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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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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崇华宫内初相见-这人看起来怎么呆呆傻傻的?-如皇
千裳苑是九王姬上官如皇的居所,原是其已故母亲褚商嫣褚夫人的宫殿,据说千裳苑这个名字是当今大王上官参岑为表对夫人的深情厚意,在夫人去世后亲自所取。
由于夫人擅舞,舞姿翩跹,衣袂飘诀,犹如天上仙人,令人见之终身难忘,因此便采用白居易的《长恨歌》,诗中有这么几句“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是君王看不足、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杨贵妃擅霓裳羽衣舞,唐玄宗百看不厌,在杨贵妃死后,唐玄宗更是对其思念甚深,用杨贵妃与唐玄宗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来暗喻自己对褚夫人的深情。这便是千裳苑的由来。
如皇原本被困意席卷,一心只想倒头就睡,但躺在寝室的榻上心却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这些,她口中喃喃道“什么深情厚意,做给世人看的把戏罢了。虚情假意、无情无义、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才是你上官参岑的庐山真面目!”
紧接着她想到了给绿荷讲“反蘡之战”时,她那活泼可爱天真无邪的模样与自己的妹妹如出一辙,她心里更如烈火焚烧般疼痛难忍,苦不堪言,在榻上辗转几次后终是坐了起来。她无助的缩在榻的一角,开始茫然的环顾屋内。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母亲妹妹的死折磨的睡不着觉,而是自妹妹死后几乎夜夜如此,每个夜深人静的入眠之夜,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生死考验。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流泪来释放痛苦,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痛到不能再痛的时候,眼泪也会流尽,也会哭不出来。
寝室的伏案、茶几、桌子、梳妆台、书架、床榻等等在外人看来无一不彰显雍容华贵,但在如皇眼里却是俗不可耐,充满了铜臭气息,是用民脂民膏包裹的华丽外衣,更准确的说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她厌恶透了这里。
她就这样孤独的蜷缩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的机械的环顾着屋内每一处,直到天将明时才堪堪入睡。
而另一边的幽兰殿内,楚澧也是一夜未眠,但心境却与如皇截然不同,她是少女情窦初开后的辗转难眠,欣喜若狂。
当夜,她在侍女半夏的侍奉下沐浴完毕后,躺在榻上,脑海中控制不住的不断浮现出如皇的一颦一笑,她一边想着一边情不自禁的发出了痴痴地低笑声。这笑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待她意识到后,虽然面前空无一人,但还是害羞的在榻上来回的翻滚了几次,并心虚的半抬着上半身偷偷朝门口方向瞄了瞄,发现并未惊动门外守夜的婢女,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没了笑声,但嘴角的弧度并未有丝毫改变,依然高高的向上悬挂着,并且脸颊越来越发烫,一片红晕悄无声息的爬了上去,紧接着她还想起了如皇对着青毛节吟诵的那首诗“水中仙子并红腮,一点芳心两处开。想是鸳鸯头白死,双魂化作好花来。”楚澧一边想着一边吟出了声音。她口中喃喃道“青毛节的花语是忠贞不渝的爱情以及对恋人的浓浓爱意……等等,什么?”想到这里她猛地惊坐起来。
心中暗暗思忖到“对恋人的浓浓爱意!!!难道她……她有喜欢的人了???难道偷溜出宫是……是为了私会恋人???”想到这里楚澧感到一丝怅然若失,嘴角的弧度也早已消失不见,她口中喃喃道“究竟是你无意识的对着青毛节吟诵?还是……还是刻意为之?”随即她下意识的握紧了双手,但转瞬之间她便使劲儿的摇着头,把这种危险的想法从自己大脑中甩了出去,她苦笑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情绪会被对方的一举一动牵引,而你还心甘情愿被对方牵制,丝毫不想挣脱。怪不得爹爹常说喜欢一个人会变傻,原来竟是真的!”
心情平复之后,楚澧又躺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但如皇的那个转身抬眸又一路畅通无阻的跑进了自己脑海,任她想尽办法都挥之不去,楚澧被这甜蜜的负担弄的睡意全无,她无奈的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到“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随即又发出一声低笑。
她想着‘看来今夜注定是无眠之夜了’,于是来到伏案前,用笔画下了如皇的那个转身抬眸,画得可谓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画毕后,她在画的右上角题了几句诗词“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俏兮”。随后便是痴痴凝望着那幅画,不知想到什么,不时的傻笑,就这样直至天亮。
辰时八刻,贴身侍女青黛步履匆匆的走进了如皇的寝室,只见伏案上的香炉内安神香已燃尽,没了晚上的烟气缭绕,竟莫名觉得多了一丝清冷之气,少了一丝人气,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梳妆台上的镜子还是一如往常的倒扣着,所有服侍如皇的婢女太监都知道那是禁忌,万不可把镜子掀起来,否则九王姬的雷霆之怒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至于镜子为什么要倒扣着除了青黛和自小把自己养大的常嬷嬷知晓外,其余人等一概不知。青黛走到如皇的榻前,拉开了极具皇家富贵的深红色帷幔,看到了凌乱不堪的床榻以及脸色明显苍白的九王姬,她知道如皇昨夜定是又没有睡好。
原本此时内心已万分焦急的她,看到这种状况竟不由自主的心疼起如皇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半蹲下身子,凑到如皇耳边,轻声唤了句“王姬,该起床了,你今日要到崇华宫给大王王后请安。”
如皇闻言,虽然内心万般贪恋床榻,想再多睡一会儿,但还是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的轻声问到“为何要我一个王姬去请安?妃子们去给厍雅栩请安不就行了?还有为何上官参岑也在?宫中是有何要事发生?”她一边询问着一边慢慢起身。
如皇口中的厍雅栩是当今王后的名讳,王后厍氏是厍侯厍喻宸之女,当年在反蘡之战中如皇的外祖父褚伯侯褚锡瀚立下赫赫战功,母亲褚氏又颇受上官参岑的宠爱,这些都威胁到了厍侯父女的地位,而厍侯又是个极重权势之人,所以如皇怀疑当年母亲遭受凌迟极刑致死以及外祖父受到牵连从侯位降到伯位,这些都与厍侯父女脱不了关系,因此对他们极为痛恨,经常直呼其名。然直呼大王王后名讳被视为大不敬,也只有如皇一人敢如此称呼而已。
青黛闻言急忙制止道“王姬切不可直呼大王王后名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捂住了如皇的嘴巴)当心……”还未说完,就被如皇打断了,只听她说到“当心?当心什么?无非就是挨一顿板子或者被禁足罢了,我都习以为常了,你不用担心,说说吧,宫中发生了什么要事?”
“奴听说昨日宫中新纳了两位夫人,一位是楚国公之女楚澧,赐居幽兰殿,另一位……另一位是……是……”看到青黛说到这里一副满脸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如皇回应到“让我来猜猜另一位是什么人,能把我们青黛为难成这个样子,没猜错的话,另一位应该是上官侯之女上官可伊,我的亲堂姐对吗?”
青黛闻言默默的点点头,不再多言,这时只听得如皇冷哼一声说到“好一对叔侄情深啊!看来今天好戏要开锣了,我要好好配合演完这出戏啊!”言毕,欲往门外走去。
青黛见状急忙拉住她说到“王姬,您还未梳洗,待奴给您梳洗完毕后在去吧,反正……反正您已经起晚了,也不差再晚这一会儿了。”
如皇闻言停住脚步,转身拉住青黛的手,用极具挑逗的动作摸了又摸,然后色眯眯的盯着她开口说到“哎呀,青黛啊,我觉得如此甚好,这个样子才符合我蠢笨不堪,拈花惹草,不学无术的对他人没有任何威胁的人设啊,你觉得呢?”说完慢慢凑近她的手背想要亲吻一下。
青黛见状吓得急忙缩回了手,满脸通红的说到“奴……奴明白了,奴恭……恭送王姬!”此时,如皇摸着她的脑袋温声细语的说到“青黛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这个样子只为苟且偷生罢了,你要慢慢习惯啊”言罢,出门离开了。
崇华宫内金碧辉煌,富丽堂皇,足以彰显主人身份的尊贵。大殿正中央一把金黄色的大座椅和旁边一把小座椅依次坐着大王和王后,通过椅子的大小也可以很清晰的分辨权力地位的高低。大殿两侧坐着各宫的夫人,嫔妃,世妇,御妻以及太子,公子,王姬们。
按照历朝历代承袭的后宫制度,天子有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夫人主管后宫礼仪。
将近巳时,如皇才蜗行牛步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来到崇华宫大殿内,一眼便看到了大殿中央正襟危坐的上官参岑和旁边趾高气昂的厍雅栩。在如皇看来,厍雅栩此人头脑简单,骄傲自大,刚愎自用,极易掌控,完全不似其父厍喻宸老谋深算,老奸巨猾,城府深不可测。很多事情,厍雅栩这颗棋子还是好用至极的。
看到如此模样来崇华宫请安的如皇,上官参岑顿时怒火中烧,他横眉怒目的呵斥道“你个不守规矩的东西,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你说你是不是昨晚又偷溜出宫去寻花问柳了?”
如皇闻言随即故意作出一副双眼无神,哈欠不断无精打采的模样,开口说到“我说‘予一人’啊,既然你已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问呢?还有啊,莫不是你晚上也沉浸在温柔乡同我一样还没有清醒?要不然怎么一大早上的就骂自己呢?我若是‘东西’,那你是什么啊?”说完仰头哈哈大笑。
“予一人”是大王上官参岑的自称,天下万物尽给予一人,归属一人,这个称呼充分体现了封建集权制度在那个时代的鼎盛。由于母亲妹妹的死与上官参岑亦有关,因此如皇与他的关系势如水火,她从不叫他父王,经常称呼他为“予一人”、大王或者干脆直呼其名上官参岑。
上官参岑也同如皇一样,天生一副魅骨相,再加上清冷孤傲的外表,给人一种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感觉,颇具帝王之气。他此时闻言更加怒不可遏,周遭温度瞬时冷了下来,大殿内除如皇外,都战战兢兢,生怕惹祸上身,紧接着只见他狠狠的一拍座椅,大喝道“放肆!”
众人见状皆不约而同的跪了下来,异口同声的说到“大王息怒!”唯如皇依旧维持原状在大殿中央席地而坐,神态自若,没有半分恐惧,因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虽是跪着,但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上官可伊想的是堂妹这个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放浪形骸,风流不羁,不学无术,给人一种不成气候的感觉,但实则是心机深重,韬光养晦,静待时机。而且她心细如发,观人于微,他人都疏忽的细枝末节的事情,随时都可能被她利用来大做文章,被她盯上非死即伤,现下不知她意欲何为,得小心应对。
厍后则洋洋得意,心中想的是小贱人看你平日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的样子,今日可是你自己找死,这般得罪大王,有你好受的。待会本宫可得好好的做一名贤后,好好的推波助澜一番。
楚澧从最初见到如皇进殿时的惊喜到后面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她的心情是起伏不定,现在更是关心则乱,她无暇细细思考这诸多事情的关联,一心只想着这个昨晚她偷窥的人,暗恋的人,不要出事情才好。她微不可察的握紧了拳头,聚精会神的盯着上官父女二人,想要知道接下来的事态会如何发展?是否会对这个她在意的人不利。
上官参岑见众人都胆战心惊的跪在了地上,立刻回嗔作喜,语气温柔的说到“大家都平身吧!”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如皇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因为她深知上官参岑的为人,他为人虚伪,沽名钓誉,任何有损他贤德之名仁义之名的事情,他都不会让它发生。因此,他看到众人的恐惧必定会安抚一番,来显示自己的赏罚分明!
紧接着只见他继续说到“来人!九王姬上官如皇,不敬父王,不守礼仪,目无法纪,给‘予一人’打一百大板。”
楚澧闻言,虽忧心忡忡却也不敢贸然劝谏。一是她深知自己此次入宫,名为夫人,实为质子。她不过是大王用来制衡楚家的一枚棋子,此时若劝谏,难免不会惹大王猜疑双楚(褚)暗中结盟,这可是帝王的大忌。其二她不了解大王的脾气秉性,贸然劝谏若是适得其反,岂非让如皇更加受罪。因此,她努力克制自己,继续观察,静待时机救人。
厍后闻言心中暗喜,心道“机会来了”,于是她开口附和到“大王英明,此举可以儆效尤,告诫宫中众人不可恃宠而骄,这样臣妾日后管理起后宫也就方便多了,臣妾在此多谢大王替臣妾扫清障碍!”言毕,深深行了一礼。
上官参岑见状,温声细语的说到“王后快免礼平身,你我夫妻不必如此多礼,疼你爱你帮你,不紧是我作为大王的责任,更是我作为夫君的责任!”言罢,柔情似水的看着她,并深情的握住了她的双手。
上官可伊看到这刺眼的一幕,急忙闭上了双眼,虽然心中隐隐作痛,但是她已然明白,这是大王王后给大家演的一场戏,目的是既惩罚了如皇又不失了贤德之名。只是,如皇可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岂会乖乖就范,她内心盼望着如皇能打压一下王后,替自己解一解这满腹的醋味,毕竟大王都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其余众人则对现在的情况漠然视之,她们与如皇既无恩也无怨,犯不上为她冒犯君威,乖乖看戏就好。
这时只见厍后对闻言入殿的两侍卫说到“你们听到了吗?一定要好好的打,好让我们的王姬迷途知返,也让众人引以为戒!”
“是,王后!”两侍卫异口同声的回应到。二人把如皇轻松的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同时用力按压她的肩膀,想让她跪下来接受惩罚,但如皇奋力挣扎,就是不跪,眼看着就要把力气用尽了,她灵机一动,怒喊到“‘予一人’,我这双膝跪天跪地就是不跪你,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怎么今天想逼我就范?我告诉你,我宁死不从!”
上官参岑闻言,脸上闪过一抹阴鸷,随即他冷冷的说到“既如此,那‘予一人’便顺了你的意。”然后他对着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立马会意,狠狠将如皇推倒在地,几乎同时,板子也重重的落在如皇背上,她先是觉得后背发烫然后疼痛感一点一点渐渐加重,渐渐分明,没等痛感彻底释放出来,第二板,第三板,第四板……已经依次挥落而下。
如皇被打的疼痛不堪,衣服开裂露出雪白的肌肤,一道道伤口清晰的布满背部,鲜血肆意的从伤口处汨汨流淌,浸透了衣衫。她痛苦的蜷缩成一团,紧闭双唇,不发出半点呻吟声,但汗珠已从额头缓缓的滑落至鬓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如皇本想如往常一般,趁侍卫不备,转过身体,与其迎面相对,面对这张关乎国祚气运的脸,任何人都紧张异常,不敢触碰。这样她既能逃脱惩罚,又可以陪上官参岑演完这场戏,使其完美落幕,真真是两全其美。
就在她这般想着转过身的时候,一场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敏捷的身影飞跃到自己身旁,作出环抱姿势想将自己护在怀中,自己好巧不巧的撞在了人家怀里,鼻子被撞的生疼,脑袋也有些发晕,缓了片刻后,如皇慢慢抬起了头。
她被眼前之人的容貌震惊了,眼前之人可谓是‘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铅华不御,漫道有巫山洛浦。’额头正中央的一颗美人痣,更衬托出其端庄优雅,落落大方,真真有大家闺秀之风姿。
眼前之人的年纪与自己相仿约莫有十六七岁,此时只见她满是紧张的注视关心着自己,如皇鬼使神差的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让她安心,自己无大碍。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自身安危,为自己挺身而出,一股暖流从眼底漫延至了心头。让如皇第一次感觉到了世间的温暖。
但同时,面对这个猝不及防的意外,如皇大脑一片空白,一时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不连累对方,就在自己焦急无奈之际,只见对方冲自己莞尔一笑,继而略微转身从容不迫的对着上官参岑和厍雅栩说到“大王是明君更是慈父,王后更是心地善良母仪天下,这些都是天下百姓尽人皆知,口耳相传的,今日可否看在妾身封夫人的薄面上,免了对九王姬的惩罚,以彰显大王王后的仁德”言毕,俯首行礼,等待恳求被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