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齐齐七莫七

27、年节

　　“是，奴婢明白。”知了低着头专注地为黎钰时梳理发丝，不知想到了什么，甜蜜地笑，

　　“自将那只风铃换下来以后，奴婢一直将它放在床下的匣子里，每日都要检查上十几次，看它还在才能心中踏实。奴婢知道，殿下所赠，太子妃一定十分珍爱，绝对不敢疏忽了。”

　　“那依你看，殿下所赠与本宫原本那只，有何不同之处吗？”

　　手指灵巧地在发间穿梭，编发盘发，知了摇头，“奴婢愚笨，虽两只风铃皆在身边置放了多日，却没看出分别来。”

　　莞尔，黎钰时眉眼弯弯，“不是你没看出来，本就没差。殿下有心了。”

　　知了也笑，由心底里为黎钰时此刻的开心而开心。编好的发髻俏皮又规整，衬黎钰时的脸型，知了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好啦。”

　　“这就好了啊…”

　　默了片刻，黎钰时眼神渐渐空洞，失却温度，似在透过自己的面容打量另一个人的灵魂，“走吧，绕路去殿下的寝殿。”

　　檀越仍在扮着伤重昏迷，黎钰时来时，阿措出来迎，摇头示意无事发生，“太子妃。”

　　黎钰时向殿内走，“嗯。殿下今日如何，药可喝下了？”

　　“太医来过，仍说殿下尚未有醒来的迹象。药一点一点喂着，才喝下了。”

　　除却后宫的那几位，自那日后，皇帝再未有来看过这位他亲封的太子殿下。

　　而每过一段时间便遣太医过来，也只是听太后的话，随后再将差事交给莲贵妃，莲贵妃派自己信任的太医过来。

　　太医去给皇帝递呈太子的伤情，自己人为自己人说话。皇帝心不在焉地听过，再遣太医将伤情削减去太后面前交代几句。

　　在位这些年里，除了皇位和女人，他什么都不曾看重。

　　外头光线愈发明亮起来，偶有鸟雀飞过枝头，在檐角栖落，聚集得更多，成群结队地与檐脊的小兽作伴。

　　殿内窗子尽数关合，香气袅袅。黎钰时转而将一众内侍侍女皆遣退下去，

　　听着殿内终于没了声音，檀越这才睁开眼睛，装模作样地借着黎钰时扶着的力道，坐了起来，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娇弱”委屈，“钰时。”

　　他伤势不重，一早好了。黎钰时心下了然，并不戳穿，由着他去，“殿下饿不饿？臣妾教他们去准备些吃食。”

　　檀越眼巴巴地瞧着她，“饿。但是你不要走。我出不去很闷，你若不在，我更闷。”

　　黎钰时难得想顺着他，温声道，“那臣妾不走，等知了她们都准备好了送过来，”末了又加了一句，“殿下先饿着吧。”

　　不过无甚影响，檀越笑得依然灿烂，“皇祖母留你，可是夜里又睡得不安稳了，还是犯了风湿腿疾？”

　　檀越低着头，摸上黎钰时的小指，摩挲。黎钰时忍下将其甩开，闪身躲出几米的冲动，“常年的病痛，有药可医。皇祖母很是担心殿下。”

　　由小指攀上手背，檀越低声道，“唔…我…就快好了，好了以后便多去陪一陪皇祖母。”

　　“…殿下是否仍倾心于臣妾？”黎钰时问。

　　这一问来得突兀，檀越却不假思索地答道，“倾心，又不止是倾心，我对你是无须任何理由的爱慕。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想与你陪伴一生，想永不分离。从未有过转移。”

　　黎钰时又问，“臣妾心有所属，不能回应殿下的心意，殿下可曾对臣妾失望？”

　　“不，也不能说是失望，只是会有很伤心的时候…你越是没给我回应，避着我伤着我，我就越是要守着你爱着你。直到你回头看到我的好，对我死心塌地。挺奇怪的吧，可我只对你这样。”

　　“你愿意坦白而不是将我蒙在鼓里，这是对我也是对你的一种尊重。”

　　“我们这样生活在深宫院闱里的人，能拥有一份真挚到足以相守的感情，太过于奢侈，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能拥有。我时常这样想，心里倒有些慰藉。钰时，我非他，他非我，这是不变的事实，你也要慢慢地接受，好吗？”

　　“好。”黎钰时笑意嫣然，“…我去试着接受。”

　　今后，麻烦不爱的时候也能更直白干脆一点罢。

　　这样奇妙的氛围前所未有，檀越情不自禁地倾身过来，将她拥入怀中。

　　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黎钰时微微向后靠，檀越的脑袋挨着她的，两手将她向怀中牢牢紧扣，力度之大，不容她再度拒绝。

　　罢了。

　　拥抱一下而已，只要不是更过火，不妨事。

　　两人交颈依偎。黎钰时的声音响起，“殿下说你最初遇见臣妾时七岁，对臣妾留有印象。臣妾…倒也还模糊地记得，”

　　不止，对黎钰时来说，那一段过往，实则也是印象深刻…

　　那是瞿清池去丞相府中找到她们的第一年。

　　黎钰时五岁，长到那么大的时候，除了那一方小院，哪里都不能去。

　　那时候还没有陆朝昭这位意气相投的幼时玩伴，只因就连姐姐黎钰时，她都是后来才能常常见到。

　　瞿清池带她出去过一两次，被关得久，食髓知味，她日夜思念着外面的广阔天地。

　　正逢年节盛典，京都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梁朝皇土，普天同庆，好不热闹。

　　丞相府中亦然，只是再热闹也热闹不到黎钰时这里来。

　　是夜，屋子的窗子半敞，院里的风一阵阵地吹。因正逢年节，黎钰时的屋子里也被允许多添炭火取暖，有与姐姐的华服外袍出自一人之手的衣裳穿。

　　周身暖烘烘的，黎钰时托腮坐在窗前桌边，望着星空出神，小小的人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久之前，黎钰时便不在院中养鲤鱼了，一是再也没人送给她鱼，二是鱼被“养死”过，不是她的错，却是她心中的一道伤口。

　　是以池子里的水一早干涸，蒙上了灰尘。

　　小院的院门边新近载种了一棵桂花树，遮挡视线，便是住在里面，黎钰时也看不见那四方的院门。

　　不然院子周围一片光秃秃的，黎猷川怕有人误闯进来，一眼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有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他们将树栽下后不常打理，黎钰时便自己琢磨着定量不定期地给它浇浇水，盼着这棵桂花树快快长大。

　　京都城，临冬天寒地冻，日头很暖很亮的时候也暖不热受冻的身子。

　　黎钰时还会想，它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怕冷。

　　会怕冷么？黎钰时想不出来，可她总是被冻得手脚冰凉，纵使蜷缩着抱紧自己也缓不过来。

　　现在好暖和啊，黎钰时想。

　　“小丫头。”自厢房的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唤。

　　这个声音…是他！

　　心情一下雀跃起来，黎钰时撑着胳膊站了起来，将面前的窗子推开更大，踮脚向外面张望。

　　她十分激动，葡萄样水灵的大眼睛眨得亮晶晶，声音微哑，“你又来啦！”

　　嗯。不具备善交谈会聊天的资质，黎钰时自小便是如此。

　　说起性情与交谈讲话来，她姐妹两个不仅是相貌上别无二致，就连性情也相差不多。那段被允许经常见面的日子，倒有些说不清，究竟是谁模仿了谁。

　　此话才出，瞿清池人已经飞身来到窗外。

　　这个地方实在过于显眼，黎钰时左右张望，观察四周，略有些担心地说，“有人在看着我呢，小心被他们看见。”

　　隔着一方窗口，瞿清池低头看着她，瞥过脖颈上的红痕，神色微凝，又眯着眼睛，笑着开口，“小丫头，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黎钰时歪歪头，眼珠左右轱辘了一下，“年节咯。今日不同以往，我还可以吃到好吃的呢。”

　　至于是什么好吃的，其实不过是些残羹冷饭。

　　“是啊，今日是年节，看着你的那几个人早就去吃那些好吃的了，像什么糖人儿啊、芝麻糯米团子啊、冰糖葫芦、薏仁粥、热馄饨之类的。不用怕被他们看到。”

　　黎钰时毛茸茸的小脑袋歪向另一侧，认真想了想，感觉很有道理，于是点头表示认可。

　　笑意不减，瞿清池腾身一跃，抱臂坐在了窗沿上，半边身子倚靠在窗边，

　　“你看啊，他们都走了，吃吃喝喝估计要费好长一段时间，怕是要很久才能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街上看看啊？多玩一会儿也没关系的。”

　　“好啊好啊。我好想出去的。”黎钰时眼眸中闪动着一簇一簇喜悦的光芒，开心到在屋子里鼓掌转圈圈。

　　黎钰时将所有门窗关合，待到检查确保无异常情况后，“走咯、走咯。”

　　“走！咯！”

　　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丞相府的院墙之上。小院的另一间下人住的厢房里，几个人“睡”得死沉死沉。

　　——

　　月色清冷，京都城大街上火树银花合。街心人头攒动，频频驻足停下，观看表演。

　　舞狮，前后各一人，摇着狮子的一只大头，那圆滚滚的大眼睛上下眨动着，似活物扭动身子，跳上木桩。

　　锣鼓喧天。

　　天子，九五之尊与民同乐，携朝臣与后宫宫妃在京都城的东城门，设宴尽欢。

　　太后与皇后来到本无可厚非，那正值圣宠的莲妃祁莲也与她们同在席上。

　　“给大家伙上个绝活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啊！都来看一看瞧一瞧！”

　　“呦，您两位。好嘞，客官里面请！”

　　“嘿，在外面这么些年，可算回来啦。”

　　“是四大爷啊，问您好。瞧您说的，做生意哪个不是常年奔波在外。我也想回来，我也想回咱大梁京啊！”

　　“可不，有人情味儿，这多热闹。”

　　瞿清池带着小黎钰时在街上走着逛着，她拽着瞿清池的衣角，声音恢复，一派天真无邪地问，“先生，什么是人情味儿啊，香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