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撩我师妹》沧沧海海

4、别人的故事

　　路海芋讲的这个故事真的很长，从她磕磕绊绊的表述和悲切的神情中，魏莱感受到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这个凉风袭人的夜晚，因为自己的无聊与好奇，做了一件损人利己的坏事。
　　很多时候，人们都喜欢大团圆的故事，孤注一掷的白流苏被沦陷的城池所成全；历尽风霜的甄嬛终究涅槃重生；连在婚姻与爱情中辗转的王琦瑶尚有一箱金条保全生活。。。
　　在良好环境成长至今的魏莱，从来不曾想过什么是“人间疾苦”，尽管他是别人眼知书识礼的好人，但他的善良只是与生俱来的道德，魏莱通常不会拒绝那些向他求助的弱者，他能帮别人解决一时的难题，但改变不了别人的生活，所以，别人生活的好不好，与他何干？然而，从这个绿萝一样的女孩的故事中，魏莱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感同身受”。
　　路海芋是一个喜欢隐藏自己真实心意的女孩，严格说来，是一个被生活教会隐藏的孩子。
　　小时候的路海芋是个最简单不过的小女孩。那时候，爸爸在船上，一年只有一两个月能见到，妈妈上班也很忙，大多数时间，她都呆在姥姥姥爷身边。
　　姥爷家在一个小岛上，姥爷是个老渔民，每天跟舅舅驾着小船出海捕鱼，风里来雨里去，不捕鱼的时候，就带着海芋一起抓螃蟹，捉小鱼小虾，她和几个渔民的小孩在太阳底下奔跑，在浅海玩水，到了吃饭的时候，姥姥总是大嗓门的喊她：“吃饭啦！吃饭啦！”渔民的饭菜简单朴素，但是各种时令海鲜，咸鱼、虾酱每每都是桌上菜，姥爷会给她剥上一只当天捕的最大的虾或最大的一个海螺放到她的碗里，姥姥会在集市上给她买几个水果和好看的头花，给她梳上两个羊角辫。
　　海芋喜欢姥爷家，老人也喜欢这个光着脚丫踩淤泥的小丫头，那时候，舅舅尚未成家，对唯一的小外甥女也是喜欢的不得了。日子悠长又快乐，路海芋就这样在岛上无拘无束的长到6岁。
　　有一次，爸爸妈妈来看她，从船上下来的爸爸拿出一盒外国巧克力，金灿灿的，一共6颗，爸爸想逗下孩子，就问她盒子里有几颗巧克力，答对了才能吃。6岁的路海芋揪着自己的羊角辫，想了半天，在爸爸妈妈的鼓励下，艰难回答：“3个。”爸爸的脸色顿时有些阴沉，妈妈也失望的摇头，他们不相信自己竟然生出个不识数的傻闺女。姥爷叹了一口气，说：“也没人教她，上了学就会了。”说完还扒了一个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外孙女嘴里，一口咬下去，甜的小海芋笑起来。
　　她趁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悄悄拿了剩下的4颗巧克力给自己的好朋友章家莹，两个小女孩躲在海芋姥爷家的墙根底下愉快的玩着飞行棋吃着巧克力。
　　不久，小海芋听到父母的争吵，爸爸激动的说要把小海芋带回城里上学，不能再让孩子天天在海里乱跑，海芋的妈妈不甘示弱，回嘴道：“带回城里，你说的轻巧，你天天在船上不下来，把孩子一个人扔给我，我不用上班吗！”“你上班是为挣钱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破事！”爸爸怒吼着，任姥姥姥爷劝阻，两个人就是不停嘴，蹲在窗根底下的小海芋哇的一声哭了。屋子里鸦雀无声。
　　孩子的哭声并不能改变父母的关系，也不能改变她被父母带走的命运，在两个人的冷脸相对中，路海芋痛哭着告别了姥姥姥爷，将自己的几个娃娃洗干净后郑重的送给了章家莹，章家莹抱着娃娃泪眼婆娑的问：“海芋，你还回来吗？”“我放假就回来。”路海芋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是她看电视知道学校有寒暑假。
　　父母在发现没上过幼儿园的女儿连10个数都数不明白的时候，心急如焚的将她送进小学，一到三年级，路海芋的成绩都很稳定，一直在班里倒数。
　　爸爸每年回家都会因为她跟妈妈大吵特吵，幼小的海芋一度认为自己是个傻子，所以害爸爸妈妈吵架。然而，有一天深夜，因为外边下雨吵醒的海芋想进跟爸爸妈妈一起睡，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床的响动，尽管爸爸压低了声音，可她特别灵敏的耳朵依然听到爸爸的话。
　　“贱货，老子这么久没回来，你连碰都不让碰，我们老路家全指望我传宗接代，你要让我家绝后吗？”
　　妈妈坐在床边，低声说：“生儿子，生儿子，你们家就知道生儿子，你一走大半年不回来，我跟谁生去？”
　　“想跟谁生你自己心里知道！”爸爸继续低吼着。
　　“你，你含血喷人！”妈妈的哭声响起。
　　小海芋第一次对自己的耳朵不满，她想起音乐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个贝多芬，多么天才的音乐家，可惜最后聋了，她多么希望将自己的耳朵换给那个伟大的贝多芬，好让他继续作曲，自己也就不用听到这些话，海芋像一个小偷轻手轻脚的返回自己的房间，蒙上被子，堵着耳朵睡着了。
　　破碎家庭的孩子总是早熟，从那一晚开始，路海芋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掩饰。
　　在父母面前，她极力扮演一个听话、努力、乖巧的小孩，尽管成绩不好，但是总是在认真的写作业，她越是这样，父母就越相互厌弃。父母虽然不睦，在老人“看在孩子的份上”“凑合过吧”的劝说下，并未离婚，中国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家庭，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路海芋这样的小孩。
　　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下，路海芋的成绩终于在4年级有了起色，5年级的时候名次还奇迹般的前进了10名，虽然仍在班级中游，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班主任还特别热情的表扬了路海芋一番，开家长会的妈妈终于和蔼了一下。
　　可惜，好景不长，她的努力并未换来幸福的家庭，父母分离的原因比离婚更悲剧，她的爸爸在一次海难中丧生了，妈妈领到了几十万补偿金，随后过了一年，就改嫁他人。
　　妈妈改嫁的男人离异，有一个上高三的儿子，那年，路海芋13岁，刚上初二。新家只有两个房间，两个不同性别又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也没办法同住一室，在妈妈与继父的再三商量之下，只得委屈上初中的路海芋，让她回岛上跟姥姥姥爷同住。对于这个决定，母亲自觉有愧，于是领着海芋买了一堆好看的衣服零食和文具，送她坐船的时候，妈妈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温柔的说：“在姥爷家要听话，好好学习，妈有空就会去看你的。”路海芋又一次发挥她表演，满不在乎的跟妈妈说：“妈，别担心了，我喜欢姥姥姥爷，愿意去岛上上学，我的朋友还要接我呢。”妈妈放心的拍拍她，嘱咐了几句。
　　船一开动，路海芋就哭了，在波澜的海上，马达的声音很大，她觉得自己比贝多芬还要惨，失去了父亲，又被母亲抛弃，这不就是孤儿吗？迎面吹来的海风将她的眼泪倒吹回眼里，哭都不能畅快，海芋越想越委屈，索性大哭起来。
　　旁边两个同龄人，对她指指点点的笑，路海芋气愤地瞪了他们一眼。
　　被瞪的男孩很瘦、黄头发、轮廓深邃、皮肤黝黑，典型的岛上土著小孩，旁边的女孩挑染了几搓红头发，丹凤眼，小麦色的脸在阳光下微微发红，一看就来者不善。两个人将路海芋的瞪眼视为挑衅，女孩想上前教训教训却被男孩挡住了，说：“算了吧，她跟我妹认识。”啊！路海芋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不良少年不就是家莹的哥哥章家瑞嘛！虽然她跟家莹是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但跟她这个哥哥一点不熟，上学以后，路海芋的妈妈给她安排了好多补课班，寒暑假她难得能有几天时间去姥爷家，除了跟闺蜜混在一起，还从来没跟这个哥哥说过话，但是她不记得他不妨碍他记得她，这场“你瞅啥？”的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靠岸以后，章家莹早早就在岸边招手，两个女孩异常兴奋，章家瑞和那个女孩在旁边嘲讽的看着她俩，被家莹白了一眼。
　　因为成绩不好，加上性格内向，路海芋在城里的学校几乎是个小透明，到了姥爷家，仿佛找到组织的游击队员，每一天都是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时候，舅舅去了城里打工，结婚后在城里定居，岛上的房子只剩下姥姥姥爷两个孤独的老人，多了青春少女的房子总是充满生气，每天都能看见两个姑娘一起蹬着自行车上下学，放学后腻在一起听周杰伦，或翻看娱乐杂志，有时候实在没事就窝在姥爷家看韩剧，姥姥、姥爷本就是淳朴、宽容的渔民，加之对外孙女身世的悲悯，很少干涉孩子的事，家莹则借口一起学习。
　　没有家长管束的少女们，从《冬季恋歌》《大长今》《新娘18岁》一直看到《对不起我爱你》，有时候看得太晚了，家莹就睡在海芋的房间，两个少女总有说不完的话，喜欢的漫画，喜欢的明星，甚至有好感的男同学。。。日子就这样轻松又愉快的到了初三，两个少女在中考压力下，适当缩减了八卦和追剧的时间，在“超级女声”的如火如荼中迎来了中考。
　　海芋自小在父母的嫌弃下一直对自己的智商不自信，长大以后才发现，原来学习没那么难。新学校的班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戴着副近视眼镜，总是用略带口音的和蔼语气鼓励孩子，路海芋从心里喜欢这个老师，也喜欢这个班级，成绩也一直在慢慢悠悠的上升，到了初三，路海芋的成绩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可以冲击一下市一中的实力，家莹则毫无悬念，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海芋一直坐立不安，直到家莹告诉她考上了，虽然是幸运的压线入围，海芋仍觉得人生果然祸福相依，历经磨难之后，上天终于开眼了。可惜爸爸看不到了。。。
　　故事讲到这里，路海芋停顿了几秒，呆呆的望着窗外，尽管路海芋的童年故事听起来如流水账，魏莱还是认真的听进去了。在路海芋放空自己的时候，魏莱发现已经近22点，环顾四周，发现食客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店员和三四个客人，于是在路海芋回过神之后提议送她回家，许是沉浸在回忆中，路海芋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欣赏城市的夜景。魏莱顿觉自己失了身份，贱嗖嗖的当了半天的司机。
　　路海芋的家在D城一个老旧的小区，几个凋零的老楼在昏暗的路灯下更显暗淡，路海芋跟他道别之后消失在巷子里，魏莱下意识摸了一下无名指上隐隐的戒指印，对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不可理喻，难道是单身的时间太长了吗？魏莱发动车子，在夜色中驰骋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