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章一 莴苣(上) ...
-
章一 莴苣(上)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乌云翻腾着遮住他投向小窗外的视线,泛黄的纸页凌乱地躺在老旧的木地板上。而艳红色的书皮碎屑粘在白皙的指尖,昏暗的灯光下,像极了腕间正缓缓淌下的血,暗红而粘稠。
镣铐连着铁床,床脚焊死在灰色地面,钢针试图从指尖将整份空洞的灵魂钉在狭小的空间内,于是伙同结构过于复杂的机械把无力挣扎的□□也困住。他醒来的时候是缩在床板下的,只是稍微一动,尖锐的痛刺进脑中,差点没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晕,神智反而随着他顺势躺在地板上的动作更加清醒。
该怎么说呢,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无过往者”,没有从前没有以后,就算看上去像个奇形怪状、融合了机械和血肉的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生物,因为除了刚醒来的时候,现在已经不觉得痛,那么愉快地认定这不是值得纠结和难过的事情也是理所应当的吧。至于真不真假不假,他可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纸状态,怎么可能回答得了这种过于严肃的大问题呢?
等到数心跳数上了十九万次,他翻身坐起来,低下被疼痛激得煞白的小脸。他狐疑地盯着自己被灰色布料盖住的肚子,然后细微喘着把头抵在布满锈迹的床沿,开始怀疑脑中机械化知识储备的可信性。没有饥饿和额外的疼痛感,也没有困倦和肢体的僵硬不适,这好像和两脚兽、不是,人类的定义偏差有点远?
那我是什么物种?难道是融合了蕨类植物的基因吗?
他抬头看小窗的动作一僵,决定放过自己的颈椎,改用慢吞吞的速度转一个身。从占据两面墙的栏杆间看出去,整层楼似乎只有位于角落的这个牢房。他这里起码敷衍性放了一张小床、铺了几块木地板,而外面连水泥都懒得认真涂,从天花板到墙面再到地面,劣质的灰白色胡乱泼满可见的一切。占据侧面的长片落地窗上随意糊着报纸,干化碎裂的纸片落在灰尘中,缝隙中可见的外面——也是毫无生机的灰色建筑。
这个世界安静地像只剩下他的呼吸。
因为忘记了,就从头再数心跳。数到九万次时,有裹着黑色衣服的人从落满灰尘的门里进来,他们推来巨大的机器、搬来古怪的箱子和电线。电线连接到手臂延伸出的机械上,裸露在外的齿轮和机簧被仔细检查调整,手背和胸前被贴上感应贴,手脚被拷住,口鼻处被覆盖上透明罩。他睁大眼睛观察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观察这些不发一言的人类退出房间、围在栏杆外沉默地看着他。
味道奇怪的透明液体灌满透明口罩——
近距离的刺耳电流声瞬间掩盖过了齿轮转动的声响。
栏杆外的人类开始躁动,黑色色块刹那间晃成一片阴影。混乱中,鸢色的眼睛轻轻往上改变角度,越过人群、穿过扬起的灰,他捕捉到了灰黄报纸缝隙间的耀眼橘红色,还有那抹清澈的钴蓝。
钴蓝中映着自己的身影,还有那对荒诞精致、缓缓展开的机械羽翼。
时间流动的速度像绷带下伤口缓慢流出的血液,电光中悬浮着的尘埃颗粒凝固在空气中,跳动的电流丝丝缕缕从发丝间穿过。理智游离在身体之外的时刻,空白的思绪仍然是冷静平和到突然有所察觉。
所以,是兵器吗?
确认这个想法不需要花费多少心思,因为参考对象和信息提供者在他结束实验后恰好数到第十一万次心跳时主动跑到牢房附近了。
橘红色和钴蓝色都是过于耀眼以至于刺眼的颜色,包括莫名正直和开朗的性格,全都让他忍不住感到从骨隙泛出来的痒,以及反感。对于在充斥着黑灰白的方寸角落中勉强生存的人,这种光不管是真实存在或者虚假构造都显得荒唐而具有饱含恶意的杀伤性。
这算是降格者残存的虚假荣耀象征吗?
这个想法从冒出来的一刹那就激起他的厌恶。拜托啊,但凡有稍微少糟糕一点的其他选项我都不想和这种人接触——就算这个自称“中原中也”的可怜神明像水沟边上探头探脑的蛞蝓一样好骗。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啊,就是这种愚蠢的问题,明明看一下栏杆外面的破牌子就可以知道答案的事情非要问出来,从我的口中得知我的名字或者代号有什么特殊意义吗?随便说一个糊弄一下吧。
“太宰治。”和蛞蝓看着牌子同时说出的是不同的名字。就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光是看着蛞蝓的口型都能感觉到那个写在牌子上的所谓的“名字”到底有多使自己反胃。
“太宰治。”中原中也看着小屋里的少年坚持着又重复一遍那个陌生的名字,疑问和好奇莫名被死死咽回去——
“那么,以后就叫你‘太——宰’。”
对方苍白的脸上好像又有了一丝血色,背后的羽翼也被抬起了一点。他抬起头,长而卷曲的柔软黑发从床沿滑落在双臂:“那我要叫你‘小矮子中也’!”他的眼睛还是暗淡的鸢色,此刻却像是蒙上一层水雾,亮晶晶得直视突然呆楞住的自己,那双手像感受不到痛觉似的胡乱比划:“不过很明显‘蛞蝓中也’更好听!”
中原中也慢慢缓过神来,突然意识到对方在说些什么 :“哈?为什么是蛞蝓,我哪里像蛞蝓了!”他看着少年比划的弧线,脑子里很是自然的跳出来一种潮湿阴凉处经常出现的软体动物,移动姿态是全身蠕动着并留下一条粘腻水痕……少年还在添油加醋:“没错没错,就是那种鼻涕一样的生物,腹足纲柄眼目蛞蝓科,和中也一样矮矮小小黏黏乎乎!”
“什么?我怎么就像蛞蝓了!那你就像青花鱼,青花鱼太宰!”
意料之中的好骗。他,或者暂时称呼为“太宰治”,随便应付着中原中也不重不痒的回击,慢慢把所有信息整合起来。虽然拼图残缺,但在不考虑社会背景造成差异的情况下,翻来覆去的那几种可能并非不可预测啊。
其实蛮可笑的,不论是那些用黑布遮掩自身的人类,还是这世间仍在喘息着的其它生物,不都是在混乱中浑浑噩噩地想要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吗?他轻轻地把手臂放回腿上,按着左腿根部一道凹凸不平的长伤疤。
灰白的墙壁在错觉中逼近压迫着原本轻松自然的中原中也,他初次见到可交流同类的激动的心突然就沉到水里。说不上来那一瞬间他类似野兽感知危险的直觉究竟察觉到了什么,只知道下意识的颤栗。当他再次冷静下来,胸中依旧是憋闷难受——他像是逃跑一样,在突然变成彼此心照不宣的敷衍性对话中不告而别。
中原中也蹲在高塔下的阴影里发愣。
从有意识到现在,他的脑袋已经习惯于胡思乱想,此时此刻它却像是被灌满了咸水似的空白,实在无法思考。理智告诉他太宰治根本没办法看见他,但无意义的焦躁和烦闷折磨得他试图站起来到处走走,身体却不听从指挥,只能垂着头盯着枯黄泛灰的杂草看。直到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开裂的电线柱上扯着嗓子叫了两声,他才“啧”了一下,顺利地站起身,把双手插到裤兜里去。
中原中也不想走得太远,他决定绕着塔转两圈再回去看太宰。
被称为“塔”的不过是一栋灰色的大楼,和它相似的还有另外四栋距离很近的楼,唯一的问题是其他楼,都已经坍塌或者由于各种因素被摧毁,加上是这片地区最高最显眼的建筑的身份,人造的“希望”象征兵器被安置在这栋大楼简直不能够更合理了。
天空并不是蓝色,而是混杂着黑色的青灰色。距中原中也醒来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天,图册上看到过的太阳和雨天更像是传说一类的事物,他更熟悉那些没有出现在书本上的东西,比如灰沙尘暴,比如荒芜的废墟,比如烟雾笼罩下的村镇,还有那些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漆漆怪物。
中也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交叉路口环顾四周,他看见的是攀满墙壁地面的枯瘪藤蔓、落满灰尘的店铺和侧翻的汽车,图册上的那些喧闹、欢声笑语、爱恨别离在灾难和时间的无情审判下只剩空有其形的残骸。
明明是习惯的不能再习惯的场景,他却突然有点难过。
中原中也不想去教徒给他安排的房间,所以他偷偷溜回了高塔。本来想走门,但门已经被研究人员锁死了,他只好再次动用自己的能力浮在空中,像敲门一样敲落地窗的玻璃:“太宰,我可以和你说话吗?”他趴在窗子上从报纸缝观察牢房,看见那双羽翼轻轻扇动一下,才如释重负地用力拉轴承老旧的窗。
听说在脚下陆地的尽头有“海”。海在图册上是深蓝色,在传言里是黑灰色,但不管是哪个版本,都是充满了“水”的。
中原中也别别扭扭靠坐在落地窗前,和隔着一段距离的牢房里的太宰治形容他所知道的这个世界。太宰治倚在床沿好似睡着了,但中也知道他其实有在认真听。中也打起精神不停地说,直说到实在没有什么可讲又泄了气。他有记忆以来大多数时间都在清扫居住区的怪物,哪怕一开始有被灌输大量知识这会儿也和忘了差不多,如果真的干巴巴的把那些被塞到记忆角落里去的枯燥的东西说出来,恐怕他自己会先害臊到想钻到墙体的缝隙里去。
他试图找一个话题:“之前都没有看见你过,你是刚醒吗?”如果太宰比我小,那我不就是哥哥了吗!
牢房里的少年顿了一下才回答:“我肯定比小蛞蝓年纪大。”似乎是嫌弃蛞蝓智商,他蹭了蹭半边歪出床沿的枕头,直接把理由也抛了出来:“我的屋子肯定是为了我特意造的,它和门口的牌子远比使用了两年要旧,小矮子很明显是在我的实验有瑕疵被判定失败搁置后才被叫醒的。”
中也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怒火和难以置信混合的表情,他自己却好像没有意识到。太宰治的视线轻飘飘地从他的脸上划到他没有带着枷锁的双手,嘴里好像只是随意一提:“嘛,如果有书看就好了,没有脑袋的小蛞蝓说话像内八字大小姐一样别扭,含糊不清又没意思的描述让我这种小可怜实验品完——全无法想象你说的东西都是什么样子啊。”他拖长尾音,慵懒甜腻的语气像是在撒娇一样。
中也“腾”一下窜起来:“我、我知道了!我下次会带书来看你,你别用这种奇怪的语气说话!”他说这话的同时,眼睛里莫名是很难受的样子。如果那是源于对“实验品”的怜悯,大可不必,被降格者同情可是一件会让他觉得胃痛的恶心事。
哎呀,果然是过于天然了啊蛞蝓这种生物,半真半假的谎言和诱导试探都没有察觉到,更何况这种时候侧过脸就会把红通通的耳朵给露出来啊。
太宰叹了一口气。
等中原中也合上窗子,他数了一千次心跳才爬到床上,努力把整个人埋到显得凌乱的被褥中。他在昏暗的环境中眨眼,利用截留在血液中的一点能量控制羽翼慢慢收拢贴在背部。在确定身上的所有机械都保持在最节约地方、不会蹭歪被子或支起被子角引入寒风的状态后,他才放心地窝在接近密闭的空间里闭上眼,假装自己在认真睡觉。
和最最讨厌的类型的人搭档……如果有稍微少糟糕一点的选项就好了。他偏转视线,像是穿透床板凝视着那些推在床底的纸张和红色碎屑。
如果是真的话,这氧化腐朽的世界不就过于无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