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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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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蓝山雀,迪诺跟随徒步的人群走在山道上。两旁的山毛榉叶子落了小半,露出虬曲的枝干。光斑随着山风在地面上游离,有落叶砸在帽顶,敲出轻微的一声。
“笃。”
迪诺侧头。里包恩坐在他左肩,帽子上已经叠了两三片。列恩蜷在底下打呼,它近来特别嗜睡。迪诺捡起最上面那片拿到眼前端详,发现叶柄还泛着隐约的青色,像即将消散的墨。
“还没有完全变黄啊,怎么就掉了。”
“看来植物也知道断舍离呢。”
虽然日语还算熟练,但说到日本文化——不管是传统的还是当下流行的,迪诺的了解都只是泛泛。他反问得很没底气:“不是这么用的吧?”
“这可是全世界第一位杂物咨询管理师的建议。”里包恩朝他举起手机,“没用的东西就要趁早扔掉。秋天已经到了,叶子迟早会枯萎的。”
屏幕上是一本书的封面,写着简洁明了的三个大字。竖排黑体,左侧有个抽象的红色小人,正把垃圾丢进桶里。它没有头部,倒置的扁平三角与一块梯形组成伸出的手和上半身。上方一厘米处画着同样鲜红的一个圆,虽然里面塞满了文字,但乍一看很像一个巨大的脑袋。
迪诺看看那个圆,再看看里包恩。
“那个布鲁斯,”他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换了个话题,“他还挺幸运的,误打误撞进了彩虹之子的秘境……你们管那儿叫什么来着?”
“奶嘴之泉。玛蒙起的名字。”
“……就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吗?”
“不是很形象么。”里包恩收回手机,指一指左侧,示意迪诺从小道拐进森林,“除了增强奶嘴的光线,就只能解解渴而已。”
“只有彩虹之子会这么认为吧,布鲁斯快把泉水当成神药了。还是说……”
迪诺向左侧瞥了一眼,里包恩的西服袖口下偶尔能看见一点白色——那是两个月前他们处理一场不大不小的家族纠纷时留下的伤口,到今天还没痊愈。
他跟着他的指引走,一边语调如常地调侃:“还是说,你们出生时都被拎着脚踝在泉水里泡过,所以刀枪不入?”
里包恩不接他的无聊笑话:“本来就只是擦伤,如果断了骨头把水喝光也没用……好了,就是这里。”
迪诺停下脚步。
这一带林木生长得很茂盛。层叠的枝叶青黄接替,落叶还不够多,与尚未枯萎的野草交错着覆盖土壤。不远处横亘着一截倒下的树干,大片绿绒毯般的苔藓盘踞在深褐色树皮上。里包恩自他的肩膀跳下,从怀里掏出一捆纸卷。
“需要我一起吗?”
“你在外面等我吧,要不了多久。”
迪诺没再坚持,目送里包恩走到树干前。等到面前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森林,他也走到他消失的地方,伸出手臂。
空无一物,毫无阻碍。
“果然啊。”
早料到如此,迪诺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失望。里包恩一定隐瞒了什么,但就像这看不见的屏障,明知道它存在,甚至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找不到。他靠着树干坐下,拿出手机,又没有进一步动作。
刚才落空的旁敲侧击反而更确信了他的猜测——里包恩的身体状况正在急转直下。不止他,很可能其他的彩虹之子也是同样的情况。可里包恩刻意回避,他好像也找不到干预的契机。
是不是至少应该告诉阿纲一声呢……
天平依然在两个答案之间摇摆。山毛榉沉默地伫立着,一如千百年来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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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没有这一下我都会被推下去的……”
远在卡塔尼亚的沢田纲吉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惦记。洗漱完毕的他此刻正襟危坐,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引爆狱寺隼人积攒了满屋的怒气。
卡塔尼亚与巴勒莫总部的联络频繁,商务来往的需求也不少,因此办公楼专门留了一层作客房用。等沢田纲吉换好衣服出来,狱寺已经拿到了监控和乘客名单,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从后往前,快退,暂停,播放。再从前往后,播放,暂停,慢放。屏幕上里奥先生的拐杖捅了他几十次,沢田纲吉呼吸都快停止了。
“这家伙……真是够光明正大的。”
根本不在乎被拍到,就差拿个喇叭大喊“我要杀人”了。狱寺隼人的脸色黑到极点,就算下一秒直接把屏幕砸了也不意外。
沢田纲吉试图安慰他:“反正我现在没事了……而且他的目标应该不是我,还是担心因菲妮特小姐比较好。”
“她?”狱寺隼人根本没被安抚到,不如说怒火更甚一层,“切尔贝罗这群人……只有找我们麻烦的时候才会出现,现在竟然还敢把您牵扯进来……”
“也不一定是她想牵扯,毕竟动手的是那个里奥先生……如果他这么做是为了解开因菲妮特小姐的封印,”他斟酌一下措辞,“我应该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吧?是不是可以回日本……”
“那怎么行?”狱寺的反应比刚才还大,“那女人和彭格列的关系还没搞清楚,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什么后招。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这混蛋,这段时间您就留在彭格列。”
怎么适得其反!
沢田纲吉连忙补救:“我还有工作!”
“工作什么的无所谓吧,您可是生命都受到威胁了。”
“但我的假期只批到明天,旷工太久的话会被辞退,再另外提请假志方先生肯定会生气的。”
“那不是正好吗,”狱寺不假思索道,“那种只会侮辱人的老板,随便再找一个都比他强吧?”
“可现在找工作也很……诶?”
准备好的回应丢出一半,沢田纲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什么狱寺君会知道?”
“因为——”
狱寺隼人猛得顿住。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一时张口结舌。
“呃,我去年和大姐去日本出差。”他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本来想探望您的,后来看您在忙就……”
太拙劣了。狱寺一面解释,一面后悔自己嘴快。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算委婉了,傻子都听得懂,“忙”只不过是个借口。他记得那天办完事碧洋琪突然提出“去看看沢田”,两人找到盛亚保险门口时,志方先生恰好把一大摞空白保险单砸在沢田纲吉脑袋上。办公室里哄笑一片,沢田纲吉在志方先生的骂声中蹲下去捡保险单,整理好再回到座位,看样子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正想冲进去把那趾高气昂的家伙揍一顿——就像十年前一样,却听碧洋琪说,来得不是时候啊。
不知怎么,那一步就没迈出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只是不能理解而已。”
沢田纲吉抢在他之前说道。他盯着地面,觉得语速有点太急促了,显得咄咄逼人。于是平复了一会儿,他才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狱寺君你不能理解,我也不能说现在过得就很满意,但是……这就是我的生活,没有□□、没有里包恩的话,我就是这样的。十年前我就已经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
“还有……我刚才没有说完吧。总之找工作对我来说还挺困难的,暂时还不能丢饭碗。所以接下来如果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就先回日本了。”
再怎么接受自己是个废柴的现实,真说出口还是有些窘迫。沢田纲吉不自觉摸摸鼻子,还没等到狱寺隼人回答,门口就传来很没好气的另一声。
“在那之前,沢田纲吉。”
因菲妮特披着湿淋淋的头发走进来。她只穿了一件浴袍,和上楼前一样光着脚——她连把身上擦干的耐心都没有,踩一步在地毯上留一个脚印。沢田纲吉见她径直往这儿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几乎贴在沙发背上。
“什、什么?”
因菲妮特在他面前站定,以质问仆从般理所当然的语气发问:“我的衣服呢?”
“……啊?”
他早把这事忘到脑后了。好在狱寺隼人反应快:“不是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套吗?”
“你说衣柜里那些?”
因菲妮特终于舍得分一点点注意力给他。但要狱寺隼人自己选,还不如不分。尽管他站起来比她高,仍有种被她从上到下鄙视了一番的错觉——可能也不是错觉。她说得实在很直接了。
“我要和我原来那件一样的。你们穿的破布我不感兴趣。”
破,布。
沢田纲吉感觉自己被空气噎住。卡塔尼亚分部把狱寺当贵宾招待,他和因菲妮特才沾了光。要是没猜错那一套衣服够他三个月工资了。和原本那条快烂成泥的礼裙相比,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说彭格列给她准备的高档套装是破布啊?
“少得寸进尺。”狱寺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赶紧换上,我还有事要问你。”
“不是说了吗?我不想穿。”
“……”
狱寺隼人深吸一口气。
“好。”
他微笑,反正问话也不靠衣服。
“你爱穿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