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吹海风的鱼

2、他的婚约者 一个月……

　　一个月……两个月……上海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冬天，阿梨仍是没能再见宋厌离，却遇到了传闻中的小桃，宋厌离的那个婚约者。

　　这天，极乐世界的客人赵先生邀请阿梨到一家新开的咖啡厅下午茶，离开时突然下起了大雨。几个女学生正巧在咖啡厅的房檐下躲雨，阿梨无意间听到她们聊天，才知道其中一个便是小桃。于是阿梨拒绝了赵先生送她回去的邀请，也跟着站在房檐下，观察了许久。

　　看着看着，阿梨便觉得心中越发苦涩，想来宋厌离喜欢的，应该是那样的女子。

　　小桃站在几个女学生中，穿着一样的蓝色袄子、黑色裙子，梳着一样的麻花辫，却很是突出。肤白胜雪、高挑纤细，浑身都是柔和的氛围，眼神中散发着明亮的光芒，一看便是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阿梨看了看补妆镜中，卷发和红唇也拯救不了的，自己那张疲惫又麻木的脸，上面现在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嫉妒，越发的自惭形秽。

　　雨越下越大，还打起了雷，天也逐渐暗了下来。阿梨见她们为难，便朝着那群女学生走了过去，将自己手中的伞递了过去，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说道：

　　“天快黑了，你们学生在外面太晚不安全。伞给你们，早点回去吧。”

　　几个学生看着她，神情都很意外。阿梨听到她们之间小声嘀咕起来，好像在打量自己的身份，甚至还听到她们说些什么不能拿自己的东西，很脏之类的。阿梨早已见惯了这种场景，可面对着小桃却难免还是觉得有些难受，她试图保持着体面，想着自己还不至于跟些年轻的学生计较。
　　只有小桃没有理会其他同学的闲言碎语，伸出手接过了阿梨的伞。

　　“那你呢？”小桃问。
　　“我正巧在等人，一会儿有人来接我。”
　　“那你方便留个地址吗？或是电话？伞有机会我还你。”
　　“不必了，一把伞而已，你们快回家吧。”

　　小桃这才谢过阿梨，撑着伞和同学们一起离开了。阿梨听到即使接过了她的伞，小桃的同学们依然很是介意，埋怨小桃怎么能和她这种人扯上关系，小桃为她辩解了几句，几个人便逐渐消失在了茫茫大雨中。

　　阿梨并不是真的在等人，请她下午茶的客人也很早就离开了。直到天全黑了，雨也没有变小的趋势，阿梨站在房檐下发呆了许久，最终还是踏入雨中。大雨激起的水汽，让人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看见远方的路上霓虹灯星星点点、朦朦胧胧。豆大的雨滴又急又快，一颗颗砸在阿梨的身上，有些痛，却也觉得爽快。仿佛这样，便能将宋厌离牵起的那些情绪全部冲刷掉，简直酣畅淋漓。

　　“哎呦我滴亲娘哎！你不是和赵先生去喝下午茶了吗？怎么这么晚回来还浇成了一只落汤鸡，姑奶奶你是要我亲命啊！外面的那些客人可都等着你呢，赶紧收拾收拾出来，啊！今天可是来了好些个难搞的大老板，有个太君还指名道姓的要见你呢！”

　　阿梨走回来花了些时间，这个时候极乐天堂已经开始营业了。陆老板四处找不到阿梨，也不好直接打电话问赵先生，急得团团转。好在没一会儿阿梨就自己回来了，他也就松了一口气，但看到阿梨狼狈的样子，又忍不住的一直唠叨。

　　阿梨早就习惯了陆老板老妈子一样的做派，皱了皱眉头就没再理他，只是有些在意他口中说的那个指名要见她的日本人。冬天的雨实在太冷了，她连续打了几个喷嚏。陆老板一见又急了，风风火火的喊后厨煮姜汤。

　　“啊你说田中太君，你也见过的呀，就是那个小胡子，之前来过几回。”

　　田中鼻子下面有一撮浓密的小胡子，陆老板将手指放在鼻子下面学着田中的样子。阿梨在里间洗澡根本看不见陆老板的样子，但也就顺着想起来了，这个田中确实是来过几回，还曾经邀请自己吃饭，但被她推脱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日本人，但是他们现在在上海这地界儿横着走，我也没办法。你一会儿呀，唱完歌，陪他稍微聊聊，少喝两杯，把这尊佛给送走就完事儿了。算我求求你好不好？早跟他说好了的，指定不能带你出了这极乐天堂的门去。”

　　阿梨洗了澡，一边描眉一边听陆老板啰嗦。陆老板虽然待自己好，此时又好像照顾自己情绪一样好说好商量，可实际上自己又哪里有拒绝的权利。如果自己现下拒绝了，陆老板指定当场翻脸，就算是把自己敲晕过去，也会把她按到那个田中面前。

　　所以她专心描眉，没再回应陆老板。陆老板见她不言语，明白这是答应了，便不再多费口舌回大厅招呼客人去了。

　　“太君您别急啊，这女人啊，梳妆打扮哪能不要些时间呢？如今又是招待您这样的贵客，那肯定更是要盛装打扮的！劳烦您再等等，再等等啊！”

　　田中在二楼上座看着大厅安静的空舞台，已经等得颇为不耐烦，身旁的女郎殷切的打着扇子也不能有所缓解。陆老板在一旁急得不行，时不时地掏出手帕擦一擦额角的汗，心里默念着姑奶奶快出来……姑奶奶快出来……

　　忽然极乐天堂金色大厅暗了下来，随之亮起来的是星星点点的暧昧灯光。舞台上飘起白色的烟雾，氤氲成了一片朦胧的幻境。低沉磁性但女人味十足的歌声在耳边响起，与悠扬的小提琴声形成了最美的和弦。阿梨终于收拾一新，轻点着舞步缓缓地来到了舞台上。伴随灵动的鼓声，四位红衣舞娘在她周围跳起了新排的伦巴，充满了自信、力量与魅惑，赚足了眼球。

　　“您瞧，这不来了嘛~”

　　陆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田中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口将杯中的酒喝掉了大半，贪婪地看着舞台上的阿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陆老板赶紧吩咐服务生给田中添酒，再多上些新鲜水果。他朝着阿梨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在大厅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在今天都不想见到的身影。

　　哎呦我滴娘哎，陆老板心想，这真是要自己亲命，宋厌离这尊大神不是都两个月没来了吗，之前请都请不来，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挑今天来。来就算了，怎么还马上就和阿梨眉来眼去上了！这阿梨也是够不争气的，突然就娇羞起来，明明刚才还一副魅惑众生的架势，一会儿怕不是人家勾勾手指就飘去了！

　　陆老板心里打鼓，不行，今天怎么都得让阿梨来田中这一趟，不然自己丢饭碗还好，万一哪天脑袋搬家可就惨了。反正这位宋将军也没明说非要阿梨来陪，自己就装傻不知道。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在阿梨刚唱完下来，就匆匆抓着她来了二楼。

　　“哟，田中先生，今天什么风竟然把您给吹来了？”

　　阿梨被陆老板拉着，不情不愿地坐在了田中的旁边。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微笑，看着眼前一身定制西装、金丝眼镜，却坐得笔直，一眼便能看出军人身份的田中，还有他旁边中分油头、笑容猥琐的汉奸翻译，说话就忍不住的阴阳怪气了起来。

　　陆老板听不下去，在后面偷偷掐了她一把，小声嘱托她说话注意一点，阿梨回头瞪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翻译自然是不会将阿梨不友好的语气讲给田中听，只是表达了阿梨对他的欢迎。田中满意地点了点头，拉起阿梨的手示意她坐得近些。阿梨看着田中挑了挑眉，假装自己听不懂，却被翻译用中文再三提醒，才不得不往前挪了挪。

　　“听闻阿梨小姐是奉天人？”

　　田中突然用中文问道，虽然带着日本口音，但竟然还算是流利。阿梨愣了一下，当看到翻译得意的笑容时，才知道刚才自己字里行间的不客气这位田中太君怕是全都听懂了。可他却没有发难，不晓得到底是绅士风度，还是看自己笑话。

　　翻译突然咳嗽了一声，阿梨晓得自己刚刚愣神太久，这才扯出一个看似甜美的微笑，说道：

　　“没想到田中先生还会说中文。如您所言，我确实是奉天人，但是很小的时候就为了讨生活来了上海，还是陆老板好心收留我。”

　　“奉天……乃至整个东北，帝国军人很快会重新在那里。将那些土匪赶出去，还会将中国的皇帝接过去，我们帝国的军人会保护你们，在那里重新建立一个中国人的伊甸园。如果阿梨小姐有意重新回到家乡，田中愿意……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