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
夜里修长的影子跟着他，时长时短。天上没有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不远处一闪一闪的电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罢工，那是早早关了门的小卖铺。小卖部旁边是一个棋牌室，门口蓝色的棚子下睡着一只野猫。
出了那个不起眼的门，就是一条直路。就是两边种了不知名的树，路的尽头有了一辆没有轮子的车，而对面是一个小修车铺。修车的老大爷白天会和对街卖水果的先生一起下棋。
走到这条街的尽头，才算得上是繁华，才有整齐亮着的路灯。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夏天的闷热肆意的笼罩在这里，进了那条街后就好了一些。非年非节来逛街的也不算少，各家门店开着门，走到门口就有一股凉气。
走得差不多，拐进一家小店。店里的左右两面墙都挂着没拆封的数据线和耳机，中间闪着灯牌的红字十分醒目“修手机。”
老板正在打电话。
顾辞站在门口，等他挂了电话才进店。
店长是寸头，是受伤退下来的兵。看上去三十多岁，身体很硬朗。店面不大，有点闷，只有一个摇头的大电扇吹着风。
顾辞把手机拿出来，店长看了眼，拿着研究了起来。“熊叔叔，这个能修吗？”顾辞问。
“你这手机也用的挺久了，干脆直接换一个算了。”店长摇摇头，又摸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那就换吧……”顾辞想说换个二手的，能用就行。
“行。”老板把箱子里的一部新手机拿出来，把原先那个坏掉的手机卡装上。“你添两百块钱吧。”
顾辞没说话，看了看他。
这……虽然没怎么消费过，但能十分肯定，绝对不止这200。
“这是我自己装着玩的。功能还算全，不能用，你找我，我免费给你修。”老板把新手机装好，开始研究起他的旧手机。
老板笑笑，把烟点上“我刚好缺个零件，就从你这拿了……不对，现在这是我的了。”
老板姓熊，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是狙击手，受伤后想过一直留在炊事班，但那天老战友去世的时候把妻儿托给他照顾。
部队里的日子不知道怎么形容。
热血，自豪，辛苦。
几个连都有认识的人，但平时都碰不上面。熊老板个子高，跟他一起入考核的几个兄弟后来也都零零散散的被分到了别的地方，一圈下来只有他和顾盛在一个班。
顾盛不像熊老板，熊老板是因为喜欢枪才去做狙击手。顾盛的靶子比熊老板准多了……
熊老板比顾盛壮多了，一个班他俩关系最铁。
部队里的每一天都令人期待，期待每一天清晨升起的红旗，期待盛世更加繁荣。
他们是活神仙，但是不会长生不老。
每场大任务结束后，炊事班都会给他们开荤。人都活着是庆功宴，受了伤是营养餐，牺牲了就是丧宴。
那个时候，多多少少都是要喝两杯酒，临走再看看国旗杆。
记得有一次，熊老板喝大了，那个时候是他们出任务伤亡最重的一次。
熊老板追逃犯落了单，跟人家赤手空拳的对打，对方耍阴招肩膀和脚伤的最重，后来是顾盛去救的他。回去后，非要拉着顾盛在旗杆下拜把子。
熊老板“来来来，你过来，就你这小子聪明！你都不知道，今天就差那么一点，我就交代在那儿了。”说着还抹了一把眼泪。“你这兄弟，我这辈子是交定了。”
顾盛扶着他，想把他带回去“不早都是兄弟了嘛。你看看你，脚上还有伤呢就瞎跑。”
后来他们拜把子的热情是被班长叫回去睡觉了。
再后来就是十几年前，他们追的那个毒贩子还卖过人口，有几个妇女还有几个刚出世没多久的小孩被当作人质。
他们受命令潜伏在附近的树林里，被毒贩头子发现了。
他们在四处潜伏着，靠前的就是熊老板和顾盛，顾盛那时候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口袋里是最近寄来妻子和儿女的照片。
那时候他的小女儿刚刚出世，最看不得的就是小孩儿受委屈。毒贩头子跟他们谈条件时生生弄死了三个孩子，两个女人也跟着疯了。
那次的命令下的很迟，倍镜瞄准那个人渣的脑袋，但是他不能扣板机，他不能违反军令。
好在后来心抖手不抖，默契的配合下罪人原地就法，毒品也全部被缉获。
但过程中都受了伤，稍作休整就准备回去了。他们都见不得孩子受委屈，顾盛说再去楼里看看，熊老板说帮队友处理好伤口就跟过去。顾盛跑在最前面，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然而等着他们是一个烟雾弹和一场爆炸。
他们忍着等到烟雾散去后的指令，把顾盛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面目全非，怀里还抱着一个死去的婴儿。
夏天的雨来的也快，走的也快。他们来的时候刚下过雨，现在已经是晴空万里。
部队的医院再转到市里的，那一晚上的庆功宴谁都没喝酒，但杯子都是满的。
他们被连长赶着坐在位子上，就像刚来时几个刺头那样不服气的吃饭。
但是他伤的真的太重了，大面积的炸伤，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那个没人心的毒贩子讲义气了。
第二天清晨，顾盛一身军装，盖着红旗笔直的躺在那儿。
他的爱人得知他受伤以后连夜赶了过来。他们都见过这位女士，每次来探望她丈夫的时候，一个班十个人，就会有十份礼物。有时候里面是围巾手套，有时候是拖鞋棉袜，他们的儿子女儿满月的时候，一个排，人手一个红鸡蛋。
一个排的人都认得她。她每次来的时候，快乐和幸福都是写在脸上的。
这次她的发型凌乱，衣服上还有些灰尘。她看着丈夫的脸，她心里有一万句委屈。
那时候熊老板还在市里养伤，因为没进楼所以受伤面积小些，活了下来。
再后来熊老板伤好了退了伍，临走的时候百感交集的站在旗杆下，红旗迎风飘扬。
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想去找顾盛的家人，熊老板没有结婚，没有兄弟姐妹，也早早没了爹娘。
他想着拿着积蓄开个店，帮帮兄弟的妻子儿女。
但是一直没找到他们。
这座城市不是顾辞的老家，现在住的是他姑父买的房子。
顾盛的夫人叫黎若晴，长子叫顾辞，女儿叫顾昭。
熊老板认得顾辞，顾昭。但退下来以后再也没见过黎若晴。
顾辞只知道是父亲的战友，但不管是谁他都不愿意受人家情。
“谢谢叔叔。”顾辞出了店没有直接回家，找的另外一家手机店问了熊老板给他的那部新手机的价钱。
新手机是真的不便宜。
酒吧服务生一个月1000块，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请假。
顾昭还要学费，姑姑那是只负责顾辞的学费。还不包括书本费，资料费，杂七杂八的钱。平时生活费三百一个月，顾昭在学校吃一个学期四百多。
水电要在姑母控制下花费。
顾辞今年十六，正规一点的店都不招童工。
他还要上学，高中课紧，晚上还不能开灯。家离学校很远，他要赶最早的一班公交车，晚上有时候能搭着同事的车回来，有时候就一个人走回来。
顾辞打工的那家酒吧刚好可以到顾昭学校，所以每天顾昭都在门卫室等他，跟他一起回家。
顾昭有时候在那一坐就是一点，在门卫室把作业写完，就坐在门口等。
“顾辞。”熊老板把他从街角那家店叫出来。
“叔。”顾辞说。
“走，送你回家，别留小姑娘一个人在家，大晚上的。”熊老板跟那家店老板打了招呼“走了。”
回去的时候人少了许多，开学一个多星期了。
“钱你不用还了，以后等我老了，逢年过节记得来看我一眼就行了。”熊老板说。
顾辞听到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钱肯定是会还的，只要有了，立马就会还。熊老板没再说什么，到楼下他就回去了。什么也没交代。孩子有自尊，但也只是个孩子。
顾辞知道该怎么做，他有能力。
霓虹灯在街头就歇了脚。只剩下亢奋的几条彩色灯管在夜里一闪一闪。
“哥哥。”顾昭听到门口的动静，跑去开门。刚到门口的时候门就已经开了。
“你怎么还不睡啊？”顾辞说“明天哥哥会去接你，你把东西收拾好就行了。”
顾昭说“哥哥，我能不能不去比赛？”赢了没有奖金，不去也不会有惩罚。哥哥没有时间陪我，我可以在台下看着别人比赛啊。
“小昭，参赛名单是根据成绩排出来的”顾辞说“有那个能力，就去试试吧。”如果你真的是不喜欢竞赛，我肯定不会让你去。
“我可以让同学带我回来呀。”顾昭说。
“可是你有我呀。哥哥可以接你回来，我们为什么还要去麻烦别人的爸爸妈妈呢？”顾辞知道她其实人缘并不好，哪里有同学愿意跟她玩儿。
看破不说破嘛。
“我知道了。哥哥晚安。”顾昭说完就回了房间。
顾辞看着她把卧室的灯关了，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家里有两个电风扇，一个在顾昭那，一个在客厅。
每次顾昭说把客厅的电风扇挪到顾辞房间，他都说：开窗通风才好，风扇吹的冷死了，费电还容易感冒。像顾昭这样的小孩子火气大，容易热，才需要电风扇。
其实就算出去睡也没有什么风，他是怕贪风浪费电。
新手机很好用，反应很快。微信里有一个好友申请，昵称叫“木藤，”头像是八个在国旗下站军姿的军人，他们中间多了俩个空。
那时应该是正午，太阳老高了，头像那个圈儿刚刚好上面卡着红旗上的蓝天，下边圈着八个人的影子。
顾辞点了通过，就返回准备记一下顾昭老师发的注意事项。
临晚的时候，一个同学发来的微信号，他说“纪安让你加他。”
纪安的昵称就是一个“安”字，头像是只白猫。白猫很小，应该没几个月。白猫爬在穿黑色裤子的腿上睡着。
【对方已通过好友申请，可以开始聊天。】
顾辞的头像是顾昭坐在蛋糕后的照片，那时候是顾昭十岁生日，顾辞给她买了一个草莓的小蛋糕。蛋糕是正方形的，十根蜡烛放上去怎么看都有点勉强，所以换了数字蜡烛。
顾昭喜欢吃甜的，其实顾辞比她还要喜欢。
照片里小女孩鼻子上被摸了奶油，她穿的那件裙子也是顾辞新给她买的，还有她头上的蝴蝶结。
过生日嘛，十岁生日本来应该大办的。
顾辞的昵称就叫顾辞，这名字本来就挺像昵称的。顾盛说：“辞字拆开是一个舌一个辛，说明以后有人念，有人想。”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刚刚申请到的好友已经发消息问候了：
安：还没睡？
顾辞：没有，手机刚修好。
安：哦。
顾辞：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安：嗯。
顾辞：晚安。
安：嗯，晚安。
纪安在聊天的时候喜欢结尾，哪怕这段聊天已经结束了都会发一个“嗯。”
顾辞就不一样，他只管接受到信息就好，不论自己或者对方。
不过如果要终止话题，下线之前肯定会告诉你他要去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