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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里芙蕖香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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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州突然下了雨，细密连绵，街上行人陆续减少，可齐鸶在要把关于地契的一切事宜都办好。
落了地契，她在今天，才算是在严州安顿好了。
宅子在那临水一旁，独门一户。
牙行的人说，宅院的前主人走的很急，所以宅子才转手转的便宜。
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里，写到那句黄四娘家花满蹊，齐鸶也很想把那小院子仿置成花间满蹊。
地契刚刚定好，雨也渐渐停了，齐鸶抬头，就看见小熏晃晃悠悠的朝她飞来。
小熏被养的圆圆滚滚，超出一般鸽子的身量，飞得也不太利落，严州的这条线训练了它好多遍，终将记住。
她朝小熏招手，小熏徐徐飞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齐鸶肩上骤然一沉，她心想，以后小熏的粮该减减了。
她抽出小熏脚踝里的信，舒展开来，这一次是师姐来信，问她在严州过的如何。
齐鸶将将算了一下，来严州已一年有余。
她想到在华山的十几年，师傅和蔼，师兄师姐皆可亲，她又肯吃苦耐学，日子过得十分舒心，可她的梦魇，却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日子而停止折磨她。
在华山时，她睡得并不安稳，她会梦见哀鸿遍野，火光冲天，还有近在耳畔的惨叫，大喊着齐鸶啊，我的儿，惨叫声不绝，直至她从梦中醒来。
师姐说她是师傅带回华山的，但她除了对到了华山之后的记忆，以往一切概无，师傅说，是因为她头部受过重创，才会忘记以前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年纪多大。
这样的梦境后来也持续了几次，她都未曾在意。
到了今年年初，却有愈发严重的趋势，她半夜醒来，常常冷汗涔涔，到了白天，人也气虚不足，有气无力。磨人的梦境反反复复夜夜袭来，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跟师傅提起，师傅说，只有云梦的来去祖师，才能解她的梦魇。
于是她收拾东西下山，前去云梦拜访。
不巧的是，她去了云梦，可来去祖师却有事外出，归期未定。
她在严州盘桓许久，时常去云梦打探，却都没有来去祖师回来的消息。
偶然间听见牙行的人说，有宅子急售，她想着，索性在严州安顿下来好了。
齐鸶有一块子母玉，是她一直随身带上华山的，这次出门她带了出来，在当铺当掉了，这宅子不大，转的又急，当玉的钱刚刚够。
齐鸶怔怔出神，直至院旁的叫卖声擦身而过，把她的思绪抽离了出来。
小贩叫卖的是明州元宵，她才恍然，今天是正月十五了。
齐鸶忙碌了一天，这时也觉出饿了，临近傍晚，严州张灯结彩，贺庆元宵佳节，集市一定特别热闹。
齐鸶转身去院内将小熏的粮准备好，然后锁上门，准备去市集吃一碗荠菜元宵。
华山的元宵是做的酒酿口味，单她不爱吃，厨娘就会另给她做一碗荠菜馅的，今年元宵，厨娘一定还会备一碗，师兄师姐们也会等着她一起来，只是她……
齐鸶的鼻子有点泛酸，十分想念在华山的日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径直的往前走，慢慢的，严州的热闹在她眼里渐渐展露了出来。
孩童们拉着兔子灯嬉戏玩闹，街铺小吃里炙肉的香味也扑鼻而来，齐鸶走进了严州比较有名的小饭馆，袁记。
这时候店内也非常合时宜的上了各种口味的元宵。
店铺里人也不少，她只能和三个男的拼一桌，这桌人也和气，看她一个女孩，将桌上的菜拢了拢，给她腾了一小块地方。齐鸶随即坐下，点了碗荠菜馅的元宵。
元宵很快的就上来了，卖相很好，还撒了些白芝麻，齐鸶慢慢吹凉一个，送进口中。
味道和华山的厨娘做的差不多，想着荠菜应该也不会做出其他不一样的口味。
拼桌的三个男人一直在说话，齐鸶听的一知半解，什么少阁主也在严州，什么阁主生少阁主的气，怪他行事犹豫，听的脑袋嗡嗡的，但是坐一桌，却又不可能听不见。
一碗元宵下了肚，她才觉得暖和了些。
结完账以后，齐鸶在市集随意的逛了逛，买了些接下来会需要用到的东西，还给小熏带了包炒米，大包小包的，拎着往回走。
往回的路上，湖边有灯谜会，那边聚集好些人，齐鸶抬头，只能模糊的看见灯笼的影子，想凑热闹都凑不进去，她想她还是更适合回去休息。
可她越走越感觉不对劲了，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多了一重。
跟她步伐一致，她停亦停，她走亦走。
齐鸶心情突然有些变好，来严州呆了这么久，终于来了些好玩的。
齐鸶突然加快步伐，闪进一旁的小巷。
后面的人追至巷口，可巷里却没人了。
齐鸶从他后面闪出，趁他躲闪不及，反向他肩，将他钳制。
＂说！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说话，齐鸶手上又使了劲，那人方才痛叫出声，他大喊着，
＂哎呦，疼死我了，齐鸶，你要死，我是顾昭啊。＂
齐鸶一听是顾昭，吓了一大跳，连忙松开了手。
＂对不住了顾昭，你大大方方的走上前跟我打招呼便是，平白无故的跟着我，我还以为是哪个呢。＂
顾昭的脸揪成一团，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疼痛缓过劲儿来。
＂许久不见，我想试试你功夫来着，没想到……哎呦……＂
顾昭边说边揉肩膀，弄的齐鸶心里好不愧疚。
她上前帮他一起揉，并且许诺了要请顾昭在严州最好的饭馆吃三顿饭的要求，顾昭的脸才慢慢舒展开来。
顾昭是暗香的弟子，因为两个人的师傅是挚友，经常见面，所以他与齐鸶打小就认识，顾昭小时候根骨差，基本功一直练不扎实，同门的师兄们都笑他，不愿意带着他一起练，只有跟师傅去了华山，或者齐鸶他们来了暗香，顾昭才能找到一同的伴。
小时候的齐鸶奇奇怪怪的，她周遭的人都很关照她，但她却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谁也不怎么搭理。搁顾昭这样，不知道会被厌弃多少回。随着接触时间变长，他才知道，齐鸶会这样，是因为她害怕她的梦魇。
之后的岁月里，他跟齐鸶成了心照不宣的好友，一开始师傅们还打趣，想撮合他们，可他们俩，真是只是君子之交。
齐鸶回巷子里拿回刚刚搁置的东西，顺便让顾昭帮忙拿了小熏的那袋炒米。
两人并排走着，顾昭问她:＂看你信里说，来去祖师不在，也不知道何时回来，你的梦魇，拖的了吗？＂
齐鸶听完，随即叹了口气。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这几年，我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梦见着火的房子里有人，有好多人，他们在大喊，我想冲进火里一看究竟，可是却一点都动弹不了，那声音凄厉惨绝，像是有无尽的痛苦折磨着她，撕心裂肺的喊着我的名字，可我却不能去救她。这一切，唯有等来去祖师回来对我施用引梦术，一切才能明了。＂
顾昭点了点头，＂目前也只能这样了，只是她未回来之前，你都不能安安稳稳的睡一个好觉。＂
＂好啦，今日元宵，不说这些。顾昭快看，湖那边的灯谜会，我跟你去猜灯谜，看谁猜的多，猜赢了，回头回了华山，你看中我绣的那个香囊，我多绣几个给你。＂
听完这话，顾昭的眼睛瞬间一亮。
＂此话当真？＂
＂嗯，当真。＂
话音落地，顾昭立马飞奔去湖边，齐鸶随后跟上。
刚刚路过了没仔细看，这下走近了才发现，灯谜会已经进行了一半了。
周围挤满了人，水泄不通。
顾昭长大以后，练得脸皮尤其的厚，他在人群里三扭四扭的，周围人怨言满满，他充耳不闻，不一会儿就帮自己和齐鸶在人群前边占据到了一个最佳的位置。
齐鸶暗暗称赞:＂顾昭，可真有你的。＂
顾昭听了这话，受用极了，脸上更是笑意盈盈。
这场灯谜会，现下入了僵局。
出这道题的人，此时正坐在椅子上，倒酒小酌。
而一旁答题的人，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齐鸶看向出题人，这人穿着素雅，却有着几分贵气，左脸带着银制面具，他举杯的手十指纤纤，竟比女孩子的还漂亮。
齐鸶暗想，这准是哪家的阔公子出来游玩了。
她碰了碰顾昭，让顾昭去猜猜那题。
顾昭抬头去看题目，题目写着: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这猜的是什么啊。＂
顾昭喊了出来，他深感疑惑，这明明是诗，哪里是灯谜啊。
他一出声，周遭的人也都附和。
这下，那位答题人更急了。
出题人慢慢悠悠的饮完一杯酒，后道:＂答不出就换人吧，这壶酒还剩三杯，喝完三杯，无人应对，我这宝箱就随我一起离开。＂
听到宝箱，齐鸶又一次捣了捣顾昭，小声说道:＂有宝箱，咱们要不要试一试。＂
顾昭回她:＂你可有头绪，我是一点头绪也无，要不咱算了，听听别人猜题吧，咱们打小猜谜就不灵光，每次元宵，不都得输你师姐一大袋碎银子，算了算了。＂
顾昭想着还是看看好了，元宵嘛，图个热闹。
可身边的齐鸶，突然像入定了一般，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答题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是鹿。＂齐鸶的声音响起。
出题人举杯的手刚好停住了，正巧，他现在饮的，是第三杯。
齐鸶走上前，指了指灯上悬挂的题目。问他，
＂公子的谜底，是鹿吗？，山林二十年，誓将挂冠去，都很像它。＂
出题人放下酒杯，起身站了起来，轻轻拍了几下手。
＂恭喜你，元宵喜乐。＂
齐鸶被惊到了，高兴的捂住嘴，她转头看向顾昭，可还没来得及张口，余光扫到有一物向她掷过来。
她立马往左侧移了一下，回头伸手，稳稳的接住了出题人扔来的箱子。
她一伸手，袖口绣的＂华山＂二字便露了出来。
浅蓝的字体，绣的整齐的在袖口。
＂华山，你是华山的人。＂出题人看到了她袖口的字。
齐鸶猛地一惊。
骤然间，人群全涌上前，去翻那些灯下垂着的谜题谜底，齐鸶抱着箱子被左推右推的，慢慢被挤到了人群外，周遭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顾昭呼喊她的声音也被淹没。
她离出题人越来越远，渐渐的连他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方思明手里把玩着刚从小摊上买来的树脂挂件，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问他:＂少阁主，那华山的小丫头片子，会不会认出咱们。＂
另一个人回答他，＂我觉得应该不会，咱们穿着又不明显，而且少主都没跟她说几句话，就算认出来了，又怕甚，咱万圣阁做什么事，还容得他华山置喙。＂
＂我曾经也在华山呆过。＂方思明突然开口。
身后的两个人一下子住了嘴，万圣阁的人都知道少阁主曾呆过各大门派，甚至连只收女弟子的云梦，也呆过好几年。
＂都快忘记华山是什么样子了，不过一定是让人怀念的，那个小姑娘，外面穿的寻常衣服，里面却还套着华山的里子。＂
方思明停了脚步，他将手中的树脂挂件举了起来，摊主卖这个给他时，说里面有流动的荧光，夜里便能看出来。
方思明看了许久，都没看到摊主所说那流动的荧光，想来这摊主，也是唬人的。
他随手一抛，那挂件便被扔进了廊旁的湖里。
挂件入水，噗通一声，泛起很小的涟漪，慢慢晕染开来，水面还未完全平静，接着又被忽然落下的细雨打破。
齐鸶和顾昭两个人好不容易赶回了严州的新宅子，但是不可避免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这场雨下的也未免太急了一些，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可怜我这才换的新衣服。＂顾昭的衣服湿了大半，最无奈的是他出来匆忙，并未带换洗衣服。
＂严州近日就是这样，雨说下就下，我今日也是失算，原本以为很快回去，并未带伞，哪晓得碰上了你，还猜得了一个宝箱。＂
＂哎，说到宝箱，那个出题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你快看看，这箱子里是什么。＂
顾昭催促齐鸶打开箱子，齐鸶无奈，只能打开。
箱子打开后，里面只放置了一封信。
顾昭大失所望。
＂搞什么嘛，不说黄金珠宝，连个碎银子都没有，算什么宝箱，不要也罢。＂
齐鸶拿出信封，信封上写了四个字，谜友亲启。
字迹娟秀，像一个女孩子写的。
齐鸶展开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暗里芙蕖香自来。
＂暗里芙蕖，香自来……＂齐鸶喃喃道。
顾昭不知道这个出题人什么毛病大张旗鼓的搞了个灯谜会，红口白牙的说给宝箱，拿回去一看，里面就是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疲倦的打了个哈欠，对齐鸶说，天色不早了，他去睡了。
齐鸶点点头，让他快去睡。
顾昭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离开堂屋。
齐鸶慢慢坐到烛火下，又念了一遍纸上的那句话。
方思明在湖边逗留许久，眼看着天色就快亮了，不知怎地，他今日困意全无，严州他已来过几十次，从未有今日如此精神。
也或许是来之前和林清辉闹了些不愉快，义父总是偏袒她，让他心里好不痛快。
芙蕖湖也是严州一景了，现在未有盛夏，不然满湖美景，美不胜收。
有人用轻功落地，声音细微，但他听的清楚，就落在他身后。
＂暗里芙蕖香自来。＂齐鸶缓缓念道。
方思明转过身来。
齐鸶拿了两壶酒，一手拎了一壶，她拎起来，朝他微晃了晃。
＂无花有酒。＂
说完，她将一壶酒朝方思明撂了过来。
方思明旋身向前，单手接住。
他打开酒盖，嗅了嗅，酒香四溢，是时下整个严州最知名的严记桃花酿。
＂小少侠好眼光，严记的桃花酒一壶难求，初次相逢，方某倒有口福了。＂
齐鸶没再说话，她打开酒盖，一饮而尽，这酒闻着醉人，喝着更淳，如若酒能浇愁，她希望她这阵所有的愁，都能被带走才是最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