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心之鸶[方思明同人]》墨延莘XIN

10、番外 芜州往事（二）

　　百福具臻，你以后，便叫臻吧……

　　七岁的郑氏带着四岁的弟弟郑晓豫跟着南下的饥民一同逃进芜州。

　　芜州像是一片安宁的净土，不会出现突然冲进宅中的那一大群官兵，官兵是郑氏的噩梦，她总是时常想到，时常胆战心惊。

　　郑氏跟郑晓豫躲在城郊的破庙里，里面还住着其他的逃难饥民、乞丐等一大群无家可归的人。

　　这些人见她一个人带着弟弟，孤苦无依，但凡能找到一些吃食，总会省下点给她们。

　　到后来，郑氏便跟着饥民白天一起进到芜州城里，城里有一些善心人，会支起施粥的摊子，备给饥民。

　　郑氏只要见到城中有施粥，便抢着冲在前面，为了能多盛一碗粥，带回去给弟弟吃。

　　城郊的破庙经常漏雨，夏日蝇虫飞舞，冬日寒冷彻骨。

　　她曾忍着惧怕跟恶心，偷摸着去不远的乱坟岗子翻那些死人身上的衣服，有些衣服拿回来一看很新，她拿去河边冲洗一下，晒干以后，给她的弟弟裹上。

　　她的弟弟很瘦弱，病怏怏的。因为一年多的奔波，弟弟更瘦了。而且不知怎的，脸色变得日渐蜡黄，到后来，粥也喝不进去了。一同的乞丐告诉她，弟弟这是饿狠了，只要能吃到上好的饭菜，就会慢慢好起来。

　　于是郑氏不再去大善人门口等着施粥，她早早的跑到酒馆的后门候着，一直等到晚上，才看见有人出来倒菜。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这句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在芜州城外聚集着那么些饿死冻死的饥民，可这酒楼里每晚倒掉的珍馐却能喂饱一大群饥民。

　　郑氏偷偷躲在墙角，等倒菜的人走了，跑上前去翻桶里比较完好的饭菜。

　　她很害怕被发现，总是翻一阵儿就抬头四处观望。

　　可是她还是被发现了。

　　一看见倒菜的人出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桶里拿出两块立马放进带来的破碗，提腿就跑。

　　倒菜的人拎着棍子就来追她。

　　郑氏饿了一天了，跑的一点也不快，她暗恼这倒菜的为何就死追不放，而她的体力有限，跑着跑着就摔倒了。

　　摔倒的时候，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破碗，碗里盛着她刚刚从那堆饭菜里，找到的完好的两大块肘子肉。

　　倒菜的人见她摔倒，拿着棍子就挥了下去。

　　拳脚伴着棍子一起落了下来，冲着郑氏没轻没重的揍。

　　郑氏生生挨着这些拳脚，她太瘦了，两肩的胛骨高高凸起，挨的疼就像疼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闭着眼睛，想着过去在阿爹阿娘膝下承欢的日子，想着想着，身上挨着的那么多下，就没那么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倒菜的人撒够了气，不再殴打她，走的时候还对郑氏身上啐了一口。

　　郑氏才睁开眼睛，慢慢抬起头，看向手中的碗，肉没有掉，它干干净净的躺在她的破碗里，郑氏深吁了一口气。

　　她扶着路旁的柱子，想站起来，可是腿太疼了，她总是刚站起来，就疼的再次跌下。

　　在她又一次跌下的时候，有一双大手从身后扶住了她。

　　郑氏惊慌，吓得拖着腿就要向旁躲去。

　　＂小姑娘，别害怕。＂那人喊住了她。

　　郑氏抬眼看向来人。

　　这是一位长的很和善的富贵人，他戴着玉扳指，穿着丝绸的衣衫。他的眼神很温柔，看她害怕，一直没再靠近。

　　＂我是来芜州做生意的，正准备回客栈休息，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说完，他打量了一下郑氏。

　　＂你是难民吗，怎么一身的伤？＂

　　也许是太久没有人对郑氏这样温和的说话，也许是她听到的怒喝和训斥太多，这样不带火气的温言细语，让郑氏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她扶着腿慢慢挪到那位富贵人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这位老爷，你送我去城郊的破庙吧，我的弟弟在那里，他很久没有吃东西了，我偷拿了酒楼里的剩菜，挨了打，我现在要赶紧回去，把东西拿给他，求求你了，你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说完，郑氏低头给富贵人磕了几个响头。

　　富贵人将郑氏扶起来，慢慢的扶上了他的马。

　　郑氏怕自己的衣服脏到了他，想坐的离他远一些，可富贵人却一点也不嫌弃，他握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要害怕。

　　然后拿起缰绳，轻声驭马。

　　郑氏便跟着富贵人一同回到了破庙。

　　富贵人将郑氏扶下马后，给了她一块令牌。

　　富贵人对她说:＂我这几天还会在芜州盘桓几日，要是遇到困难了，就拿着令牌来城中的蓬芜居找我。＂说完，还给了郑氏一块银锭子。

　　郑氏放下碗接过银锭子和令牌，她又惊又喜，赶忙跪下，冲着富贵人又磕了几个响头。

　　富贵人没再说什么，他转身上了马，驾马离去。

　　郑氏将银锭子放进口袋，回头冲着屋内大喊:＂晓豫，姐姐回来了！＂

　　她握着破碗，慢慢地挪着腿，走进破庙。

　　一进破庙，郑氏就看见破庙里的饥民们，都齐刷刷的看向她。

　　她很疑惑，这么晚，大家为何都没睡。

　　有人走上前，握住郑氏的肩膀:＂阿郑，你要抗住啊，大家一路逃难过来，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只是你还这么小，你一定要抗住……＂之后的话，郑氏再没听的进去，她看见不远处那一向见到她回来，就会坐起的郑晓豫，现下躺在那里，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闭着眼睛，一点都没了声息。

　　郑氏慢慢走上前，她轻轻的唤他，可郑晓豫没有任何动静。

　　有人跟她说:＂阿郑，晓豫这娃子，就在你回来前没多久断了气的，他想挨到你回来，可是没挨的过去。＂

　　郑氏瘫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破碗落了地，里面的两块肘子肉滚了出来，沾满了地上的泥灰。

　　她一边哭一边爬向郑晓豫，她上前紧紧抱住他的头，她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残留的余热，可是弟弟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屋里的人都静静看着她，有女子跟着郑氏一起流泪。过了会有人上前，轻轻拉开痛哭的郑氏，给郑晓豫身上蒙上一层白布。

　　后来，富贵人给的银锭子被郑氏用来办了郑晓豫的丧事。

　　弟弟生前衣衫褴褛，走的时候换上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衣服，郑氏伤心欲绝，郑晓豫的后事都是一同的饥民和乞丐帮着操办这些。

　　郑晓豫下了葬以后，大家纷纷离去，只剩下郑氏独自站在墓前，站了许久。

　　郑晓豫的死因，是饿出了病，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病。

　　富贵人清晨刚从蓬芜居出来，准备离开芜州，便看见郑氏站在客栈门口。

　　郑氏见他出来，立马跪下。

　　＂恩人，我弟弟前几天死了，我已经无依无靠，你带我走吧，洗衣做饭我都会，你把我留在您身边，当一个差使丫头。＂说完，郑氏对着他，磕了几个头。

　　富贵人问她:＂你真愿意跟着我一起走？＂

　　郑氏没有任何犹豫，笃定的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富贵人问她。

　　＂家里只有弟弟有名字，阿娘说，女娃子不用起名字，就叫姓，您也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叫我阿郑。＂

　　＂女子也是该有名字的，喊阿郑太过敷衍，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吧。＂

　　富贵人想了想，他看着瘦弱的郑氏，她脸上还有着前几天挨打留下的淤青。

　　＂我希望，你会是一个有福气的人，百福具臻，你以后，就叫臻吧，带上你自己的姓，叫郑臻，好不好。＂

　　郑氏听完，连忙点头，想再对着他磕几个头，却被富贵人一把扶起。

　　＂我不缺丫头，跟着我以后，喊我师傅吧。＂

　　郑臻喊了一声师傅，她看见富贵人点了点头。

　　富贵人让她拿出他送给她的令牌，问她是否识字。

　　郑臻说上了一年学，识的不多。

　　富贵人指着令牌上的字，告诉她，这三个字，念做＂万圣阁＂。

　　而万圣阁，则是以后，她一直呆的地方。

　　郑臻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听见不远处传来齐鸶的嬉闹声，起身从窗户向外望去。

　　看见齐铎拿着拨浪鼓逗弄齐鸶，齐鸶刚满三岁，是顽皮可爱的时候，这时她正张开小手笑得不停。

　　齐铎看见郑臻在望着他们，他对她挥了挥手。

　　郑臻笑着点点头，她转头看向桌前，自己刚写完的信，墨迹未干，字迹工整。

　　师傅已经来了好几次信催促了，六心之鸶的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