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齐齐七莫七

22、佑成

　　放开仍紧紧攥着黎钰时手心的手，檀越抬起那只手隔空放在黎钰时眉心前方，一双手挡住她的眼睛。

　　手滞在半空中有一会儿，探手触上，他动作轻柔地为黎钰时抹开眉心“结”，“我等你，给你时间。”

　　“别皱眉，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女人皱眉。”

　　黎钰时借着檀越手伸过来，遮住了面容，垂下眼眸，心中想到，她罪孽满身，这样的深情这个人的深情，她当真是无福消受。不对，错了，是不配拥有。

　　倘若爱一个人是无底线地消耗自己和等待对方回头，也不应该。

　　两人一番谈心过，檀越还得继续装他的“伤重”。他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挺·尸即可，黎钰时却为此事几乎要跑断了腿。

　　在照顾檀越之余，黎钰时去莲贵妃的清莲宫细致地讲了一番檀越的情况如何，去太后的慈安宫伺候了几日，去皇后的平康宫和皇帝御前周旋了一圈。

　　时不时地与肖云乐“暗通款曲”，还要和丞相府里来往。

　　责任重大，嘴唇、舌头都起了火泡。

　　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

　　密函传来，瞿清池已于刺客行刺隔日将人顺利带出京都城，与王老五赴往秀林。

　　隔月初十，殿内挂着的风铃不见了踪影。风铃并非普通风铃，是太子檀越“亲自制作”，“亲手”赠与太子妃的风铃。

　　于仍未奉皇帝旨意抓住无影，寻回元津侯府中的金铃的大理寺卿来说。

　　这无疑是当头一棒。

　　太子赠与太子妃的金制风铃失窃，此事传开，大理寺不敢怠慢。

　　卓一杭亲自跑来一趟，大理寺卿秉公执法人尽皆知，但是此案迟迟无果，也是有目共睹。更何况太子遇刺一事，他也仍未抓到刺客。

　　没个交代，实在说不过去。

　　太子昏迷不醒，太子妃代为招待，

　　“太子妃，”卓一杭向黎钰时拱手一礼，“臣等现已在锦霞殿内外仔细搜寻，目前尚未发现窃贼的行踪轨迹。”

　　“此人是江湖上一个人称无影的行盗者，臣等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习惯，既是逢每月初十之日夜行盗。他年事虽高，却也经验丰富，擅长隐匿逃脱。其人脾性更是古怪，行踪十分诡异。”

　　“臣请太子妃放心，大理寺不日便会将此人捕获，为太子妃拿回所属之物。”

　　日头的强光照射池塘水面，波光粼粼。一眼望过去，颇有些刺眼。教人连在水中游弋嬉戏的锦鲤也看不清晰了。

　　秉承着不刻意多打听多追问的一贯作风，黎钰时笑得温和，“那本宫便在此多谢大人。一只风铃本不该劳烦大理寺诸位，但那风铃确是本宫的心爱之物。”

　　“臣职责所在。”他又问，“太子殿下的身体可好些了？”

　　被人提起“伤心事”，黎钰时的笑很适时地僵了一僵，“…人还没醒。本宫一直随侍殿下左右，瞧着他前几日手指动了动，如今，”

　　不欲再继续说下去，黎钰时轻摇了摇头。

　　卓一杭面露难色，“行刺殿下，实在可恨。那刺客当日于丞相府内逃出，身边有两名帮手，让他们很是狡猾地逃掉了。城内尚在进行大范围的搜查。太子妃也请耐心等待，臣等定将此三人悉数抓获，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大人承诺了这许多，”黎钰时微微一笑，

　　“本宫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了。不过，方才听大人你这么一说，本宫有一不解之处，行刺、行盗，本是两件事，如何这些人都是如此狡猾，又行踪诡异，其中是否有相通的地方呢？”

　　不着痕迹地退后一点距离，黎钰时恭敬从容地道，“本宫也是因为实在想不明白，才这么顺嘴地问上一问，并无横加干涉之意。其中有些情况并不是很清楚，哪里说错了，大人你切莫见怪。”

　　“非也。太子妃对殿下遇刺，心爱之物失窃多些关心，人之常情、人之常情。臣等此前一直将两件事分开来办，各不干涉。太子妃所言并非没有可能。躲在背后指使他们的人，也许，正是同一个人。”卓一杭若有所思地道。

　　黎钰时浅笑，心想，你这个思路是相当的不错，两件事都是黎猷川干得，且去慢慢查吧。

　　莞尔，黎钰时道，“如此，本宫须得回去了。本宫不能离开殿下身边太久，怕他醒来的第一眼看不到本宫。本宫将身边的两个大宫女都留在锦霞殿，若有需要配合调查之处，她们自会如实说明。大人自便。”

　　卓一杭作礼，“臣恭送太子妃。”

　　黎钰时背向转身，款步走远。

　　思量，这个“愿”字果然并非一点用处也无。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自己立下的规矩就是招牌，砸了自己的招牌就是毁了自己的名声。

　　这位怪盗无影，实在是一位遵守自己所立规矩之人。

　　这话要从何说起呢，初十夜里，无影来此一趟，带走了檀越所赠的那只再次刻有“愿”字的风铃，留下了一纸便笺：

　　旺兴，限期一日。

　　京都内一地下的大型赌场，名旺兴。赌场内鱼龙混杂，他现下在那里落脚等候，以今日一天为期，过期不候。

　　傍晚时分，大理寺的人离开，锦霞殿内空下来。寝殿，黎钰时面覆黑纱，一身黑色装束。

　　阿措知了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前。

　　“待天色更暗一点，知了去给太后送些安神助眠的香料，不必久留。回来时隐秘些，走后花园那条路，躲着人走总还是会得罢？”

　　眼睛骤然睁大，知了点头如捣蒜。

　　“好。自离开慈安宫起，不要让任何人再有机会看到你。回来以后你便回到这里，不要掌灯。”

　　“阿措一个人回殿下的寝殿。殿下若问起，便说本宫今夜留在慈安宫照顾太后。太后身体抱恙，本宫几日前曾在慈安宫夜宿，他都知道而且行动不便，不会亲自去查证。”

　　“大理寺来过这里，无甚可能再回返，若真的有人夜里私自探访，便是不正当，你把他怎么着都行。知了你来应付。鉴于你的胆量，在人进来之前，你若看到了，早早躲起来。都清楚了？”

　　“清楚了。”“是。”

　　出得宫中。京都城内封城多日，百姓生活如常，街上人来人往，市里坊间一派忙碌景象。

　　秋日将至，天色暗得较之以往早了一些，夜色渐至朦胧。机会来了当然要牢牢把握，可不能荒废了今夜的寸金光阴。

　　黎钰时先在外面悠哉游哉地逛了逛，去西市的铺子里买了一把佩剑，剑身刻佑成二字，带在身上。

　　黎钰时的轻功师承瞿清池，尚且算得上还不错。但刀剑一类她并不擅长，只是拿来唬人。

　　不过，她将能放置在身上的防身物品皆备齐了。意外难以预料，以备不时之需。

　　出了铺子不多时，黎钰时身后跟来了两名男子，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脸颊一颗大黑痣，痣上一根毛，长二寸有余，被面皮带着一动一动。

　　“你看你看，那是…侠女？”

　　“不像。小身材生得这么标致，白白净净，看那小腰，鸳鸯阁里的姑娘吧？”

　　“没看她手里握着剑吗，你见过鸳鸯阁里的姑娘出来还拿着剑？再说她们也出不来，这会儿正是她们接客的时候。”

　　“欸！你怎么知道她们这会正…”

　　“……”

　　“那…这个？”

　　“嘿嘿，鸳鸯阁里的姑娘有什么意思，一个个浪得很，老子还是喜欢这种…”

　　他们越跟越近，越跟越紧，黎钰时将他们的话尽收耳中，身边来往的人皆漠然经过。

　　黎钰时不想惹上麻烦，走起来既提了提速度，岂料他们也起了劲，一路穷追不舍。

　　夜色迷蒙，甩不掉，黎钰时便一直走宽敞大路，带着他们去往人更多的地方。

　　到了。

　　黎钰时止步，倏然转身。黑纱覆面，露在外面的一双黑瞳带着防备意味。

　　换上一清冷的女声，她朗声道，“这条街，直行百米，右转，约至三十米处，鸳鸯阁。慢走不送。”

　　这话什么意思，指路呢？他们钉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突然向黎钰时扑过来。全然不顾路过之人异样的目光。

　　龌龊之徒。

　　黎钰时又怎么会任他们得逞，退后躲开二人的来势，腾空而起，动作轻盈，仿若一片在空中起舞的玄色羽毛，眨眼间即落在近处一座三层小楼的楼顶，闪身至楼顶背面时问上一问，

　　“莫不是两位有何难言之隐，又不敢去了？”

　　鸳鸯阁，他们敢不敢去黎钰时可不关心，她是要去一趟。

　　奈何他们大声嚷嚷了起来，黎钰时人已经推窗进了鸳鸯阁侧面的一间房，却还能模糊听到几句，

　　“贱蹄子…臭娘们…”

　　“给老子等着！”

　　“敢惹…”

　　掩在面纱下的面容微微一笑。

　　怎么，激几句就上头了，现在的人干一些龌龊的勾当都不用避人了吗？幸而黎钰时记下了他们的脸，这种祸害可留不得，日后要多吃点苦头才行。

　　经黎钰时方才在窗外的观察，再环顾房内确认，只有一个人。很好。

　　只见一脂粉敷面、衣衫单薄的姑娘坐在房内，指着黎钰时，“你…你…”

　　这姑娘被黎钰时这位不速之客惊得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