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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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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有二分法,邹潮北的前半生与后半生该有多迥然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小北,你嫂子快生了,我得去医院陪床,今晚的生意就靠你一个人张罗了!”
电话那头尤毅粗犷的大嗓门从手机的听筒传送过来,邹潮北下意识的把头偏开了一些。
“放心去吧,哥,店里有我呢!”
邹潮北一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脚踩着人字拖,嘴里打着哈欠朝浴室走去。
“兄弟,够意思,等你嫂子生了,哥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等着!”说完嘴角扯了一个笑,顺手掐断了电话。
镜子前的人,明明已经三十岁了,满脸的沧桑感,每每来店里的小朋友都会喊他一声大叔。但尤毅总是管他叫小北,一切就像刚认识那样熟稔。
邹潮北入狱一年来,一直以来住的都是单间,突然有一天这间房来了一个彪形大汉,大汉看着文弱的男人,视线里满是打量,邹潮北独来独往惯了,也懒得搭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相处了小半个月,邹潮北才知道彪形大汉的名字叫尤毅,是犯了杀人罪进来的。
房间里的床位一东一西,邹潮北和尤毅各自安静的坐在床上,前者手里拿着一本书。
画面出现在尤毅眼里,格外刺眼,他一糙汉,初中文化水平,就连邹潮北手里书名是繁体字都不认识,所以这会从心里认知角度出发,他认为邹潮北是在装斯文。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尤毅盯着邹潮北看了半晌,从心底里佩服他的定力,保持一个姿势看书,看了那么久也没有换,真乃神人也。
他只能看到邹潮北的侧面,下颌线明显,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用他们家乡话来说就是俊。
尤毅入狱前是个话唠,入狱后沉寂了一段时日,如今再和邹潮北这个闷葫芦住一间,真把他憋坏了。
他打了几声干咳,余光瞥见邹潮北动了动身,小心翼翼的找话头,试图和室友来一场深夜长谈。
“那个……来了这个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尤毅,是犯了杀人罪进来了,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直到出狱。”
尤毅像机关枪一样喷射了一段话,邹潮北不为所动,气氛一时冷却,尤毅多少有些热脸贴冷屁股了,难为情的调整了坐姿,扁嘴的靠了靠墙。
这会的邹潮北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近,显然对尤毅的主动是好置若罔闻。
正当尤毅放弃沟通,打算补觉时,清冷的声音传来:“邹潮北!”
邹潮北说完也侧身躺下,那本《在细雨中呼喊》被他塞到了枕头下。
这是他作为一个文科生最后的坚持。
他知道尤毅,同样尤毅也知道他,彼此作为“室友”,尤毅只想好好的和新室友打招呼,给他留下好印象,彰显他的人格魅力,掩盖他杀人未遂的凶狠。
两人一块吃饭,一块放风,一块睡觉,尤毅发现邹潮北从来没有家属探监,虽然他也没有。
自己无父无母,被家里亲戚逼急了才动手,触犯了法律,罪不容赦。可邹潮北风华正茂的年纪,锒铛入狱又是为什么?这个想法一直潜藏在尤毅心里,无法宣之于口。
邹潮北的内心毫无波澜,入狱至今已有一年多,他已经习惯了独处,外界怎样变化,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刚入狱那会,他知道风雨过后总会见彩虹,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人生难免起起落落,但只要挺过这六年,他邹潮北又会是一条好汉。
在骆城监狱里发生的暴动,让他彻底离开了那个伤心地,转到了森川市,没了监狱里不三不四的欺凌,没有人会去在乎他,而他也像转学生一样,不求瞩目,但求安稳。
在刑期尾声的某段时间里,邹潮北主动讲起了自己润色过的故事,解答了尤毅心里的疑惑,这让尤毅心中大哥的情怀升华,看着邹潮北云淡风轻的吐露心声,他也大义凛然的搂着兄弟的肩膀:“以后,跟哥混,哥罩着你!咱兄弟俩一起闯出一片天来!”
尤毅的一句话,让邹潮北的心泛起了涟漪,暂时不论真假,尤毅的话多少暖了他不止一星半点的寒心。
那一晚,邹潮北看着笑的很洒脱的尤毅,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发胀,入狱后,他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当然也不会有人愿意与他一个犯了“猥亵”罪的人来往。
尤毅的一句话,让邹潮北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混到了今天。邹潮北见证了尤毅事业,爱情,婚姻的全过程,如今尤毅家庭幸福美满,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帮忙呢?
镜子里的人也到了而立之年,二十四岁走上岗位那会儿的神采奕奕早就烟消云散了,星光落了幕,眼睛蒙了尘,他彻底沦为兢兢业业的打工人。
千帆过尽,宠辱偕忘。
简单的洗漱过后,邹潮北重新躺回床上,靠着枕头,手里捧着一本《红与黑》。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即使不看,床头柜也会摆着。物质世界的麻木不仁,让邹潮北在书中得到解放,只是有过的经历让他早早背上鸵鸟的印记,看待事物过于悲观,觉得世间美好与他格格不入。
肚子的抗议声越来越大,先前点的外卖还没到,这让邹潮北有点不耐烦,书也有点看不进去。
如果说二十一世纪最大的酷刑是什么?邹潮北一定认为是饿肚子,饭菜的香味让他忘了发脾气,说实话,邹潮北所受的良好教育也没有让他为难服务行业人员,因为他本身也从事这一行,得将心比心。
尤毅不止一次的说过他:“三十好几人了,对象也不找一个,天天吃外卖,日子过得有今天,没明天。”他知道邹潮北心里的顾虑,但也不好说过头,每次来邹潮北出租屋,看见一番乱象,他总得说点什么?彰显大哥的身份。
邹潮北在大学那会就确定了自己的性向,再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从心底里否认自己,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和一个犯“猥亵”罪的人过一生,同样也没有一个男人容忍自己的对象“猥亵”过别的男人。
至少邹潮北做不到,他共情的以偏概全,别人也做不到。
在风卷残云中解决了午饭,期间尤毅来了电话,交代了平台四点送菜,让他早些过去清点,他囫囵吞枣的应着声。
森川市是有名的避暑之都,这会正值夏季,游客众多,尤毅的烧烤店就在距离一处名胜古迹两条街的位置,是森川市老城区的黄金地段。
生意火爆,收入可观,这也是尤毅宁愿让邹潮北入股一块干,也不愿歇业回家宠妻教子的原因。
邹潮北临出门前,刮了刮胡子,短裤,短袖,拖鞋是他雷打不动的穿搭,。只是今天下楼时,他薅了一把头发,觉得心烦意乱。
这个想法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他就出现在了单元楼斜对面王大爷的手工理发店。
剪短烦恼丝,一身干净利落的寸头,省去了他很多麻烦事。
大长腿跨上自行车,很快就消失在出租楼下,骑了一段时间,邹潮北还是花了十元钱买了一顶廉价的棒球帽。
太阳虽晒,但有风徐徐吹拂,倒还算凉爽,可能头发短的原因,他觉得头顶发热,头也有些晕乎乎,最后在一家路边老店随手挑了帽子,继续往店里赶。
邹潮北的模样在普通人眼里算好的,大学那会眉清目秀,妥妥的文学气质加持,整个人更显儒雅,时常被室友调侃就是招桃花的命。
在社会低层摸爬滚打了一年多,白皙清秀的样貌不似当年稚嫩,反而多了些许沧桑,用尤毅的话说,“就是富有男人味!”
风从耳边擦过,影子在阳光下变得扭曲,邹潮北的心也在不耐烦的跳着。
费事剪了头,这会却被堵在路上,平台已经把菜品送来了,催了他好几回,他也只能请求那边再等等,自己还在拼命的赶。
红灯还没跳,一辆迈巴赫s680停在了邹潮北破自行车旁,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闻了一股奢华的尾气,跳了绿灯。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有钱的家庭一个赛一个有钱。
邹潮北对车不是很懂,反而是尤毅一直想买,逮着他一块看,所以今天的迈巴赫s680算是让他眼前一亮,不过也就一瞬。
对于他的职业来说,自行车和电瓶车才是他的首选。
到店里时已经四点四十五了,送菜的小哥有点不耐烦,也想借着邹潮北迟到发一发心里的怒气,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邹潮北赔着笑脸验收,又给送菜小哥做了一杯冷饮,这才化险为夷。
他给电瓶车冲着电,又把自行车摆好,才搬着菜进了后厨。
在蓄水池里埋头一干就是三个小时,一切收拾妥当后,直起的腰明显的叫了一下,邹潮北扶着腰自嘲:“看来真的老了!”
“北哥这哪算老啊,妥妥的小鲜肉一枚啊!”
说话的是烧烤店的员工彭家野,他是尤毅老婆的家乡人,当初孤苦无依,幸亏碰上了梅云,才有了安身之地。邹潮北比他早来几个月,年纪也稍长一些,所以彭家野一直管他叫北哥。
“小鲜肉不敢当,老腊肉倒是可以试试。”邹潮北扯了扯嘴角,笑得人畜无害。
彭家野对邹潮北的第一印象很好,他一个小地方来的,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脸,虽然身上充斥着油烟味,可也无法阻挡邹潮北散发出来的男人味。
他心里的小九九,邹潮北自然不知道。彭家野一边穿戴围裙,一边盯着邹潮北看。
“尤毅怎么没说你会过来,早知道我就不那么赶了。”
邹潮北并没有注意彭家野看他的眼神,反而自顾自的一边摆盘一边说。
“哦……是我主动要求加班的,怕北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彭家野努了努嘴,笑得春风荡漾,也凑到邹潮北身边,一块帮着摆盘,不时的挨着人,肢体动作做得既随意又刻意。
作者有话说:
活着也是一门艺术,要看怎么活才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