一声,说:“原来我这么不讲理?”
      本乔对克劳德的反应有些捉摸不透。
      往常克劳德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躁怒地把本乔赶出房间,但今天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还难能可贵地露出了嘲讽以外的笑容。
      “这是你写的?”克劳德指着字典里夹着的几张草稿问。
      “什么?”本乔顺着克劳德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解地问。
      “自己看。”克劳德把字典扔到本乔的桌子上。
      本乔拿出夹在字典里的纸,翻了翻,了然地点头。
      “很抱歉让您的字典里出现了碍眼的东西,以后不会了。”
      本乔把纸放到一边,走到克劳德桌前,把字典还给克劳德。
      “你以后收好自己的东西就好,我现在没兴趣为你的失误生气。”
      “好的,先生。那您有兴趣做什么呢?”
      “我现在只有兴趣知道,这些草稿是谁写的。”克劳德问,“你吗?”
      “是的。”本乔说。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上个月?”克劳德有些意外。
      “上个月听完教授讲座后,回来时写的,为了和您的手稿区分,就随手夹在了不常用的字典里,想等整理完手稿之后再继续写,结果后来忘了这回事,抱歉。”
      “那你后来继续写了吗?”
      “没有,我忘了有这回事。”
      “你应该继续写。”克劳德说。
      “您读了?”本乔有些意外。
      “你的推演很有实验价值,部分观点与教授在两周前与我交流的一些内容不谋而合。如果这是你一个月前写的,那说明你很有头脑和远见。”
      “您的意思似乎是您认可了我的能力?”
      “你似乎并不意外我会认可你。”
      “是的,我清楚自己有相当的价值,因而我确信您迟早会认可我的能力。只是我没想到,您会看到这些东西并且还读了,也没想到您会这么直白坦率地夸奖我。”
      “你会觉得我夸奖你是件奇怪的事,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我会不吝所持地珍惜人才,但不会给予废柴任何怜悯。”
      “就因为你有这样的行事风格,所以外面的人都以为您讨厌帮助别人。”
      “他们都不了解我,我讨厌帮助的只是那些自己没有实力,全靠别人接济的不思上进之人。”
      “为何你从不向他们解释?”
      “你不能奢求这个世界上能有人了解你,否则,你会越来越容易受困于别人的误解,并且因此而心灵敏感脆弱。你要做的是想尽办法把事情往下进行,而不是在别人如山的误解中抱怨、扭曲或屈服。”
      “我很高兴我们都是把事情往下进行的人,我顶着你对我空有其表的误解,在你助理一职上坚持了下来,甚至意外地让你对我有所改观。”
      “勉强可以这么说,毕竟这世界上不理会误解的人多余受困于误解的人,这让人喜闻乐见。而且……”
      “而且什么,先生?”
      “或许我在此之前就已经对你有所改观了也说不定,不然我也不会相信这些东西是你写的,而不是剽窃而来。”
      “我很意外,今天真是值得高兴的一天。”本乔有些高兴。
      “还有更值得你高兴的事。我会帮你写推荐信。”
      “推荐信?”本乔直觉事情不妙。
      “没错,把你推荐给教授,这是多少研究员的助理都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你得尽快完善你的草稿并整理成论文交给教授过目,他一定会考虑让你加入实验组。只要你在实验组做得好,就有很大可能成为他的助理研究员,如此你就能正式进入研究院了,明白吗?”
      果然。
      本乔讶异地微张着嘴,并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失望。
      此刻,本乔的心情克劳德的这番话而一落千丈,脸上的讶异神色很快变成带着一丝苦笑的冰冷表情。
      “这就是您想出来的新法子?”本乔冷冷地问。
      “什么新法子?”克劳德对本乔突如其来的愤怒感到莫名其妙。
      “事到如今,您就别装模作样了。研究院上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您一直在想方设法赶我离开,甚至不惜费尽心思,但我没想到您会为此一改您的行事准则,虚伪地称赞我这个在您眼里的废柴一番!如此委曲求全,就为了赶我走吗?我想其他人也一定不敢相信,一向有原则的您竟会出此下策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克劳德的兴致被本乔歇斯底里的一番控诉破坏了。
      本乔瞪了克劳德一眼,回到窗前的长桌边,继续整理手稿。
      “你觉得我对你的夸赞和举荐不是出自本心?”
      本乔并不回答。
      “你错了。”克劳德说,“我的确讨厌空有其表的人,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会让我感到自己的工作、生活乃至呼吸的空气都变得荒谬异常。在我眼里,这种人和没有思想的人皮空壳仅有的区别就是,他们能让整个社会随时因他们的败坏而沦丧……”
      “‘不劳作无法种出果实’,站在这个角度来看,您这番言论无可指摘。”
      “不要打断,听我说完。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美观和实用的关系。”克劳德皱着眉说。
      “真是十分抱歉,请您继续说吧。”本乔的语气里依然带着火气。
      “我先前觉得你就是我所讨厌的这种人,但今天你的这份草稿成了推翻我对你偏见的决定性佐证,让我对你的看法有所改观……”
      “您是想说,您这次不是因为看我不顺眼而赶我走,而是因为看我太顺眼了所以才赶我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本乔,我说过不要打断我!”克劳德靠在椅背上,不满地说,“我也说过我惜才,既然你证明了你是个有头脑的人,我就会珍惜你的才干。所以现在,我不是因为讨厌你而赶你走,而是因为欣赏你,所以想给你更好的发展机会!”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发展机会!”本乔扔下手里的手稿,愤怒地看着克劳德。
      “开什么玩笑!”克劳德也没了耐心,“如果你还想进入研究院,实验组的经历将会是你最好的踏板!你们这些人抢破头来研究院做助理,不就是为了这个?!”
      “没错!但我进研究院的目的是为了在您身边共事,而不是去其他教授身边共事!”
      “你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想法?”克劳德难以置信地问,“你在我这里能得到什么?整理手稿的经验?这不是你该积累的东西!”
      “您懂什么?!我能得到机会!”
      “跟着我能有什么机会?”
      “待在您身边的机会啊!你真是个白痴,克劳德!”
      克劳德还没来及思考本乔的话,本乔便气愤地抓起一本书扔向他。
      书砸在克劳德面前的桌子上,克劳德吓了一跳,慌忙躲过被书碰洒的咖啡。
      “你疯了吗?!”
      克劳德正要发作,听见了本乔摔门离去的声音,怒火憋在了心里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明白本乔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那句“待在你身边的机会”所暗含的深意,克劳德不可能不明白,但本乔竟然对自己怀有这种感情,这是克劳德从来没想过的事,因此他现在非常吃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但联想起本乔从初来乍到到如今的所有举动,克劳德又不得不信了。
      从那几页草稿就能看出来,本乔是个有才干的人无疑,说不定以他的能力,找对方向的话,进研究院轻而易举,可他偏偏要当个很难有出路的助理,还托院长的关系来到痛恨助理的自己身边,这对他的前途而言,无疑是难上加难的一条绝路。
      但他竟然一言不发地留下了,不仅忍受自己糟糕的性格,还要整天都在房间毫无怨言地细心整理自己的手稿,只有偶尔自己开会或外出不在房间时,他才会考虑去做些别的。
      这么一想,似乎只要自己在房间,本乔就一定会在,就算自己忙起来时常常好几天都不离开,他也会好几天都一起待在房间,这么长的时间里,除去偶尔在楼道内透气放松或外出就餐的时段,其他时候他究竟是在整理手稿还是在看书,明明一抬头就能知道,但克劳德从来没有在意过,只知道无论他在做什么,只要自己不离开房间,他就从来不会离开。
      如此敬职敬责,让克劳德的确省心省力很多,但克劳德现在才惊觉,如果只是单纯地作为助理,本乔的工作态度明显尽职尽责到有些刻意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有所图谋,这或许就能证明他的确对自己抱有自己并未察觉的感情。
      克劳德理清这一点后,很长时间都没回过神。他靠在椅背上沉思了很久,然后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克劳德四处打听,最终在研究院的咖啡馆找到了本乔,本乔正趴在桌上睡觉,克劳德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本乔对面,犹豫着是否要叫醒他。
      最终,克劳德刻意咳嗽了一声,吵醒本乔。
      此时,距离他们方才的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本乔的暴戾和怒火已经下去了不少,但在看见克劳德时,还是难以避免地生气。
      “如果您依然固执己见,就请回吧。我是不会去实验组的。”本乔说。
      “我还以为你听到我的建议会高兴。”克劳德说。
      “离开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本乔说。
      克劳德沉默了,本乔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克劳德开口,进行最后的劝说。
      “我是个研究员,不是教授,在我身边工作,你就永远只能当个整理手稿的助理,你怎么能让你的才华被埋没?”
      “这是我的事,和您无关,您不必为我担心。”本乔冰冷地说,“何况,才华的归宿是有所造诣,而不是职称,做助理并不妨碍我做研究。”
      “但只做助理会妨碍你进研究院!即便如此你也不在乎?”
      “怎么会不在乎呢,那可是研究院!但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一定会选择进研究院,而不是只做助理。但眼下没有这种办法,进了就得和您分开,不分开就不能进,所以我只能选择对我最重要的那件事。”
      “那件事就是留在我身边?”
      本乔沉默地看着克劳德。
      “留在我身边有这么重要?重要到值得牺牲你的前途?”
      “包括想要进入研究院在内,我做的所有事的目的都是为了留在您身边,如果进入研究院后不能达到这个目的,那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了。”
      “对你来说,重要的到底是和我在一起这件事,还是我这个人?”
      “自然是都重要。”
      “既然如此,我说的话你总会愿意听吧?”克劳德问,“如果我以你重要之人的身份要求你去实验组,你会不会去?”
      “不会。”
      “看来我并没有重要到让你唯听即从。”
      “您错了,就算是重要的人,也不能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本乔说,“我讨厌任何让我和您分开的人和事,就算是您,我也会讨厌。”
      “我无法理解你的这种感情。”
      “您不需要理解。”
      “你对我的想法仅限于在我身边待着,没有更多了?”
      “怎么会没有呢?我想要的远比这多。但是人不能贪心。我珍视您,所以珍惜和您在一起的机会,我知道这来之不易,所以我已经十分知足,宁愿保持现状,也不想因为鲁莽的贪念让我连已经拥有的也失去。”
      “你思虑的可真多。”
      “这就是太过珍视的弊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父亲的撤职大会上开始的。”
      “一年前?已经这么久了?”
      “没错。”
      “听着,本乔,感情这种东西,时间长了就淡了,无法给你的后半生提供保障,但你的前途可以。所以,我希望你能重新且慎重地考虑我的建议,做出成熟的选择,毕竟,你已经过了可以随心所欲的年纪了。”
      本乔不为所动。
      克劳德叹了口气,起身上前,吻住本乔的唇。
      本乔僵住了。
      “这回好了吗?你可以去实验组了吧?”克劳德问。
      震惊之余,本乔很失望。
      “您这是在做什么,先生?”本乔难以置信地问,“您以为我的感情是什么?”
      “不要再固执己见,你要做出成熟的决定!”克劳德失去了继续劝说的耐心。
      “我做什么决定由我说了算,我父亲都没有阻拦我,您有什么立场逼我?!”
      “逼你?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怎么会是逼你?!”
      “您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您真是太过分了!”
      本乔再次愤怒地离开。
      咖啡馆里的金目睹了这一切,露出了颇有兴味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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